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奪命金礦背後的職業“洗洞”人

2022年01月17日07:27

  原標題:山西奪命金礦背後的職業“洗洞”人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已經形成一條完整的地下產業鏈條

  山西奪命金礦背後的職業“洗洞”人

  本刊記者/趙翔

  發於2022.1.17總第1029期《中國新聞週刊》

  2021年12月31日,陽曆新年前一天,劉某藝的哥哥站在山西省絳縣殯儀館火化房旁,他點燃一支香菸,緊盯著煙囪里冒出的一縷黑煙一言不發——幾分鍾後,待煙霧消散,他將取到弟弟的骨灰,趕在跨年夜前回到河南省嵩縣老家。

  一起發生在絳縣大山裡的金礦盜採事件,將劉某藝的生命留在了2021年。

  1月9日,絳縣所屬的山西省運城市相關部門通報稱,發生在絳縣廢棄礦內的6名失聯人員死亡事件是一起盜採黃金事件,遇難6人均系一氧化碳中毒致窒息死亡,警方已對8名犯罪嫌疑人依法刑事拘留,相關部門對事件涉及的12名公職人員給予黨紀政務處分或組織處理。

  “洗洞”,一個陌生而曆史悠久的行當,由此進入大眾視野。

  一名熟悉“洗洞”行業的人士解釋,“洗洞”是指將含有氰化物的藥劑噴灑、澆灌至黃金廢礦、尾礦溶解礦石,投入活性炭吸附提煉出黃金。氰化物含有劇毒,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致操作者中毒死亡。《中國新聞週刊》瞭解到,在劉某藝等人的老家河南省嵩縣,“洗洞”已經形成一個完整產業鏈。嵩縣是中國重要的金礦成礦區之一,早在1990年代就出現了大規模民間盜採,“洗洞”則屬於一種較為隱匿的盜採手法。

山西絳縣,進入里冊峪金礦的山口。攝影/本刊記者 趙翔
山西絳縣,進入里冊峪金礦的山口。攝影/本刊記者 趙翔

  奪命金礦

  絳縣里冊峪地處中條山脈,緊鄰涑水河源頭自然保護區,金、鐵、銅礦產豐富,有數十年的開採曆史。2021年12月30日,里冊峪前峪村村民李川告訴《中國新聞週刊》,本次出現事故的金礦於2006年被臨汾515地質隊勘探發現,隨後被轉賣給臨汾曲沃縣楊姓老闆開採,但是,“他們只有探礦證沒有開採證”。

  絳縣自然資源局一位工作人員向《中國新聞週刊》介紹,該金礦嚴格來說是“銅等多金屬礦洞”,含金量不是特別高,沒有大規模開採價值。他表示,金礦老闆只有探礦權一事屬實,但是否進行了開採,他不清楚。

  2017年,山西省規劃5600萬畝永久性生態公益林,里冊峪被劃入生態紅線內。在生態紅線劃定後,中條山脈紅線內所有探礦、採礦、石料廠等全部被關停。

  李川回憶,2018年4月,里冊峪周邊的金、鐵、銅礦全部關閉,封死洞口,楊老闆也搬離設備,去到保護區之外的麼里鎮金礦繼續開採。

  楊老闆離開後,麻煩隨之來臨。李川介紹,當年金礦有一支十幾人的“護礦隊”每天巡邏,而且去往金礦的路上有多個卡口看守,不會出現盜採情況。但這座金礦廢棄後,盜採事件頻發。

  在前峪村,李川的家離金礦最近,平時若有盜採,他總是最先發現。李川回憶,僅2021年,他與村民就抓了兩撥“洗洞”盜採人員,“他們把‘洗洞’廢水直接排放到涑水河,我們的牛羊喝了就不下崽。”

  《中國新聞週刊》從盜採遇難者親友處瞭解到,劉某藝在老家嵩縣以每天200元的薪酬“招兵買馬”,與田湖鎮人李某衛、大章鎮人白某宇、城關鎮人張某軍、趙某明、德亭鎮人李某龍、劉某彬組成盜採團隊,2021年12月6日到達絳縣。

  開工前,劉某藝“打點”了里冊峪村村委會副主任宋某慶、韓某卿、調解員李某誌等6人尋求“保護”。

  據運城市相關部門的通報,2021年12月14日,村民張某永將劉某藝從河南嵩縣購買的環保型黃金選礦劑“金蟬”等物品送至山腳下,趙某明、王某立組織人員將物品搬運至礦洞。

  在宋某慶等人保護下,劉某藝等人入礦盜採。直到2021年12月27日淩晨3點54分,絳縣公安局接到劉某藝妻子報警稱,有6人在里冊峪礦洞失蹤,盜採行蹤才暴露。

2021年12月31日,死者劉某藝的家屬在絳縣殯儀館等待火化結束。
2021年12月31日,死者劉某藝的家屬在絳縣殯儀館等待火化結束。

  2021年12月27日晚警方立案調查,參與出資入股、運送物資的兩名嵩縣人劉某彬、王某立以及里冊峪村村委會副主任宋某慶等六人陸續被警方採取刑事強製措施。

  嵩縣“洗洞”人

  距離絳縣里冊峪二百多公里、地處河南洛陽以西的嵩縣,其所在的熊耳山、伏牛山地區,是中國重要的金礦成礦區之一。

  嵩縣採礦業自1970年代開始發展,1980年代,大量金礦被勘探出來,金礦業逐漸成為嵩縣支柱產業。嵩縣政府公開信息顯示,目前嵩縣黃金儲量372噸,全縣黃金年產量21噸,位列河南省第二、全國第五。儘管如此,在2020年以前,嵩縣一直都是國家級貧困縣。

  熟悉“洗洞”盜採行業的嵩縣人張超回憶,1990年代初,在嵩縣大章鎮,幾乎家家戶戶都組成家庭小作坊,利用堆浸提金方法盜採黃金,有部分人因此致富。所謂堆浸提金法,是指將低品位金礦石堆積在由瀝青、塑料軟板或粘土等材料鋪築的防滲漏底墊上,用氰化物噴淋礦堆使金溶解,含金的“貴液”(多金屬混合體)從礦堆上滲濾出來,流入底墊上的集液溝,並輸送至儲液池中,然後再用活性炭吸附從“貴液”中收金。

  一份調查文獻顯示,以1995年底建成的大章鎮廟嶺金礦為例,該金礦未建成前,無計劃開採與民間開採共消耗礦石量36.21萬噸,黃金量1.5288 噸。

  1990年代末,地方政府開始打擊民間堆浸提金盜採,更為隱匿的“洗洞”盜採法應運而生。

  張超解釋,金礦在開採過程中會形成大量尾礦(品位低的礦石),“洗洞”是指將含有氰化物(如氰化鈉)的藥劑通過高壓水泵噴灑、澆灌至尾礦中,使其金屬元素充分溶解,再用水泵將其抽至洞外水池,投入火堿、活性炭吸附,最後燃燒活性炭得到“貴液”,電解後,就能提煉出含量較高的黃金。每1000噸尾礦約需2噸左右氰化鈉和火堿。

  張超介紹,在嵩縣,“洗洞”生意分兩種:一種是金礦開採完畢,礦主聘請“洗洞”團隊去榨乾金礦最後一點價值;另一種是盜採已經開採的廢棄金礦。對於“洗洞”團隊來說,這兩種生意,他們都會做。

  “洗洞”團隊的合作模式也有兩種:一種是僱傭製,團隊老大牽頭,成員賺固定工資;另一種是合夥入股,以尾礦品位高低來定股份。張超舉例,他的一個朋友曾作為技術人員參與吉林一個“洗洞”團隊,因尾礦品位高,他的這個朋友選擇獲取股份,最後,整個項目淨賺4000多萬,“他們一共去了三個技術人員,每人賺了100多萬元”。

  事實上,無論是有主礦洞還是廢棄礦洞,只要利用劇毒氰化鈉“洗洞”即屬違法行為。曾代理過幾起“洗洞”案件的一位律師向《中國新聞週刊》介紹,根據中國《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管理辦法》,在未取得相關許可證明的情況下,非法買賣、儲存、使用氰化鈉等劇毒物品“洗洞”屬於違法行為,造成嚴重後果會追究其刑事責任。

  相關文獻顯示,氰化鈉是無機劇毒物,成年人口服0.15~0.25克就會猝死;氰化鈉遇水生成氫氰酸後,如果人體吸入的空氣中含有3.0mg/L氫氰酸,15秒後就會死亡。

  儘管氰化物是劇毒,“洗洞”盜採團隊往往會攜帶幾噸氰化鈉進入礦洞。

  《中國新聞週刊》自多個信源處瞭解到,劉某藝團夥在山西絳縣“洗洞”盜採事發三天后,在嵩縣大章鎮廟嶺金礦,又有3名德亭鎮人因“洗洞”盜採發生意外死亡。2022年1月6日,嵩縣縣委宣傳部對此回應《中國新聞週刊》:目前嵩縣警方已對廟嶺金礦3人死亡一事立案,案件正在偵辦過程中。

  遭“洗洞”的礦洞在“洗洞”後還會傷及無辜。張超表示,專業的“洗洞”團隊,在用氰化鈉“洗洞”後,會下“解藥”中和礦洞內毒性,否則,3年內人不能入洞,入洞就會中毒死亡。2021年7月,河南三門峽市澗里村有3個放牛的村民誤入“洗洞”後的礦洞,中毒身亡。

  “黃金小鎮”上的材料買賣

  “洗洞”盜採行業在嵩縣經過多年發展,已經形成一條完整的地下產業鏈條。 《中國新聞週刊》在號稱“黃金小鎮”的嵩縣大章鎮以買家身份暗訪時發現,即使嵩縣近期發生兩起“洗洞”致人死亡事件,仍有商家正常售賣“洗洞”所需材料。

  2022年1月3日,《中國新聞週刊》聯繫到一位售賣“礦山物資”的商家,稱要購買“洗洞”所需的氰化物、火堿、活性炭,在其指引下,記者來到一處酒店門口。他打開酒店倉庫的捲簾門,但見一款“金蟬環保型黃金選礦劑”與活性炭、火堿整齊地碼在地上。他介紹,“金蟬”是環保藥劑,無毒,不含氰化物,又能完全替代氰化物,1.3萬元/噸,他這裏貨量充足,購買33噸以內可隨時發貨。他坦言,近期嵩縣發生兩起“洗洞”死人事故,警方在大章鎮查得緊,最好年後再提貨。“當然你一定要,我就敢發貨。”

  事實上,其所售賣的“金蟬”牌環保藥劑,在司法實踐中早已被定性為“含氰化物化工原料”,有人曾因投放“金蟬”進入礦洞嚴重汙染地下水,被判汙染環境罪。

嵩縣大章鎮,一個買賣氰化物化工原料的倉庫。本版攝影/本刊記者 趙翔
嵩縣大章鎮,一個買賣氰化物化工原料的倉庫。本版攝影/本刊記者 趙翔

  除了售賣“洗洞”原料,在嵩縣,還有很多提供活性炭加工的地下煉金小作坊。據張超介紹,在活性炭吸附黃金後,可以直接帶到這種小作坊,會有專業人士焚燒、電解,提煉出純度較高的黃金。最近兩起“洗洞”事故發生後,一些小作坊連夜將活性炭提煉,“這還沒到吸附飽和時間,他們是怕被抓到”。在嵩縣,黃金的銷路也不用發愁。在縣城嵩州路上,數十家金銀首飾店可隨時收購。據張超介紹,這些店從不過問黃金來路,會按照上海黃金交易所的實時行情收購黃金。“在他們當中,很多人過去就是靠收‘洗洞’盜採黃金髮家,這才開店的。”張超說。

  在山西絳縣里冊峪前峪村廢棄的金礦,劉某藝等人不是第一次“光顧”的河南嵩縣籍“洗洞”人員了。

  李川回憶,2021年6月裡的一天夜裡,他在睡夢中被轟鳴的車聲吵醒。“我看到一輛車過來過去,就猜是有人在盜採金礦。”李川回憶。他隨即通知宋某慶等下礦抓人。

  礦道崎嶇,李川一行下至礦內1500米左右,發現五名“洗洞”盜採人員。“大概都50歲,都是河南人。” 當時,5人就生活在洞里,洞里有煤氣罐、煤氣灶,可以生火做飯,地上鋪著三四層塑料佈防潮,他們裹著被子,直接在塑料布上睡覺,一旁堆著氰化物、活性炭、火堿。

  在這5名“洗洞”盜採人員被抓獲後,宋某慶、李某誌開一輛麵包車,把他們送到山下,但是,沒有執法單位能夠處理。“當時我們都不知道該往哪裡送,派出所不要,自然資源局也不要。”李川回憶。最後,里冊峪金礦所在的衛莊鎮土地所將這5人滯留了兩天后放回。

  《中國新聞週刊》就此向衛莊鎮土地所喬姓所長求證,他表示,這件事是由絳縣自然資源局執法大隊處理,具體情況他不知情;分管執法大隊的絳縣自然資源局副局長張海軍則表示,他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中國新聞週刊》瞭解到,在死亡事件發生後,絳縣自然資源局執法隊開始重新封堵里冊峪周邊所有金、銅、鐵礦洞口。絳縣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員表示,此次盜採人員進入金礦的礦洞也會被炸燬,永久封堵,執法隊會加強巡邏。

  運城市相關部門的通報也稱,“下一步,運城市將吸取教訓,進一步壓實工作責任,對應排查未排查、應整治未整治的,將嚴肅追究責任。”

  (文中李川、張超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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