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大劇院》:婁燁的冒險

2021年10月14日16:29

原標題:《蘭心大劇院》:婁燁的冒險 來源:澎湃新聞

註:本文有劇透

此前,《蘭心大劇院》入圍2019年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但是場刊評分倒數,外媒評價也不高,無論是爛番茄、Metacritic還是IMDB上面均口碑一般。起初還以為是婁燁失手了,等看到電影的真面目後,倒覺得婁燁依然很有想法,但也能理解外國觀眾為什麼打低分。

《蘭心大劇院》海報
《蘭心大劇院》海報

《蘭心大劇院》主要改編自虹影的小說《上海之死》,並從日本著名作家橫光利一的小說《上海》及《蒼蠅》中汲取部分素材。虹影的小說常常帶有奇情色彩,可讀性很高,而觀眾所熟悉的諜戰故事也多是驚險刺激、險象環生,怎麼到婁燁手中,這個諜戰故事就變得晦澀了?

諜戰故事

事實上,如果拆解掉婁燁有意給電影設置的重重觀影迷障,《蘭心大劇院》的核心故事仍然是好看的,傳統諜戰片所具備的基本元素它都有。

要更好地進入電影,有必要先瞭解下電影的整個時代背景。下文涉及劇透,但其實瞭解了可能有助於觀影,也不影響感受電影的光影魅力。

故事的時間設定在1941年12月1日至6日,珍珠港事件爆發前一週。1941年12月7日,日本突襲美國珍珠港,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太平洋戰爭的導火索,多個國家相繼向日本宣戰,對日本的最終戰敗起到了關鍵作用。

在那個紛亂的背景下,作為東亞的諜戰中心,上海彙聚了各方勢力、各種情報。《蘭心大劇院》也圍繞著情報爭奪展開。彼時同盟國已知悉日本可能會發動襲擊,但到底是襲擊哪裡?這是電影的核心情報。

於堇(鞏俐 飾)的任務,正是竊取這一情報,並轉交給同盟國的間諜頭目、法國人休伯特(帕斯卡爾·格雷戈里 飾),他也是於堇的養父。而情報源頭,是日本軍官古穀三郎(小田切讓 飾),於堇跟他日夜思念的亡妻長相相似,或有可能成為突破口。電影中將於堇的任務命名為“雙面鏡計劃”。

於堇(鞏俐飾)
於堇(鞏俐飾)
跟其他諜戰故事一樣,《蘭心大劇院》也在情報人員的身份上大做文章。於堇的神秘性就在於她有多重身份。她是著名女演員,從香港來到上海是為了演出話劇;她也是多情的女人,有人說她來上海是為瞭解救她被逮捕了的前夫倪則仁(張頌文 飾),也有小道消息說她出演的是舊情人譚呐(趙又廷 飾)執導的話劇,為了跟舊情人相會;但她的真實身份是情報人員,與其說她是大牌演員去演間諜,毋寧說她一直是間諜,演員的身份才是她的一種表演。
譚呐(趙又廷飾)
譚呐(趙又廷飾)
在種種身份的掩飾下,於堇接近古穀三郎頗為順利。他們住在同一家酒店,於堇出現後就吸引了古穀三郎的注意。因為古穀三郎比預計提前回日本,雙面鏡計劃也不得不提前。在一次設計好的槍戰中,受傷的古穀三郎為於堇所救。在藥物的作用下,於堇催眠了古穀三郎,獲取了日本即將襲擊珍珠港的核心情報。
古穀三郎(小田切讓飾)
古穀三郎(小田切讓飾)

有意思的處理在這裏:於堇是否將情報交給盟軍間諜頭目?如果交了,為何珍珠港事件還是爆發了?如果沒交,於堇的動機又是什麼?觀眾可以到影院一探究竟。

雖然是一個諜戰故事,觀眾還是可以發現《蘭心大劇院》的不同。於堇跟以往我們所熟悉的諜戰劇主人公有極大的差異。大是大非前,於堇無疑是堅定的,卻也很難說她是為某種大的主義而工作。所以我們前所未有地看到,一個間諜把她的情愛擺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她跟養父說: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任務;她與跟她有相似經曆的女特工白玫(黃湘麗 飾)有著曖昧的情愫;在明明可以逃離之時,她選擇與譚呐赴約……

於堇與白玫(黃湘麗飾)
於堇與白玫(黃湘麗飾)

作為亂世中的一顆棋子,於堇渴望為自己活一回,她勇敢地為情愛而死。

這是一個諜戰故事,這亦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女性故事。

極簡又複雜

事實上,《蘭心的大劇院》的諜戰邏輯很清晰,規規矩矩按照諜戰片的範式拍起來也應該會很好看。只是婁燁從來不是一個套路中出牌的導演。於他而言,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很重要,但敘述方式本身也很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話。

首先是敘述本身。婁燁不是以觀眾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講故事,而是相反,敘述是極簡的、乾脆的,同時又是複雜的、迷離的。這似乎有些相悖的氣質,完美地融合在《蘭心大劇院》中。

一方面電影對時代、人物等的介紹,都是精煉帶過,觀眾可能一走神就接不上信息,甚至對後續劇情的理解都會形成障礙,另一方面電影讓紛繁眾多的人物密集地出場,要一下子記清他們的名字、身份、目的以及相互之間的關係,實在是有些挑戰。

一方面電影以線性時間順序清晰推進劇情,另一方面又以大量的平行剪輯不斷拓寬“時間”的容量,豐富又駁雜。

電影的迷離感更鮮明地體現在戲中戲的戲劇結構中。於堇是個演員,她在排練左翼導演譚呐執導的左翼話劇。話劇中於堇飾演的就是一名“臥底”,她策劃了工人罷工,正遭到逮捕。她處於危險中。話劇中演員的處境,與話劇外於堇的處境形成一種呼應。舞台上演員的應對,究竟是表演行為還是真實處境?

婁燁有意打破舞台與現實、虛與實之間的邊界,讓一個原本很實的諜戰故事變得影影綽綽、搖曳多姿。但卻有一個共同的指向:當暴力進入劇場,無論是戲內戲外,誰都無法倖免。

戲中戲,譚呐戴眼鏡時是戲內,脫掉眼鏡時是戲外
戲中戲,譚呐戴眼鏡時是戲內,脫掉眼鏡時是戲外

婁燁對敘述藝術的癡迷,提高了《蘭心大劇院》的藝術魅力和藝術價值。但這也很大程度上犧牲了電影的通俗性,極大提升了電影的歧義性和接受難度。

黑白光影

除了敘述形式以外,婁燁更深一步進入電影敘述的本體——光與影的搭配。《蘭心大劇院》是一部黑白電影。此舉簡直是逆潮流而上,婁燁亦有他的考量。

觀眾對於1940年代的上海已經有了一套很完整的想像。這是亂世中的浮華之地,燈紅酒綠、醉生夢死、夜夜笙歌,出現在這一背景下的諜戰女郎,也常常是一頭波浪捲發、一襲修身的旗袍……

《蘭心大劇院》有意顛覆這一刻板塑造。就像婁燁說的:“我們是一部‘反旗袍’的電影,因為太符號化了,當一個造型成為符號或規矩,就失去了魅力,也會對人物的豐富性形成一些破壞。”

使用黑白攝影后,彼時的上海沒有浮華的光澤,只剩黑白灰的藏汙納垢、危險重重;也沒有婀娜溫婉的旗袍女郎,於堇穿襯衫背帶褲、風衣,時常是不苟言笑的嚴肅面孔,既凸顯出她的沉穩與心事重重,也不容電影的氛圍走向輕鬆輕浮;甚至連類似於《夜上海》的舊上海風情配樂也沒有了,電影零配樂,取而代之是各種真實立體的聲效。

於堇在槍戰中表現特別英勇
於堇在槍戰中表現特別英勇

黑白攝影自有它的藝術魅力。尤其是電影最後那一場槍戰戲,黑白影像下,黑暗中的電光石火以及響亮的槍聲,顯得愈發尖銳、突兀、激烈,並且迸發出驚人的力量感。

但《蘭心大劇院》的黑白攝影與《羅馬》那種清新流利的效果不同,婁燁是有意使用“不好的黑白、不好的影像”,以那種甚至有些模糊黯淡的色調來營造出時局的混亂與人心的混亂,倒有點古早黑色電影的味道。婁燁所要的效果達到了。

但它的負面效應也顯而易見。大量的夜景,黑白灰的層次感不夠鮮明,人物的空間感不夠立體,導致人物的很多表情沉溺在黑暗裡,辨別不清,觀眾與人物之間有一種距離,可以理解卻很難共情。晃動的手持攝影固然充滿臨場感,客觀上卻也加劇影像的這種模糊感,很可能讓觀眾感到視覺疲勞——又晃又模糊,很暈。

可以預料,《蘭心大劇院》會招致兩極化的評價。它有著類型片的框架,卻是以充滿作者私人性和趣味性的藝術形式呈現。之於婁燁的創作曆程而言,《蘭心大劇院》是一次進步,婁燁駕馭類型片愈發成熟,迷影觀眾樂見婁燁的冒險;但從商業片的製作邏輯上看,《蘭心大劇院》太過冒險,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也許沒有辦法給它期待的市場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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