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邊的送別:一個人要走,勉強留住是沒有好處的丨週末讀詩

2022年03月12日11:39

我們叫它“河”,有時叫“大河”。它是我們唯一的河。

河有名字,那是給外人叫的,是寫在書上的,那不是我們的河。

河很長,一路流過很多村莊,流過我們,就是我們的河。村里沒人聽說過赫拉克利特,河就是河,永遠在那裡,正如祖傳的生活。

坐在河畔的石壩上,看水往東流,彷彿身向西馳,載著石頭和葭葦,感覺整個大地都在飛。

喜歡的人來看我,我帶他去看河。他打水漂,我默默坐著,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河都替我說了。

河有季節,有漲落,有榮枯,和人一樣,河也有哀愁。

河上是另一個時間,一個更原始的時間;看流水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更原始的人。

——《我們的河》

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

《謁金門》

(五代)孫光憲

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

白紵春衫如雪色,揚州初去日。

輕別離,甘拋擲,江上滿帆風疾。

卻羨彩鴛三十六,孤鸞還一隻。

起句突兀,直擊人心,一讀就記住,且愛上了。

賦別傷離的詞,尤其是花間詞,多纏綿悱惻,淒淒切切,罕見這般直截了當,乾淨俐落。“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粗樸,天真,爽朗,陡起急轉,如巨閘截波,開始便將情感推到頂點。

“留不得”的意思,卻是留戀,想要留下他。但緊接著又很決絕,因為“留得也應無益”,這真是傷心之辭。一個人要走,勉強留住是沒有好處的,最終他還是會走,那麼就讓他走吧。

五代詞人孫光憲在文學史教材中,即使偶被提及,也只寥寥數語,實則他的詞、筆記以及人生,都頗具創造力。五代十國詞人,蓋皆出自西蜀南唐之域,獨孫光憲一人坐標在荊南。孫詞見於《花間集》和《尊前集》者共八十四首,數量之多,居花間派詞人之前列。清末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曰:“氣骨甚遒,措語亦多警煉”,此評語可謂精闢。

回看此詞,頓起之後,繼以“白紵春衫如雪色,揚州初去日”,行文何等搖曳生姿,有沒有感覺到?揚州初去日,讀到這裏我們才明白,原來那人早就走了,此時是她在回憶。先看文辭之美,白紵春衫如雪色,也許她不記得那人臨走說了些什麼,但記得他的白紵春衫,雪一樣白,烙在她心上。我們亦可由此想見那男子的風神飄逸。

再從頭把這四句讀一遍,又可味出幾多心曲。句與句之間,時空轉換,心情互相糾結。“留不得”是回憶時的自語,恰好說出了相反的意思,他已走了許多日子,而她仍在想也許當時該留住他。理性上知道“留得也應無益”,情感上卻是另一回事,情與理,孰對孰錯,何去何從,無所謂正確答案,這才是人生的常態與真實。

“揚州初去日”,她的時間定格在那天,自他走後,她似乎變成一個回憶。揚州是什麼樣的地方?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在揚州,那可是個歌舞繁華地、溫柔富貴鄉。他去揚州,比去別的任何地方都更遠,更令她絕望。

更傷心的是,他離去時多麼歡欣。“輕別離,甘拋擲,江上滿帆風疾。”別離對於他,如此輕鬆,似乎迫不及待要走,去往一個人間天堂。江上滿帆風疾,舟行若飛,他像一片雲,消失於天際。當然,這些都是她的主觀感受,特別是在回憶的時候,語含哀怨,怨他的薄情。他必然早就顯露出薄情,所以她才會說“留得也應無益”。

然而,偏偏是他的薄情,令她回味無窮。“卻羨彩鴛三十六,孤鸞還一隻”,彩鴛典出漢樂府《雞鳴》:“舍後有方池,池中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鴛鴦七十二,即三十六對。孤鸞比喻未得配偶或喪偶之人。托諸物象,自傷之意見於言外。對於失戀者,滿世界的人好像都是成雙成對。

情境不難揣摩,此詞尤妙在寫法,起結縱橫,兩般筆墨,一氣貫注,通體峭勁。

清 石濤《柳溪行舟圖》

蓼岸風多橘柚香

《浣溪沙》

(五代)孫光憲

蓼岸風多橘柚香,江邊一望楚天長。片帆煙際閃孤光。

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蘭紅波碧憶瀟湘。

這首詞亦是孫光憲的名篇,亦寫離別,筆力亦矯健。

蓼花,橘柚,都是南方水鄉風物。水蓼花開,或紅或白,橘柚飄香,可知時值秋天。傳說是收穫的季節,秋天不該有離別。江岸蓼花有些淒涼,風吹個不停,橘柚的芳香,像家園在依依挽留。

“江邊一望楚天長”,是誰一望?離人,送者,敘事者,抑或你我?讀者可代入不同視角,而有不同感受。古時長江中下遊一帶屬楚國,楚天泛指南方的天空。柳永《雨霖鈴》寫江邊送別,也這樣寫:“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楚天長,楚天闊,皆是江邊一望的惆悵。

離人遠去。“片帆煙際閃孤光”,茫茫江上,一片孤帆,閃爍於煙靄天際,“閃孤光”三字真乃絕唱。近代學者俞陛雲在《五代詞選釋》中說:“昔在湘江泛舟,澄波一碧,映似遙山,時見點點白帆,明滅於夕陽煙靄間,風景絕勝。詞中‘帆閃孤光’句足以狀之。‘蘭紅波碧’殊令人回憶瀟湘也。”

下片回別,帆影已滅,江浪如雪。目送征鴻,魂飛杳天之外;思隨流水,茫茫如隔生死。待到來年,蘭紅波碧,天涯思歸,怎不叫人憶瀟湘?

“瀟湘”一詞,始見於《山海經·中次十二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遊於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後世的詩文中,“瀟湘”被不斷賦予新的內容,比如相傳那是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投水自盡的地方,以故代指相思成空的傷心地,再後來更成為美的象徵,比如用作詞牌名“瀟湘神”,琴曲“瀟湘水雲”,以及《紅樓夢》中林黛玉的居處叫“瀟湘館”。

“蘭紅波碧憶瀟湘”,既是寫實,又隱喻來年秋天,君若不歸,江邊將是一片傷心地。

明 張宏《山塘短棹圖》

棹舉,舟去

《河傳》

(五代)顧敻

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

岸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

天涯離恨江聲咽,啼猿切,此意向誰說?

倚蘭橈,獨無聊。魂消,小爐香欲焦。

多情自古傷離別。住者滿懷悵望,去者又是何心情?且一讀這首詞。正如詞牌名所示,《河傳》所詠多臨流送別之事。

“棹舉,舟去”,極簡的句子,鏡子般映出一個事實。當事人心情或很複雜,事實卻簡單得無可置疑。不寫離別之態,不敘傷別之情,只是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人清晰地聽見一聲斷裂。

不論去住,那聲斷裂都被銘刻在他們生命里。頗有深意的是,詞人不說舉棹,而說“棹舉”,除了押韻,棹,彷彿不是離人舉起,而是它自己動作的。棹一舉,舟便去,他也被帶走了。

“波光渺渺,不知何處?”此乃舟中客子的觀感,也許並未走多久,卻倍感遙遠。眼前波光渺渺,不知所在何處,“何處”是一種陌生。無論陸行還是水行,人在客途,常會有時空上恍惚,不僅對世界,對自己亦感到陌生。

離人傷感,水行更覺夢幻。舟行水上,即便熟悉的地方,也忽然有了遙遠的距離,兩岸風景猶如化境。王維在輞川集中寫《南垞》:“輕舟南垞去,北垞淼難即。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北垞就在山莊里,是他與裴迪閑暇常去的遊止,二人亦賦詩紀之,但當他乘著一葉輕舟,悠悠往南垞而去時,在空闊的湖水上回望,北垞被水隔在了似乎淼不可即的那方。也許是水使時空彎曲,打開了我們生命的另一個維度?

舟人此時感到孤單,他想抓住點兒什麼。“岸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他看到岸花汀草,這些幸福的花草,互相依偎,無憂無慮。他看到微雨,微雨中逐對而飛的鷓鴣。萬物自在,以上帝賜福予它們的方式。人的處境此時無助無奈,可怕的命運,驅使他停不下來。

“天涯離恨江聲咽”,天涯離恨,江流嗚咽。水聲加深了暮色,暮色又放大了嗚咽。岸上風景全部隱去,消失,黑夜如此荒涼,人在江上,耳畔唯聞流水的哀音,啼猿的悲鳴。

“啼猿切,此意向誰說?”猿啼悲切,相思之情,流離之苦,此刻誰人可與訴說?因孤單而思念,因思念而更孤單。思念的不僅是她,也包括故園,以及他在故園的生活。

“倚蘭橈,獨無聊。魂消,小爐香欲焦。”最後幾句,若改變標點,場景或將不同。依此斷句,倚蘭橈獨無聊的是客子,魂消的是他想像家中思婦,爐香欲盡,更添愁悶。

以上所讀,僅僅是以舟中客子的視角而展開的想像。整首詞的視角並不固定,你還可以切換成思婦的視角,“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上片儘是她的所見所感,下片則是她在室中想像他的孤單。你更可以根據詞句給你的感受,在兩個或三個視角之間自由切換,就像電影中的蒙太奇畫面,虛虛實實,更覺空靈蘊致。

作者 | 三書

編輯 | 張進 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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