水生外來入侵物種治理難 凶殘美洲“怪魚”或已紮根珠江

2022年08月14日09:31

近日,一條半米多長的“怪魚”自北京一小區水系撈出,專業人士確認為來自美洲的凶殘魚類鱷雀鱔,屬於外來入侵物種。這條魚在小區水系遊蕩多日,物業多次組織打撈未果,後被一位業主撈起,最後移交給了相關部門。

據媒體報導,近日河南一公園也出現了“水怪”,園方高度懷疑其是被放生的鱷雀鱔。據悉,該魚長達70到80釐米,園方組織了捕撈卻並未成功抓獲。

實際上,鱷雀鱔現身國內水域並不是稀罕事。據報導,廣東、廣西、福建、河南、四川、江蘇等多省份均有鱷雀鱔的野外分佈記錄。專家表示,鱷雀鱔體形怪異、性格兇猛、個頭大,可以算是危險等級最高的外來入侵水生生物。專家建議,應該把鱷雀鱔納入全國重點管理入侵物種名錄。

今年8月1日起,《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施行,這是我國第一部針對外來物種防控的管理辦法,從源頭預防、監測預警、治理修復等方面作出規定。治理外來入侵物種,已經引起了社會更廣泛的關注。

鱷雀鱔:捕食其他魚類,幾乎百害而無一利

資料顯示,鱷雀鱔是北美洲南部特產淡水巨型食肉魚,屬史前魚類,在地球上已生存1億多年。鱷雀鱔是雀鱔目、雀鱔科、大雀鱔屬,是現存7種雀鱔中體形最大的一種。因口尖似鱷魚,密佈鋒利的牙齒,攻擊力直接拉滿,故名鱷雀鱔。

國家大宗淡水魚產業技術體系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崗位專家顧黨恩,對外來入侵魚類一直持續關注,他向記者介紹稱,雀鱔共有7個種,從南美北部到北美南部這一帶都有。我們國家目前最常見的是鱷雀鱔和斑點雀鱔兩種,其中,鱷雀鱔在自然水域出現的頻率更高。而在這兩種雀鱔中,鱷雀鱔是最大最兇猛,也是最危險的一種。

據悉,鱷雀鱔魚最長可達3米,主要以其他魚類為食,捕食性強。“它是一種非常強悍的魚”,顧黨恩表示。

2019年佛山市公園抓獲的一條鱷雀鱔。受訪者提供

顧黨恩稱,前兩年曾收到兩條別人自公園湖泊中捕撈後贈送的鱷雀鱔,那兩條當時各有100多斤,一米多長。

談及這種魚的危害,顧黨恩曾表示:“鱷雀鱔幾乎能吃光棲息環境中的所有魚類(當然小水體才現實),在食物不足的情況下,同類相殘對它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北京黑豹野生動物保護站站長李理表示,如果鱷雀鱔被放到長江以南的水域,會給局部地區的野生動物帶來毀滅性的災難,相當危險。鱷雀鱔可以產15萬枚以上魚卵,達到了溫度濕度條件後會迅速生長,吃掉本土魚類。

除了破壞生態,鱷雀鱔還會造成經濟損失。

顧黨恩告訴記者,“如果養殖水域混入鱷雀鱔,那基本就絕收了,會讓養殖戶血本無歸。”

並且鱷雀鱔自身的經濟價值非常有限。北京市水生野生動植物救護中心高級工程師鄒強軍在此前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鱷雀鱔的鱗片非常堅硬,猶如穿上了一身鎧甲,可以抵擋利刃,所以從這樣一條“全副武裝”的魚身上獲取魚肉是很睏難的事情;而且鱷雀鱔的卵和卵巢對包括人類在內的哺乳動物而言都是劇毒之物,若食用稍不留意就會發生中毒事故。

“除了能給部分魚販子帶來一定利益之外,鱷雀鱔對產業完全沒有促進作用,反而對整個國家、整個生態的負面影響太大了。”顧黨恩說。

鱷雀鱔還有一定攻擊性,據李理介紹,如果體形小基本沒事,但體形大的話,可能會攻擊家禽。不過,如果遇到鱷雀鱔也不用驚慌,目前攻擊人的情況比較少。

這種幾乎百害而無一利的生物,怎麼會從遙遠的美洲來到我國?

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繫統與進化植物學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李振宇表示,有的外來入侵物種是有意引種,比如用於食用或者觀賞,“像福壽螺最初就是引進來吃的,後來發現不符合中國人的口味,不具備經濟價值,飼養後就被拋棄了,在野外氾濫成災。”有的則是無意引種,在無意間被攜帶至新的區域從而形成危害。

“鱷雀鱔是作為觀賞魚類引入。”顧黨恩介紹,“它的體形比較奇特,比較兇猛,能滿足人們的獵奇心理,所以好多人都喜歡養這個。鱷雀鱔引進應該有二三十年了,最晚本世紀初就有人工繁殖的了。”

顧黨恩曾表示,“早期,絕大部分鱷雀鱔是非法走私而來,由於監管的缺失,目前在觀賞魚市場購買鱷雀鱔並不困難。”

“大量鱷雀鱔被人為養殖後,往往由於生長速度太快,水族缸無法容納,或者無力承擔養殖費用而被人為放生或者丟棄。還有一些是人為放生的。”顧黨恩表示。

他告訴記者,目前鱷雀鱔在我國的分佈很廣,主要在珠江一帶建立了種群。在廣東,鱷雀鱔比較常見,特別是廣州、佛山的城市公園湖泊裡面大部分都有鱷雀鱔 ,一些河道中也有鱷雀鱔的身影。“在廣東發現鱷雀鱔,我覺得應該都不算新聞。但它每次一出來,大家都比較敏感。”

上個月有一位廣州番禺區的老漁友,將15年前自珠江釣起的鱷雀鱔送給顧黨恩,“這位漁友養了15年,說明珠江水系15年前就有這個魚了,只是說數量比較少,也比較少見。”

廣州番禺區老漁友自珠江釣起後養了15年的鱷雀鱔。受訪者供圖
廣州番禺區老漁友自珠江釣起後養了15年的鱷雀鱔。受訪者供圖

顧黨恩表示,“這幾年我明確知道的鱷雀鱔有上百條,從2018年之後就逐漸變多,幾乎全國遍地開花了。”其中也包括北京,北京出現鱷雀鱔的記錄和報導相對較少,近日自北京小區水系撈起鱷雀鱔的新聞再次引起了大眾的關注。而據已有的報導,從廣東、廣西、福建到河南、四川、江蘇等多省份均有鱷雀鱔的野外分佈記錄。

治理難:線上線下易購買,水中生物難捕獲

“外來物種和外來入侵物種有根本的區別。”李振宇說。外來物種是原產域外的,被非自然地搬運到自然傳播無法到達的地方的物種。域外的“域”大到半球比如從東半球到西半球,小到地區比如從外省到北京。一些有益的外來物種比如玉米、小麥、蕃薯等,“甚至是救了國人命的,帶來了重大的經濟價值,幫助解決中國人的溫飽問題。”李振宇表示,外來物種是中性的,不管是有益還是無益,只是一個生物區系的概念。外來入侵物種簡單來說是指外來物種在新的地域形成生態災難、經濟損失或者對人類健康造成危害。

據顧黨恩介紹,水生外來物種,如果只是養殖在池塘或者水族缸等可控水體里,不會形成危害。如果被放到自然水域後,它不能越冬、無法繁殖,那麼它的危害就是短暫的,沒法定義為入侵物種。只有在自然水域中能自然繁殖,又能形成危害的,才叫外來入侵物種。鱷雀鱔以前數量相對較少,這幾年經過長期監測發現它在南方很多流域可以建立自然種群,並且也形成危害了,所以才將其劃定到外來入侵物種當中。

外來入侵物種需要治理,但治理起來會面臨一定的困難。對於鱷雀鱔來說,治理難可以總結為兩方面的原因。

首先,鱷雀鱔能夠在線上線下的市場上輕易購買到。

此前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走訪北京朝陽一家花鳥魚市場發現,有6家左右的商舖售賣鱷雀鱔,多位賣家告訴記者鱷雀鱔很好養活。

在網上也有鱷雀鱔售賣,有店舖的鱷雀鱔月銷量在1000條以上,標價10.8元到400元不等。

“貿易沒有監管,可以隨意購買。買家比較分散,分佈的範圍廣,每個地方只要有一條,危害可能就比較大。”顧黨恩分析。一旦買的鱷雀鱔被丟棄或者放生到自然水體,危害也就隨之而來。

其次,鱷雀鱔進入水體後,不容易發現,看不見也就沒有辦法進行捕撈。

“如果鱷雀鱔出現在河流、湖泊或者水庫里,要想清除基本是不可能的。因為水體太大,像那種幾十畝上百畝的,根本沒辦法。你不可能為了一條鱷雀鱔,動不動就把水抽乾,這成本也太高了。”顧黨恩表示。

近日出現在北京小區水系的鱷雀鱔,就曾多次躲過物業工作人員的捕撈。據報導,撈起該魚的業主為了捕獲它也曾在附近蹲點多日。

2021年,農業農村部、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海關總署、國家林草局聯合發佈《進一步加強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工作方案》,提到“強化水生外來物種養殖環節監管,推進水葫蘆、福壽螺、鱷雀鱔等水生外來入侵物種綜合治理。”文件中明確提到“鱷雀鱔”。

“農業農村部牽頭,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等各部委近期要推出一個新的全國重點管理入侵物種名錄,鱷雀鱔我們是堅決建議要把它放進去的。”顧黨恩向記者透露。

據悉,即將被列入新的《國家重點管理外來入侵物種名錄》的水生外來入侵物種,還有巴西龜、大鱷龜、“清道伕魚”(學名豹紋翼甲鯰)、齊氏羅非魚等。

治理外來入侵物種已經刻不容緩,在北京五大水系之一的拒馬河,李理進行巡護和監測時發現,該區域已經有鱷龜出現。“夏天的時候,看到幾隻鱷龜在灘塗上曬太陽,有時候還能聽到牛蛙的叫聲。”

“巴西龜和鱷龜,它的成活率高,生長週期也比本土龜類短,長得特別快,會爭奪本土物種的食物、擠壓本土物種的生存空間。”李理表示,其中一部分巴西龜和鱷龜有可能可以活過北京的冬天,這是一個很不好的發展方向。

李振宇告訴記者,這些水生入侵物種對生態的危害都很典型,“要是不小心把手放到鱷龜面前,它可能直接把你的手指咬掉。”

像鱷雀鱔一樣,要治理這些水生外來入侵物種並不容易。“我們巡護時發現了鱷龜或者巴西龜,一般情況抓不到,因為它們非常靈敏,通常它們選擇棲息的地方都很利於逃跑,比如頭朝著水面。你稍微一靠近,它瞬間就滑入水中了。”李理感歎道,“水生的動物,很難抓到。”

至於水生的外來入侵植物,其危害也不可小覷。不僅會破壞生態,“嚴重的時候,水生植物會堵塞航道,比如互花米草可能會把漁船的螺旋槳纏住。浮水植物比如水葫蘆很好發現,但沉水植物活在水下,你根本看不見。”李振宇介紹。

顧黨恩認為,水生外來入侵物種更難被發現也更難清除。因為流通性比較強,水體基本是通的,這些物種很容易擴散。其次,比起陸地上的生物,在水裡生活的入侵物種更難被發現,往往發現時已經晚了。另外,水生的也更難捕捉,在水體中的入侵生物尤其是動物,不可能把河流截斷或者把水抽乾來清除,也不能為了殺滅外來入侵物種把整個水體的水生生物全部清除。

據2020年6月2日生態環境部發佈的《2019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全國已發現660多種外來入侵物種。

外來入侵物種的危害值得重視。公開資料顯示,我國是遭受外來物種入侵危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僅以林業有害生物入侵為例,“十一五”期間年均發生面積1.7億畝,造成直接經濟損失和生態服務價值損失達1100億人民幣,其中危害最為嚴重的鬆材線蟲、美國白蛾等造成的林業年均損失高達110億人民幣。

治理破局:須從源頭控製,要從基層做起

就鱷雀鱔而言,“要從源頭上控製死了。”顧黨恩強調。

據北京海關工作人員介紹,按照我國法律法規規定,進境水生動物依據其進境後的用途,如食用、種用或觀賞,應當在海關總署公佈的準入名單內,並且在貿易合同或者協議簽訂前辦妥《進境動植物檢疫許可證》方可進口。

記者查詢發現,海關總署官網上的已準入水生動物國家或地區及品種名單,有印尼的雀鱔科。記者諮詢天津海關得知,這意味著來自印尼的雀鱔是可以引入國內的。在這份準入名單中,記者沒有發現來自其他國家或地區的雀鱔科。

“現在引入鱷雀鱔,海關已經開始重視了。”顧黨恩告訴記者,“前段時間海關部門相關負責人找到我們,讓我們提供一些鱷雀鱔等外來入侵水生生物的圖片,之後也要加強管理,說明對於防範外來物種入侵,各個部門都在行動。”

今年8月1日起施行的《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中規定,海關應當加強外來入侵物種口岸防控,對非法引進、攜帶、寄遞、走私外來物種等違法行為進行打擊。對發現的外來入侵物種以及經評估具有入侵風險的外來物種,依法進行處置。

“《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是我國第一部針對外來物種防控的管理辦法,從源頭預防、監測預警、治理修復等方面作出規定,構建全鏈條防控體系,特別是明確了海關在口岸防控和監測的職能,有助於進一步提升海關在口岸的執法把關效能。”北京海關動植物檢疫處處長張紅梅介紹說。

《進一步加強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工作方案》規定要加強外來物種引入管理。其中明確:“依法嚴格外來物種引入審批,強化引入後使用管控,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批準不得擅自引進、釋放或者丟棄外來物種。”

據瞭解,今年1-6月份,北京海關從非貿渠道截獲外來物種等禁止進境物280批次。“我們製定並完善了一系列防範外來入侵物種防控措施,加強口岸監測普查,繼續加大口岸防控力度,嚴厲打擊違法行為,有效堵截外來物種非法進境渠道。”張紅梅說。截至6月底,北京海關聯合中國海關科學技術研究中心已完成北京關區的昆蟲誘捕點位的布點工作。

另外一方面,外來入侵物種的防控還要從基層做起,顧黨恩表示。

鱷雀鱔往往是被養殖者丟棄或者放生到野外,從而造成危害。

“據我們觀察,像鼎湖山的巴西龜,基本都是賣給遊客,遊客拿去放生。但這並不是行善,反而有很大危害。”李振宇說,“一些老年人不明就裡,買了外來入侵物種去放生,這需要做好宣傳。”

《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第三章38條有明確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將野生動物放生至野外環境,應當選擇適合放生地野外生存的當地物種,不得干擾當地居民的正常生活、生產,避免對生態系統造成危害。隨意放生野生動物,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或者危害生態系統的,依法承擔法律責任。

李理表示,這個規定非常嚴格,因此近一兩年亂放生的行為得到了一定遏製。

基層群眾能做的除了不隨意購買和放生之外,還能幫忙發現外來入侵物種。據顧黨恩的經驗,發現鱷雀鱔的人中,普通市民多一些。

記者此前諮詢北京漁政執法人員瞭解到,如果市民見到有人放生鱷雀鱔,可以向漁政部門舉報。

李理也向記者表示,市民如果平時在野外看到鱷雀鱔的話,最好將其撈出後送給水生保護所,或者當地的水族館。

此外,在外來入侵物種的處理上面,李振宇認為,“最高明的辦法就是資源化。”一些外來入侵動物實際上有一定的經濟用途,要找到它們的價值並加以利用。

比如小龍蝦和牛蛙也是外來入侵物種,但它們能被擺上餐桌,開闢出一條產業。據李振宇介紹,作為外來入侵物種的互花米草也可做麋鹿的食物。

但是一些入侵物種無法被資源化。像鱷雀鱔,顧黨恩表示其經濟價值非常有限。據瞭解,對於鱷雀鱔的處理方式,如果數量不大的話,可以放到水族館或者相關機構作為宣傳使用,一般是作為入侵物種的反面教材,提醒人們不要擅自放生。如果數量較大,一般就將其殺掉後製作成標本或用作科研,或者直接撈出後進行填埋掩埋等無害化處理。

新京報見習記者 葉紅梅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吳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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