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和花草樹木聊天?這很正常

2022年04月11日11:10

對於春日而言,沒有什麼會比勃勃的生機更動人。“高樓曉見一花開,便覺春光四面來。”入春後,最大的感覺是一切都生動起來了,滿目可及的地方,處處都是色彩,襯著四月的天光,格外明媚可愛。相較於南方的早春,北方的四月才是屬於姹紫嫣紅的絢爛時刻,一叢叢、一片片、一簇簇,各式各樣的花朵,迫不及待地用顏色和氣味宣告著自然的信息。

開始和花草樹木聊天?這很正常。新冠疫情暴發的兩年多來,春日似與昔年是格外不同的,總莫名顯得短暫——感覺昨日路過時還枝丫乾癟,再下樓,已是一樹繁花。但春日卻又與昔年並無不同,因為沒有一年,春日不會如期來到。在我們俯身於生活的時候,自然以花朵回饋大地與未來。慢下來,尋一朵花開。

本文出自《新京報·書評週刊》4月8日專題《尋花·跡》的B02-B03。

海棠(《七十二番花信風》插圖)
海棠(《七十二番花信風》插圖)

春天始於什麼時候?每個人感到春天到來的時刻,可能都不盡相同。

春天始於光。進入2月,甚至更早些時候,忽然有一天,晝間的光變得強烈和明亮起來,春的訊息來了。太陽在頭頂最高處,光均勻地灑下來,眼睛所望向的地方都光影綽綽,城市一整個冬天凝重的灰寒之色漸漸稀釋了,變得淺淡,油鬆鬆針銀亮,側柏烏暗的鱗葉也有了光澤,楊樹、懸鈴木的枝丫都變得更為白皙。不僅是日間的光,黃昏日落後,遙遠的地平線那裡,橙紅和黯藍的交界也不再有一種冷凝般的莊嚴之感,霞光鬆弛溫柔了,鋪往更廣闊的天幕。

春天始於雲。起風的那幾天,雲開始在天空湧動了,積雲、層積雲,卷雲、莢狀雲,都是絲滑的淡雲,清淺地印在藍天上,很快就被風吹散。好像自那一天起是個分界,雲也隨著春天甦醒了,仍然帶著一點冷意的風、快速流動翻捲的雲,那樣的氛圍也有點像早秋,令人想到季節的對稱。

山茱萸(歐陽婷/攝)
山茱萸(歐陽婷/攝)

春天更是始於芽。樹液流動了,根部吸收的養分輸送給了芽,芽一點點地膨大。眼前這麼多的樹,幾乎是齊刷刷地得到信號,破芽而出,如此一致的步調也令人慨歎,陽光帶回來的溫暖,不僅對人重要,對植物當然也是。恐怕沒有誰會無視玉蘭樹的花芽,整個冬天,被毛茸茸的鱗片包裹著的玉蘭冬芽,就一直在樹上熠熠生輝,這個時候絨衣綻開了一絲縫隙,露出裡面另一層輕薄的芽鱗,而淺白的花被片也隱隱可見了。

毛白楊吐露出的花芽則堪稱盛大,先是雄花序,然後才是雌花序,滿樹披甲紛繁,要早早地借助於風來傳播花粉。鳥雀們在密集的花芽間嘈雜而歡暢地啄食,是在早春能夠輕易獲取的食物,遠望過去,毛白楊樹上像是又覆上了一層會動的厚重的“花芽”,而且變成了一棵鳴叫的樹,顯得那麼有生之活力,真切地感受到樹是鳥兒們的恩物,似乎對它接下來即將隨飄絮而傳播的種子也能夠寬容一些了。

早春所看到的一切

當把目光從天上、樹上移至腳下,忽然就能看到小小的早開堇菜開花了,在裸露的黃土地上,紫色的花朵像深邃明亮的眼睛。這是春天的腳步、春天的信使啊。最先開放的早開堇菜總是低矮貼地的,像是先鋒,它們還要抵禦著風和夜間的寒冷,花瓣剛剛打開的時候,顏色深紫,花芯深處的紫色脈紋和白色條帶若隱若現。慢慢地,這紫色便能在地表瀰漫成一片片,變成紫色的茸毯,即使在暮色里,也似乎散發著溫暖、低沉的紫光。

緊接著,高挑些的二月藍盛放了,瀰漫在林間空地,是升起來的紫色煙靄,逆光看又像瑩紫的雪,迷濛一片。還有許多野草,只要有一絲機會,它們就會為自己爭取到生存空間,蓮座般的基生葉一簇簇、一蓬蓬,有的充滿嚴謹對稱的秩序感,是蒲公英、泥糊菜、薺菜、附地菜、夏至草……還有一些,似乎認識,又不敢確定,直到它們抽出花葶,才恍然大悟。

二月藍(歐陽婷/攝)
二月藍(歐陽婷/攝)

太陽回歸,色彩也回歸了。光的春天,映照著大地上初生的清淺的色彩,這幅自然的長卷,還在一層一層不停地著色。柳梢已經有了可感知的一點柔綠,山茱萸綻開鵝黃的花蕾,如繁星點點,迎春花則是一道道明黃的光帶,圓柏大量的雄毬花,將樹的外層染成了一種烏啞的黃綠色。

山桃漸漸地被風吹開了,柔弱的花朵,花瓣淡粉,花藥和花萼則是紅紫,望春玉蘭也幾乎與它同時開花,有的花色瑩白,有的淡粉,花被片合圍著雌蕊和雄蕊群,花朵的姿態總是緊湊向上,玉蘭林中充滿馨香,是被花芽、花被片、毛茸茸的芽鱗片占領的世界。望春玉蘭這個中文名字起得實在太好了,一個“望”字,把一切期盼春天的話語和心情都蘊含在了裡面。

山桃(歐陽婷/攝)
山桃(歐陽婷/攝)

丁香花芽的綻開也是格外早的,可以看到裡面包裹著的圓錐花序已具雛形。金銀木的芽點許多都是在去年的舊芽部位,淡淡的白綠跟已經乾燥的紅果搭配著。榆樹開花了,花藥褐紅,紅花槭枝幹白滑,紫紅的花芽與樹皮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腳下的土地鬆軟,目中看得到飛蟲了,枯草間也有爬蟲蠕動,鳥雀求偶的歌聲愈發清亮宛轉……心裡還是很感慨,為春天,為這樣的季節交替和時序,為如釋重負的大地。在早春所看到的一切,可能需要用一整個春天來消化。

一種面對春天的心境

經曆了那麼長的冬天,春天給人一種新生般的希望,我們貪婪地想把春天的一切細節都看在眼裡,想追隨每一朵花的開放、每一片葉子的舒展,潛意識里,我們是想跟上自然的節律,深切地感受這大地的脈動。早春還能從容地等待花開、靜觀芽的萌生,然而,接下來就難了,山桃開過之後,是杏、梅和各種桃、碧桃、丁香、海棠等的花期,接著又是樹葉的綠,綠與綠之間也是如此的不同,綠有著種種的層次和差異。

白花山碧桃(歐陽婷/攝)
白花山碧桃(歐陽婷/攝)

從最初迸發出幾個春天的音符,忽然變成萬千個聲音同時在呼喊的植物生長風暴,彙聚成一個複雜的交響樂章。到處都是急切爆發的生命能量,幾乎每天都在變化,面對這樣蓬勃的生命力,來不及細看,看了這裏就錯過了那裡,春天的步速不等人,又喜悅,又蹉跎,便是這樣一種面對春天的心境。

每年都在細緻地觀察春天,我們所看到的春天,跟上一年又有什麼不同?我們還會在同樣的地方,看著同樣的樹和花朵,我們是否還能有些新鮮的觀察和感受?重新翻看《森林報》時,在春天卷的卷首,又再度遇到比安基的這段話,“每年的春天都是嶄新的,不管你活上多少年,也不會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春天”。

春天每年都會來,植物開始生長,大地重新變綠,開花、結果,之後又是落葉、休眠,如此循環重複著。季節輪迴的節奏看似是固定的,不過,從微觀的視角來看,每個春天的確不會一模一樣。

美人梅(歐陽婷/攝)
美人梅(歐陽婷/攝)

氣象學意義上所計算的春天來臨的時間,每年都是不同的。更何況,還有許多其他因素會影響到物候、季節和生命,氣候變暖、棲息地環境的改變、食物的種類和數量影響著候鳥到來的時間、植物生長的大小年……這一切,都會使得我們所看到的春天局部在發生著細微變化。從宏觀上來看,在一個更長的時間尺度里,自然當然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生物的生命進程不斷在進化,為了適應環境、適應物種間的競爭,這個適應的過程使得它們不斷地做著調整、修正和改變。

伊麗莎白·畢肖普有一首詩《北海芬》(North Haven),是一首懷友之作,有一小節便也是這樣寫的:“金翅雀歸來,或其他類似的飛禽,白喉雀五個音節的歌謠,如泣如訴,把眼淚帶入眼中。大自然重複自身,或幾乎是這樣:重複、重複、重複;修改、修改、修改。”重複三次的“重複”和“修改”,有著一種節奏感,以及加重的語氣。

因為疫情的隔離

春天無人踏足的地方

如何理解“重複”和“修改”?一個印像極深的例子,便是2020年的疫情期間,美國田納西大學、得克薩斯大學等的科學家合作進行了一項研究,以舊金山灣區常見的白冠帶鵐(white-crowned sparrow)為分析對象,比較了2015年和2016年的4月至6月期間特定地點的白冠帶鵐的叫聲與2020年同時期的叫聲。結果發現,舊金山的白冠帶鵐在疫情暴發之後改變了它們叫聲的頻率和音量,歌聲變得更美,也傳得更遠,能更好地吸引配偶了。這個研究結果發表在了《科學》雜誌上。

泡桐(歐陽婷/攝)
泡桐(歐陽婷/攝)

幾十年來,舊金山城市交通流量的持續增長,噪音水平不斷升高,白冠帶鵐在城內繁殖地區的噪音是在鄉村的三倍。鳥類不得不增大它們求偶的歌聲來使配偶聽見,雖然這可以讓雄鳥的聲音不被噪音淹沒,但是它們歌聲中的顫音卻並不能被傳到遠方,也沒法更好地吸引潛在對象。

疫情以及之後的封城和隔離,使得城市噪音大大降低了,在這個不同尋常的安靜的春天,白冠帶鵐開始以較低的音調和音量歌唱,叫聲輕柔,更低的振幅(音量)能夠唱出更優美的歌聲,不但可以更好地溝通,讓聲音傳播得更遠,而且也讓雄鳥節省了體力,提高了交配的可能性。

這個研究正是揭示了鳥類行為的可塑性,它們能夠根據人類活動產生的新條件而快速地改變其行為,以適應不斷變化的環境,並從新的環境條件中受益。而紀錄片《地球改變之年》(The Year Earth Changed),就像是把一個更為全景式的生態報導視覺化了,在疫情時代,人類較少活動的一年,也是大多數動物擁有了福利的一年,噪音和汙染都降低了,動物在春天能夠更好地求偶繁衍。然而當世界重啟以後,或者一切還依然照舊,不過至少能夠讓我們想一想,人類和動物共享著有限的地球資源,人該如何對待自然。

二喬玉蘭(歐陽婷/攝)
二喬玉蘭(歐陽婷/攝)

就在身邊,我們也同樣留意到因為疫情的隔離,春天無人踏足的地方,野草好像格外深茂,草地上的野花也開得極美,那是我們人類為野生生靈讓渡的生存空間,我們甚至因此而理解,花兒的綻放原本就不為人的欣賞。

能夠感受到每一個春天都跟上一個春天有所不同,也是因為我們的感知力、對自然的瞭解,必定會是逐年加深的。感知力決定著我們眼睛的視野,感知力越好,走在自然里,能看到的細節也就越豐富,看得也越深。我們的感知會隨著觀察的深入而改變,我們吸收的東西越多,所知道的細節也就越多,這個春天,也越不同於過往的春天。

我們是否真正瞭解一棵樹?

如若帶著敏銳的覺察力和一顆好奇的心去看待四周,在尋常的事物中也能發現諸多“驚奇”。大自然經得起最細緻的觀察,比如,我們是否真正瞭解身邊的一棵樹?當把目光投注在一棵普通的懸鈴木身上,會發現它的層次也是那麼豐富。懸鈴木花葉萌發時,可以看出它一個枝條上所攜帶的信息如此複雜,去年秋天的果實、雌花、雄花、新葉、托葉、芽鱗片,細細簇簇,紛繁複雜,好像大樹去年的曆史一直被保留在身上,而今年又有了新的生長,它的新葉新花和舊果穿越時間一起相見。

白玉蘭(歐陽婷/攝)
白玉蘭(歐陽婷/攝)

在一棵巨大懸鈴木下,也可以看到有許多細節,失去了葉片的葉梗,每個末端都有個像小罩子般的內凹空間,這個小罩子在未離開樹之前,就一直保護著裡面生長著的新芽;散播完種子的球狀果托,上面的網格就是曾經一個個種子聚合過的痕跡,就像是一個微型的月球表面,佈滿了微小的隕石坑。

而當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問,它的雌花雄花都是什麼樣的,觀察便又深入了一層。可以看出它的雌花和雄花都組合成球形的頭狀花序,雌花球往往在小枝條的先端,顏色紅豔,那是無數紅色花柱聚集的色彩,而雄花球的數量明顯多於雌花球,雄花釋放完花粉,變得乾燥了,開始一朵朵(粒粒)地脫離球狀花托。人在一個月裡的成就寥寥可數,而身邊一棵懸鈴木,十多天時間里就展現出鉅細的生長變化,從樹身上能看到太多有關生命的細節和活著的意義。

大自然展現在每個人面前的機會都是同等的,而能看到多少、怎麼去看,有時也依賴於是否有相應的知識去解讀自然里的信息。知識能夠改變我們看待一個地方的方式,我們以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自然,自然也會給我們什麼樣的回饋。我們總是生活在人群中,有時候偶爾遠離一下,走進植物的世界,或者是鳥的世界,可能才會真正感受到世界的廣博,心變得開闊,焦慮和壓力也隨之得到一些疏解。

杏花(歐陽婷/攝)
杏花(歐陽婷/攝)

“如果春天要來,大地會使它一點一點地完成。”是要到這個城市最舒適的季節了,街道開始變得豐富,自然能給人的慰藉,就在眼前身邊。一切都是因為春天。

作者 | 歐陽婷

攝影 | 歐陽婷

編輯 | 何安安 青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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