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教會了我很多,比一所大學教給的還要多丨週末讀詩

2022年04月09日11:07

公寓樓下有一棵槐樹,它是我來這裏見到的第一個親人。

那是在八月,雨後初晴,天有點冷,我拖著行李箱,轟隆隆走在異鄉的街上,一陣風過,樹間瑟瑟清響使我停步,仰頭:一棵槐樹,像是回應我,幾片葉子簌簌飄落。這裏也有槐樹,和家鄉的槐樹是一樣的。

還有楊樹、柳樹、榆樹、懸鈴木,都是我的故知。另有新相識:馬栗樹、山毛櫸和椴樹,它們高大端莊,挺拔俊美。

母親在電話中問:“你在那邊有沒有朋友?”

我想了想,回答:“有很多。”

母親笑說那她就放心了。我沒有說是什麼樣的朋友,這些樹的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時不時去看它們,它們有的單獨,有些站在一起。看著它們夏日的綠蔭,或冬日裡蒼古奇妙的身姿,就能讓我平靜而感到幸福。

求學多年之後,我重新回到大自然,試著做回一個孩子,接受山水的教育,草木的教育。樹教會了我很多,比一所大學教給我的還要多。

——《樹的教育》(三書)

綠槐蔭里春晝午

《應天長》

(唐)韋莊

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

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

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

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

我們村里有一棵大槐樹,樹身四五圍之粗,就長在我家隔壁門口,樹齡少說也有三四百年,遠近村落無人不知。外村有人來訪父親,高中同學來找我,到了村里,只消打聽大槐樹在哪條街,沒有找不到我家的。

隔壁是老村長家,他們對這棵槐樹又恨又怕。當年蓋前面的大瓦房,將老槐樹的兩臂截掉一隻,不多時他家的老父害急病去世。都說這是神樹,老村長一家不願相信,但也不敢不信,從此再不敢砍伐。

我們兒時常在大槐樹下玩,捉迷藏,跳房子,抓貓兒(一種瓦片遊戲),那時樹已斷臂,主幹中心已枯,兩臂分叉處,空心裸露,裡面積滿落葉塵土。儘管如此,另一臂仍然健旺,扶疏蓊鬱,如同長在主幹上的另一棵大樹。

前些年,老村長家蓋樓房,仍不敢動槐樹,莊基縮進一米,村里因此給補了寬度。而且看風水的說,頭門要開在這一側,大半正對著槐樹。聽說村長老婆明里暗裡常咒那樹,夜裡用刀砍,往樹心裡倒垃圾。槐樹日漸婆娑,無複生意,但即使死了,怕還是要立在那裡,還是沒人敢動。

作為北方的常見樹,槐樹自古就是人們聚居、休憩乃至議事的場所。槐樹在周朝被認為有神性,《太公金匱》載:“武王問太公日:‘天下神來甚眾,恐有試者,何以待之。’太公請樹槐於王門內,有益者入,無益者距之。”周朝宮廷外植有三棵大槐樹,象徵三公,太師太傅太保朝見天子時,就站在大槐樹下。唐代的驛路官道上,更遍植青槐,如詩所云:“長安十二槐花陌”。

對於我,槐樹意味著家園和春天。春日晝午,密葉新綠,槐花潔白飄香,光陰明淨而悠長。晚唐詩人韋莊的《應天長》,寫出了我記憶深處的那份柔情。“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陰就是蔭,“綠槐蔭里”四字,喚回多少被遺忘的時光。槐樹蔭和別的樹蔭不同,更碧綠,更細密,更恬靜,尤其是在庭院里,土牆內外,樹影雋秀,清晰生動。

“黃鶯語”,聽過黃鶯的鳴叫,我們就會知道,這些可愛的小鳥叫聲清脆,嘰嘰喳喳,好像在說話。日長人靜的晝午,黃鶯叫在槐樹濃蔭里,寂寞的人聽了會覺得它們很熱鬧,甚至有點吵。詩人用了“語”字,我們不妨問:黃鶯在說什麼?這兩句詩給出一個畫面,我們可以自由想像是什麼感覺。

“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這是女子的閨房,濃鬱的古典氛圍,畫簾低垂,房裡房外便被隔開。屏上繡著金鳳,雙雙對舞,香篆嫋嫋,雕刻出一室的寂靜。

這些句子不是要告訴我們閨中女子有多寂寞,她是寂寞,但寂寞不是詩,文字的美,寂寞的審美,才是詩。如果你在朋友圈發這樣幾句詩,我會點讚,讚的不是寂寞,你懂的。

下片直接抒情。碧天雲比喻遊子,夜闌夢醒,綠窗風雨,槐花零落幾許。春光老去,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清 戴衢亨《槐市橫經》

二月落葉的榕樹

《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

( 唐)柳宗元

宦情羈思共淒淒,春半如秋意轉迷。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

廣東的很多村子,村口都有一棵大榕樹,茂葉繁柯,枝幹蒼古。樹下一圈石凳,三五老人閑坐其上,乘涼,曬太陽,旁有石桌,幾個老人打著牌,孩子們在周圍玩耍。大榕樹經冬不凋,青條上常飄繫著紅頭繩,樹根處插著些香,村民許願祈福,敬之若神。

路過那些村子,看見大榕樹,讚美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設若我在這裏長大,一朝離開了家鄉,定會很思念大榕樹,而每當從外面回來,望見村口的大榕樹,就望見了童年。大榕樹守護著歲月,守護著生活的安寧。我羨慕樹下安詳的老人,能夠這樣老去,是很幸福的事。

廣西也有榕樹,氣候與廣東類似。北方人到了嶺南,首先感到對氣候的不適,對葉子巨大慵懶的熱帶植物也每每稱奇,再就是季節。不是四季不同,應該說嶺南只有夏秋兩季,開花落葉與北方殊異,紫荊開花在年底,榕樹落葉在二月。

柳宗元為此寫了這首詩,他對季節的顛倒頗感錯位。詩題即作“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二月是北方草木萌生的季節,柳州城里卻在蕭蕭落葉。“宦情羈思共淒淒”,身為逐臣,遠放異域,宦情困頓與羈旅愁思,已共淒淒令他不堪,若有熟識的天象和草木,亦可聊慰我心,然而眼前卻是“春半如秋意轉迷”。季節的迥異,使他感覺不僅在空間上被流放,而且在時間上也不共春秋,能不意轉迷?季節的錯位,比起空間距離,更加不可踰越,更令人無望。

“山城過雨百花盡”,一場雨過,山城百花盡被打落,有紫荊花,也有木棉花吧。“榕葉滿庭鶯亂啼”,榕葉落滿庭中,流鶯亂啼,他或許在自問:這是何年何月何時何地?

清 董邦達《柳浪聞鶯禦題軸》

杜甫與惡樹

《惡樹》

(唐)杜甫

獨繞虛齋徑,常持小斧柯。

幽陰成頗雜,惡木剪還多。

枸杞因吾有,雞棲奈汝何。

方知不材者,生長漫婆娑。

這首詩中的杜甫,憨態可掬,手持小斧頭,繞著茅屋,伐除那些“惡樹”。何謂惡樹?樹本無善惡,所謂惡樹,當然指那些沒用的樹,“惡”字也顯露出人對它們的厭惡。杜甫的可愛在於,他一邊剪伐,一邊開玩笑,調侃惡樹,也調侃自己,讀之不覺厭惡,反倒幽默喜感。

虛齋,似陶淵明“虛室絕塵想”之況味,意即心裡清閑,更無人事雜擾,故稱虛齋。“小斧柯”,這個命名也可愛,斧頭聽起來笨重,杜甫實際上也在暗用典故,古銘:“豪末不斬,將尋斧柯”。

才剪沒幾天,幽陰又被惡樹混雜,他於是感慨:“惡木剪還多”。惡木難除,這也是惡木令人厭惡的所在。杜甫邊剪邊跟惡木說話,他對枸杞說,好吧,就當你為我延壽而生,雞棲呢,你長在這裏卻是為何?雞棲是皂角樹,或因雞棲其上而得名,這種樹上有很多刺。

末兩句歎息,意味深長:“方知不材者,生長漫婆娑”。《莊子》里寫的樗櫟,皆以不材得終其天年,那是對無為無用的肯定與讚美。杜甫感歎不材之木,越是不材,越是長勢兇猛,生命力尤其旺盛,此乃另一種感悟。

詩中的雞棲,讓我想起了老家的冬青樹。那株樹長在前院東牆角,不知何人何年種下,父母皆不複能記憶,許是分宅基時哪個孩子隨手插的一枝。我們那兒沒人種植冬青,因為沒啥用。那些年家裡房少院大,前院四棵梧桐,那才是正兒八經的樹,冬青在我們眼裡不能算樹,最多算惡木。

家裡每年養七八隻雞,雞們天天在冬青周圍扒土,隨地拉雞糞,弄得那裡汙穢狼藉。冬青由此更遭嫌棄,好幾次母親提議把它伐了,然而說說罷了,從未見行動,年複一年,還是任它長在那裡,奇怪沒人剪伐也不見它再長大。

我有些可憐冬青樹,它似乎自知不受待見,又奈何不得雞欺,蓬頭垢面地站在那裡。洗衣服多了,晾衣繩不夠,我就把手帕和襪子搭在冬青上,這時覺得它還是有些用,水滴在葉上,它像是睜開了眼睛,綠得發光。冬天,眾木凋枯,整個院子裡,獨它一抹青綠,我明白了為何叫“冬青”,真是個好名字。

後來家裡蓋房子,前院的樹全都伐了,四棵梧桐的大本做了梁椽,主枝做了桌椅床櫃。冬青樹呢,忙亂中誰記得呢,不外乎是當柴燒了。

撰文丨三書

編輯丨張進 商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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