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田國強:用後退一小步換前進一大步,培育市場主體

2022年07月20日07:02

  【編者按】當前,中國正處於經濟恢復的關鍵時間點。高效統籌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還需各方付出艱苦努力。今年的經濟增長目標能否實現?穩經濟有哪些“底牌”?促就業還有哪些新招?政策合力應向何處使?針對這些問題,澎湃新聞專訪了十位經濟學家,推出系列專題《問計穩增長》。

  2022年已過半,回顧上半年,中國經濟遭遇了超預期突發因素衝擊,二季度下行壓力明顯增大。隨著中央穩經濟一攬子措施逐步落地,經濟已呈現出企穩回升態勢。如何實現經濟回升態勢可持續?下半年經濟發展需要應對哪些風險點?下一步宏觀政策的核心是什麼?

  上海財經大學高等研究院院長田國強教授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專訪時表示,中國經濟要真正實現短期穩住經濟大盤和中長期可持續高質量發展目標,關鍵還是要靠減少不利資源有效配置的各種壁壘和把握好政策調整的時度效,通過市場力量、改革力量、開放力量,及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這一市場經濟的客觀規律,讓經濟主體具有充分的信心及經濟選擇自由,同時更好地發揮政府在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環境、促進產權明晰與契約自由、激發市場主體活力等方面的作用。

  以下為採訪實錄(略經編輯):

  澎湃新聞:中國上半年GDP增長2.5%,其中二季度增長0.4%,這個數據跟您此前的預期相比如何?田國強:與上海財經大學高等研究院所設定的2022年二季度至年底的基準情景相比,這個經濟增速比我們的預期要低些。整體來看,進入2022年以來,在地緣政治衝突加劇、全球滯脹風險上升、新冠肺炎疫情反複等國際國內複雜局面下,中國經濟所面臨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加大,使得上半年宏觀經濟偏離正常增長軌跡,給實現全年經濟發展目標帶來挑戰。特別是疫情這個不可控因素的衝擊,對中國經濟的負向影響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澎湃新聞:近三個月數據看,中國經濟出現了恢復態勢,您怎麼看複蘇的可持續性?田國強:確實,中國經濟發展韌性強、前景廣闊,支撐經濟運行的有利因素和條件比較厚實,加之疫情防控層層加碼的現象得到一定程度的糾正以及疫情形勢的好轉,使得市場信心有所回升(包括企業信心、投資信心、股市回升)。但是,下半年經濟發展也面臨一些風險點,可能會影響複蘇的可持續性,主要包括:一是房地產企業債務壓力增加,其信用風險持續釋放。二是在國際形勢複雜、國內疫情反複的背景下,服務型小微企業舉步維艱,中小型企業收入和盈利水平下降。三是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攀升,地方政府債務違約風險可能會傳導。四是地方性銀行的風險開始逐漸顯露。五是產業鏈、供應鏈紊亂以及“內縮外移”的風險,這將會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帶來不可忽略的負面衝擊。六是疫情存在反彈的風險。澎湃新聞:中國6月貿易順差979億美元創曆史新高,出口強、進口弱意味著什麼?現在市場擔心歐美經濟將陷入衰退進而影響中國出口,您怎麼看中國出口形勢?田國強:在多重複雜因素的共同影響下,上半年中國出口和進口增速均保持了較高的韌性,並出現出口強、進口弱的局面。主要原因有:第一,全球性的通脹環境和貿易成本推升貿易價格,是支撐貿易額穩定增長的重要因素。2022年以來,全球性通脹壓力上升,疊加俄烏衝突引發能源價格上漲,導致我國進口價格高企而導致進口數量萎縮。同樣,出口價格支撐了出口的穩定增長。2022年1-5月,出口價格指數月平均為110.2,而出口數量指數月平均僅為100.8。第二,疫情暴發以來,受益於國內較好的疫情防控形勢和生產能力,中國進出口占全球市場的份額大幅提升,國際競爭力也有所提升,是實現出口穩定增長的一個重要因素。第三,疫情對中國出口產業的衝擊有限,沒有導致其大規模轉移。

  在去年同期高基數的影響下,上半年中國出口的穩定增長表現為成本推動型,其在擠壓外貿企業利潤的同時損害出口需求,具有長期不可持續性。全球性滯脹現象的出現和國際運輸供應鏈的擁堵共同導致了出口成本的上漲。同時,疫情也是一個不可控因素。

  澎湃新聞:面對經濟超預期下行壓力,一些學者提出若要實現全年5.5%的增速目標,就需要大幅度提高宏觀刺激力度。你們此前預測今年中國GDP增速在4.3%。我們應該如何平衡短期逆週期對衝和中長期跨週期政策?您是否支持進一步出台刺激政策?田國強:我們基於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宏觀經濟分析與預測季度模型(IAR—CMM)對中國經濟增長率和其他關鍵經濟指標進行了預測,在給定一些外部環境假設條件下我們認為基準情景下中國今年的GDP增速在4.3%左右,比一些機構給出的預測要低些,當然也不是最低,在中間。從上半年的經濟增速來看,我們認為形勢不容樂觀。中國經濟所面臨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出現新變化,導致了經濟下行壓力增大。對此,跨週期政策設計、逆週期政策調節均有其現實必要性,特別是財政政策、貨幣金融政策、保市場主體政策、保基本民生政策等一攬子政策措施的出台,起到了一定的停損止跌作用。

  同時,也想指出的是,過多採用應對政策有許多後遺症、副作用,要科學地用、慎用和少用。固本清源,應多用制度、法治和改革舉措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中國經濟要真正實現短期穩住經濟大盤和中長期可持續高質量發展目標,關鍵還是要靠減少不利資源有效配置的各種壁壘和把握好政策調整的時度效,通過市場力量、改革力量、開放力量,及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這一市場經濟的客觀規律,讓經濟主體具有充分的信心及經濟選擇自由,同時更好地發揮政府在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環境、促進產權明晰與契約自由、激發市場主體活力等方面的作用。

  澎湃新聞:您認為下一步中國宏觀政策的核心應該是什麼?田國強:下一步中國宏觀政策的核心是真正落實早在1993年十四屆三中全會《關於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就提出的,著重“創造平等競爭環境,形成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大市場”。生產和消費的低迷,導致的一個結果是企業紛紛裁員,失業率提升,居民收入增長放緩乃至部分居民失去收入來源。從改革開放的實踐探索來看,一些關鍵節點的市場取向改革對市場主體信心和預期的改善是極為顯著的,其所帶來的改革紅利也是非常可觀的。當前,中國要穩住經濟大盤,必須恢復市場主體信心,發揮市場決定作用,激發市場主體活力,推進更大力度的開放。

  為此,一要辯證處理好高效規範與充分開放的關係,應對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下中國經濟增長持續下行,激發國內超大規模市場活力,保護、培育、壯大市場主體帶動經濟發展。二要辯證處理公平競爭與創新壟斷的關係,應對中國經濟要素驅動粗放式發展方式紅利衰竭,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向創新驅動集約式發展方式轉變和高質量發展階段邁進。三要辯證處理對外開放和對內放開的關係,應對新冠疫情和地緣政治博弈加劇背景下逆全球化、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際國內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

  澎湃新聞:今年就業壓力很大,高校畢業生達到1076萬,您在穩就業方面有什麼建議嗎?田國強:穩就業的關鍵在於穩市場主體,特別是穩住民營經濟。市場主體是市場經濟發展的發動機,中小微企業是社會經濟的“毛細血管”,民營企業貢獻了80%以上的城鎮就業崗位,是保障居民就業和收入的重要依靠力量。穩住宏觀經濟大盤的實質,就是要穩住市場主體和民企,幫助其恢復信心、渡過難關並取得新的更大發展。在當前經濟下行壓力增大的形勢下,市場主體需要的不是更多更大力度的監管,而是充分開放和放開,擁有更大的經濟自由空間。

  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就是要通過鬆綁放權的改革,進一步破除製約市場主體發展的不合理限制,能放的進一步放,該管的儘量用法治管,打破傳統體制下設置的障礙、壁壘,用政府的後退一小步換市場的前進一大步,培育更加活躍、更有效率和創造力的市場主體。

  澎湃新聞:當前,歐美主要經濟體正面臨較嚴峻的通脹挑戰,您怎麼看輸入性通脹對中國下半年物價走勢的影響?田國強:綜合考慮到基數效應、新冠疫情對全球供應鏈的影響、豬肉價格對食品價格的影響、刺激政策的滯後影響、國內外經濟複蘇,俄烏衝突對原油等大宗商品價格的影響等各種因素,預計2022年下半年CPI和PPI剪刀差將繼續縮小。考慮到當前全球多國面臨高通脹甚至滯脹壓力,受輸入性通脹的影響,我國面臨的通脹壓力也在不斷上升,下半年個別月份CPI同比增速可能突破“3%”。澎湃新聞:今年以來,美聯儲採取了激進的加息措施,國內目前貨幣政策邊際上有所放鬆,您怎麼看中美政策差異?這種差異會持續多久?會對中國宏觀經濟產生什麼影響?

  田國強:中美兩國當前的貨幣政策差異,與兩國所面臨的不同主要矛盾有關。中國目前面臨的主要矛盾是有效需求不足和失業率加大的問題,是經濟下行的壓力,需要貨幣政策上的適度寬鬆,而美國面臨的主要問題是通貨膨脹的問題,屢創新高,甚至是滯脹的問題,這與其前期的大規模補貼、各種經濟刺激手段和財政赤字貨幣化有關,所以美國開啟了加息縮表的進程。差異的持續時間,取決於政策目標的實現情況。中美貨幣政策錯位,會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中國的國際資本外流,對人民幣彙率走勢影響則是多空交織,中國需要基於情景分析、壓力測試擬定應對預案,做好風險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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