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商務部原副部長魏建國:越南是否會取代中國成為世界工廠?

2022年05月23日19:32

越南是否會取代中國成為新的世界工廠?

據深圳市近期公佈的數據,今年一季度,深圳全市進出口總額7404.8億元,同比下降2.8%。其中,出口4076.6億元,下降2.6%。而越南一季度貨物貿易總額為1767.5億美元,同比增長14.3%。其中,出口總額為891億美元,同比增長13.4%。比較來看,2022年一季度越南進出口總額、出口額均超過深圳,這引發了國人的擔憂和焦慮。

那麼,如何看待一季度越南出口超越深圳?當前越南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和角色是怎樣的?越南想要成為世界工廠面臨哪些挑戰?圍繞這些問題,新京報採訪了商務部原副部長魏建國。魏建國表示,長期看,深圳製造業的多個優勢仍在。在疫情過後,深圳會恢復過來。當前越南製造業處在全球產業鏈的低端位置,越南製造業還有一段路要走,永遠不會取代中國成為世界工廠。

還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產業轉移的現象引發關注。對此,魏建國表示,不能把產業轉移歸因於人口紅利的消失。恰恰相反,要通過提高工人工資來解決收入差距問題、中西部差距問題。“要順勢而為,中國製造業要在提高全要素生產率的配置上下功夫,而不是通過降低工人工資的辦法保持製造業的競爭力。”

針對產業轉移現象,國家提出,強化中西部和東北地區承接產業轉移能力建設。中西部地區是否有能力承接產業轉移,如何承接?魏建國表示,與越南、柬埔寨等東南亞國家相比,中國的中西部地區在承接製造業轉移時具有一定的優勢。同時,中西部地區要在打造最佳營商環境上下功夫,政府要有敢闖敢拚的精神,努力實現生產要素的最佳配置。

“和越南相比,深圳製造業仍有多個優勢”

新京報:如何看待一季度越南出口超過深圳?

魏建國:比較一季度數據看,確實越南的進出口總額和出口都超過了深圳。而且,由於疫情防控的原因,貨櫃無法保障、物流不暢,導致中國的訂單還在減少,而越南的訂單在增加。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的公眾有憂慮和擔憂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我們看一個地方經濟的發展,不能只看一個月、一季度、一個階段的表現,而是要看全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發展表現。和越南相比,深圳仍有多個優勢:第一個優勢是,改革開放多年的深圳擁有完整高效的產業鏈和供應鏈,這是越南短期內無法達到的。產業鏈包括了從原材料供應、模具設計到組裝完成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也需要數字化、高科技技術的支撐,多個環節、系統的高效配合,構成了深圳製造業的優勢,這些都是越南現在無法做到的。深圳製造業的第二個優勢是,深圳擁有一支高水平的、靈活的技工隊伍。這個隊伍不僅包括農民工群體,還包括工長、工程師、研發設計人員等。這些人長期從事加工貿易等,有著豐富的經驗,能夠快速對全球市場的變化做出反應。深圳的第三個優勢是,擁有良好的營商環境,各部門已經形成了良好的協同互動關係,可以為投資者提供非常好的服務。發展對外貿易,涉及土地、海關、運輸交通、銀行貸款、煤氣水電供應等。經過多年的發展,深圳各部門之間形成的協同互利,已經產生了1+1>2的效應。

因此,在短期之內,由於疫情防控的原因,深圳的優勢無法發揮出來,可能有些訂單流失了,但長期內不會。我們不能因為一些短期的現象否定深圳的根本優勢。深圳製造業的優勢仍在,相信在疫情過後,深圳的經濟、進出口會恢復過來。打個比方,深圳和越南,就像兩個進行長跑比賽的人,現在深圳暫時落後了,但現在還未到終點,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深圳的水平和耐力一直都在,相信深圳未來緩過來之後會跑得更快。實際上從最新的一些新聞報導也可以看到,4月份以來,隨著疫情好轉,深圳外貿進出口出現了明顯好轉,海運貨物吞吐量明顯增長。

“越南還成為不了世界工廠”

新京報:當前越南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和角色是怎樣的?

魏建國:整體看,越南製造業處在全球產業鏈的低端位置。越南製造業主要是勞動密集型產業,比如電器加工、製鞋、箱包製造等。從貿易結構看,越南出口的產品以紡織品等為主,高新技術產品很少。近期越南出口增加,也主要是這些產品的出口量增加了。但全球市場和銷量就在那裡,因此也不見得以後它們這些產品的出口會繼續增加。

從製造業需要的基礎設施、原材料供給、全員勞動生產率等多個要素看,越南的製造業在全球還屬於小打小鬧的階段。當前越南製造業的部門種類和中國的義烏很像,產業結構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特別在RCEP生效後,越南很好地利用了原產地規則,轉口貿易發展得很好——中國出口了大量的布匹、棉花等初級產品到越南,在越南加工好產品,再被運到馬來西亞。總之,在全球產業鏈上,越南和深圳不在一個台階,和中國更不在一個台階。如果把全球產業鏈上的位置分為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幼兒園等級別的話,目前越南製造業處於幼兒園的水平,而深圳已經是大學、甚至是博士後的水平。

當然,越南有很大的野心,美國也在背後煽風點火,美國也希望越南在短期內能夠超過深圳、上海等。不只是越南,美國也希望世界工廠從中國轉移到越南。

新京報:越南想要成為世界工廠,面臨哪些挑戰?

魏建國:我認為,成為世界工廠有先決條件,最主要的條件有三個:第一,要有部門齊全、完整高效、靈活、上下遊無縫對接的生產鏈、供應鏈。僅僅從物流效率看,現在越南的港口、機場、公路等基礎設施並不完善。第二,除了硬件設施,從軟件設施看,成為世界工廠必須要有一支高水平的技工隊伍。比如,中國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工廠,不但是因為有大量的勞動力,而且還有一兩億人的技工隊伍。第三,要有一個市場化、法製化、國際化的營商環境。從頂層到基層,各個部門能夠快速協商、形成合力,而不是政出多門,讓投資者受阻。從上面三個條件看,越南還有一段路要走,一時半會兒還成為不了世界工廠,也永遠不會取代中國成為世界工廠。

“中國在RCEP中發揮著主引擎的作用”

新京報:如何看待未來中越製造業的關係?

魏建國:我們應該看到,現在美國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國家取代中國、成為中國的競爭對手,給中國一點苦頭吃,阻礙中國的發展。但中國一直和其他國家進行合作發展,相信今後中國和越南仍然是合作共贏的發展關係,或者說合作式的發展關係,在這一點上,無論是越南還是外國的跨國公司都很清楚。

今年1月1日,RCEP正式生效。RCEP旨在促進亞太地區的共同繁榮、各個國家走共同富裕之路。在RCEP的合作框架內,必須要有一個主體國家,就像一個機床的主齒輪一樣,帶動其他國家。我覺得,中國在RCEP中擔任了這一主引擎的角色,未來越南、柬埔寨、老撾、印尼等國家會藉著RECP的東風,跟上中國的步伐,實現自身的發展。那麼,為什麼說,中國在RCEP中起到了主引擎的作用?有幾方面的原因:第一,經過多年改革開放,中國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有一個全球最佳最完備的產業體系和鏈條,以及高效、高水平、靈活的技工隊伍等。第二,中國有一個很大的消費市場,包括生產資料大市場、生活資料大市場等。無論是RCEP中的哪個國家,都沒有中國經濟這麼大的體量、能力和發展水平。第三,中國一直和其他國家平等相待、和平共處,不設立任何貿易歧視規則和政策等,也不像美國那樣動不動揮舞貿易保護主義和霸權主義的大棒。相信在以平等互利、共同發展等全球貿易規則體系下,中國可以贏得更多的朋友,這些國家也會嵌入到中國的供應鏈和產業鏈中。

總之,相信未來在RCEP框架內的產業鏈上,中國是鏈主的地位和角色。中國自身在發展的同時,也會帶動越南等下遊國家的發展,甚至帶動日韓等買方市場的發展。越南不可能取代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不會成為中國發展的障礙。

“不能把產業轉移歸因於人口紅利的消失”

新京報:但近年產業轉移的現象引發關注,很多人對產業鏈向越南等地的轉移很擔憂,你如何看?

魏建國:首先,我認為有些製造業的轉移是符合經濟規律的。我們按照資本逐利的規律,通過RCEP加大與越南的合作,但是在這個產業鏈上仍然是以我(中國)為主。比如,我們向越南出口棉花,越南加工成布料等初級產品。在這個鏈條上,越南只是發展加工貿易,鏈條上仍然是以中國為主。第二,當前由於中國疫情防控,有些訂單過去了,但實際上還存有一定的隱患。比如說,假如越南還會暴發大規模的疫情的話,也許會造成工廠停工、撤回訂單等情況。可能之前從中國流失到越南的訂單又會返回中國。第三,有些訂單雖然過去了,但是是否能夠達到歐美市場的要求,還存在一定的問題。

新京報:有觀點認為,隨著中國製造業成本的上升等原因,中國製造業會加速向越南等地轉移。你如何看待這一趨勢?

魏建國:剛已經提到了,當前訂單外流的原因,主要是我們國家以人民的生命為第一,為防控疫情採取了隔離封閉等措施,這樣導致了我們一時的落後,但並不代表我們會一直落後、我們會整體落後下去。

從長期看,有觀點認為,成本上升、人口紅利消失等原因導致了訂單外流。就是說,把產業轉移歸結在中國工人工資的增長上。比如說,在深圳,一個月四五千元的工資可能招不到工人。而在越南,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1500元左右。中國工人工資是越南的好幾倍,這樣導致中國製造業優勢喪失了。那麼,中國製造業如何保持優勢?對此,有人提出兩個解決辦法:一個辦法是,把工人工資降下來。還有一個辦法是,今後中國的產業發展趨勢主要是發展中高端、高端的產業,可以把一些低端的或者勞動密集型的產業轉移出去。這些觀點和解決辦法都是誤判,都是錯誤的。

我認為,不是因為企業勞動力成本的上升導致了產業轉移,不能把產業轉移推到中國勞動力成本上升這個因素上面。我們看德國、日本這兩個製造強國,它們不但製造業水平高、產業鏈高端,勞動力成本也就是工人的工資也比我們高很多。因此,說工人的工資高導致訂單外流甚至製造業的外遷是站不住腳的,也是沒有理由的。恰恰相反,我們要通過提高工人工資來解決收入差距問題、中西部差距問題,從而更好地實現共同富裕。

那麼,如何提高工人的工資?我認為,途徑在於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提高勞動生產率,中國製造業由低端向高端發展。所謂的全要素生產率,是指反映一個地區所有從業者在一定時期內創造的勞動成果與其相適應的勞動消耗量的比值,衡量勞動力要素的投入產出效率。一個地方製造業的競爭力,不光靠工人的低工資,更要看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應當說,當前中國的全要素生產率並不低,比越南和墨西哥都高。此外,一個國家製造業的競爭力還取決於土地、資本、信息、技術、人才等生產要素的配置水平。製造業競爭力強的國家,可以把所有的生產要素實現極佳的配置。從一些數據看,中國可以做到這一點。比如,當前中國是全球第二大外商直接投資國。未來我們要加大對外開放的水平、進一步打造全球最佳的營商環境、尊重知識產權保護等,通過一系列的舉措攪動全球生產要素,吸引全球的資本、技術、人才等,最終實現生產要素的最佳配置。通過4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打造了全球的世界工廠這一地位。下一步,中國的目標應該為全球高精尖製造業的世界工廠。

總之,我們要順勢而為,中國製造業要在提高全要素生產率的配置上下功夫,而不是通過降低工人工資的辦法保持製造業的競爭力。通過對全要素生產率進行極佳配置,中國製造業可以實現向高端邁進,同時也可以提高工人的工資。

“不能認為中西部地區在承接產業轉移時沒有優勢和競爭力”(小標5)

新京報:根據“十四五”規劃綱要,我國將優化區域產業鏈佈局,引導產業鏈關鍵環節留在國內,強化中西部和東北地區承接產業轉移能力建設。今年4月,工信部等10部門聯合印發《關於促進製造業有序轉移的指導意見》。對於產業鏈向中西部地區轉移,您的建議是什麼?

魏建國:我覺得,首先要消除一個誤解,認為中西部地區承接製造業轉移時沒有優勢和競爭力,存在“三個沒有”或者說三個方面的“缺陷”。第一,認為中西部地區缺港口會造成物流運輸不暢、降低物流效率,這不利於製造業轉移到中西部地區。對於這種說法,我不認同。實際上,中西部地區通過“一帶一路”戰略、中歐班列、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等和很多國家的經濟帶都已打通。比如說,疫情之下,貨櫃缺乏、海上貨運成本增加,開往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中歐班列運行得卻很好。因此,我認為,中西部地區可以承接製造業的轉移。第二個誤解是,認為中西部地區沒有人才。製造業的人才不會輕易地“東南飛”轉移到越南,中西部地區對人才還是很有吸引力的。第三,一個地方能不能承接產業轉移,關鍵在於這個地方的營商環境是不是能讓投資者賺到錢,能夠得到好處。有觀點認為,中西部地區在營商環境上沒有競爭力,我認為這也是一種曲解。

浙江的義烏在最初發展時,在交通運輸、人才、營商環境等方面存在一定的欠缺,但經過多年的發展,現在義烏已經成為全球小商品市場。從義烏的發展經驗看,我們要破除那種認為中西部地區不能承接製造業轉移的錯誤觀點,要樹立正確的觀念。這個觀念就是,與越南、柬埔寨等東南亞國家相比,中國的中西部地區在承接製造業轉移時具有一定的優勢。當然,中西部地區還要加油,要克服一些不足之處,繼續增加我們的競爭優勢。

新京報:在承接產業轉移時,中西部地區還要克服哪些不足?

魏建國:首先,中西部地區要在打造最佳營商環境上下功夫。據我瞭解,現在成都、重慶等地正在打造營商環境上大力下功夫,以更快、更大力度吸引外資,實現承接加工貿易向中西部地區的轉移。還比如,河南、陝西等省也在加快發展跨境電商。

其次,政府部門的決策者應該改變思路和理念。有中西部地區的官員認為,一些轉移到東南亞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是低端產業,不必留住,也沒有用武之地。我不認同這一看法,我認為勞動密集型產業在中西部地區仍大有用武之地。比如,近年來武漢大力發展汽車零配件產業,做得就很好。還要轉變的一種觀念是,認為中西部地區發展製造業沒有優勢。比如,剛提到的,有人認為中西部地區沒有港口、交通不便等,不能承接產業轉移。政府要轉變思路,以敢闖敢拚的精神,要把物流、人才、資本、信息等各種生產要素攪動起來,哪裡不足就加強哪方面的工作,努力實現要素的最佳配置。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侯潤芳

編輯 王雨晨

校對 李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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