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婚禮自由”:不辦婚禮,怎麼能把份子錢收回來?

2021年10月03日08:50

  原標題:年輕人的“婚禮自由”:不辦婚禮,怎麼能把份子錢收回來?

  來源:中國經營報

  文丨陳玉琪李丹

  “眼前最重要的是,踩著‘恨天高’千萬別摔倒。然後走到交接區,我爸會從那兒上台,象徵性把我交給老公,緊接著會有告白環節。再之後老公會帶著我走向主舞台。。。。。。”

  一年前,在一首《我多喜歡你,你會知道》的鋼琴伴奏聲里,晴天按流程走完了自己婚禮的全過程。一年後,晴天坦言,除了緊張,沒太顧得上感動,“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里”。甚至於,作為新娘的自己並非當天的主角,“我往交接區走的那段路,工作人員連燈都忘了打”。

  每逢長假,“婚宴”二字總會被塞進一些人的生活。結婚服務平台婚禮紀的數據顯示,2021年五一假期,97%的婚宴酒店預訂量爆滿。國慶假期臨近,#十一假期婚宴場地預訂爆滿#話題再次長時間霸占微博熱搜。

  但略顯魔幻的是,一面,是婚慶行業的“集體狂歡”,另一面,則是年輕人躍躍欲試的“試圖逃離”。

  早在2017年,《奇葩說》辯手臧鴻飛就在節目里吐槽“婚禮是一場大型、尷尬、自嗨式的私人廟會”。近些年,關於傳統婚禮儀式的吐槽有增無減,戲謔用語從“社恐的天敵”到“文明觀猴的場合”。

  為此,筆者聯繫到幾位舉辦過婚禮的年輕人。由細枝末節堆砌而成的傳統婚宴緣何屢遭詬病?年輕人有“婚禮自由”嗎?不辦婚禮,面子往哪兒擱?份子錢又該怎麼收回來?

  “婚禮現場,我全程都在背詞”

  對於趕場參加婚宴的人來說,收到手軟的“紅色炸彈”、節衣縮食勻出的份子錢、大同小異的婚慶流程共同構築起關於婚禮的某種“共同記憶”。而對於像晴天一樣的局內人而言,煩瑣、操勞、細碎才更像是婚禮的本來面貌。

  通常而言,對婚禮的具體想像是從婚博會開始的。決定辦婚禮的第一個週末,晴天就和老公逛了逛婚博會。現場囊括婚紗照、婚宴、婚紗、婚車、珠寶首飾幾個區域;當然,也有細碎如賣婚禮床上四件套的。

  “現場人出奇的多,每個展區都擠滿在簽約的年輕夫妻,特別誇張。”當天,晴天也敲定了婚慶公司,隨後,約面談、簽合同、分配策劃師、建婚禮籌備微信群。。。。。。長達一年半的婚禮籌備由此展開,其間伴隨著諸如選酒店、定禮服等“大事”,以及商定場地尺寸、背景版款式、T台材質等“小事”。

晴天的婚禮物品採買清單。圖源:受訪者供圖
晴天的婚禮物品採買清單。圖源:受訪者供圖

  煩瑣眼瞅著接近尾聲,婚宴當天,勞累接踵而至:5﹕00起床化妝,6﹕30晨袍拍攝,7﹕30秀禾拍攝,8﹕00堵門接親,8﹕40更換妝髮,9﹕20 first look拍攝,10﹕58踩點到達宴會廳門口。隨後,鋼琴伴奏聲響起,晴天按計劃緩步走進容納有12個婚宴桌的宴會廳。

  緊接著,在粉色玫瑰夾道的主舞台上,晴天和老公向彼此告白,雙方父母致辭,新人向彼此父母敬茶,新人交換對戒,6名伴郎伴娘依次發言,新娘扔手捧花,新人退場,新人換好敬酒服逐桌敬酒。。。。。。

  拋開關乎細節的記憶,婚禮究竟在情感上留下了什麼?晴天思忖片刻後笑言,似乎並沒有。“我都不記得自己當天說了什麼,也不記得老公說了些啥,大家都在背詞。”告白詞是晴天從小紅書上找的,老公的告白環節,她還在腦海里默念自己的台詞。

  更大的遺憾或許來自於無暇顧及親情。“敬酒真的就是走過場,純客套話,完全沒時間跟朋友、家人寒暄。”直至婚禮結束、賓客離席,晴天也沒有和許久未見的姥爺說上一句話。當天下午,姥爺坐上了開往湖北老家的高鐵。

  “也談不上多嚮往婚禮,就覺得該有這麼個東西,然後就按部就班一步步往下走。”被問及籌備婚禮的原因,晴天坦言,自己身邊沒有不辦婚禮的,大家大同小異,基本都在酒店裡辦。而這種“約定俗成”,卻在不經意間向許琳施加了莫名的壓力。

  8月初,許琳到呼和浩特參加大學同學的婚禮。“在當地的一個標杆宴會廳辦的,大概30桌,都是新人雙方父母及其親戚朋友。”最讓許琳無法忍受的是,新郎還在台上講話,圍坐在桌邊的人已然開始觥籌交錯。

  “他們哪兒會真的關注、祝福新人?就是看熱鬧而已,一點不尊重人。”再聯想到自己,父母早年間離婚,婚宴現場致辭環節勢必尷尬滿滿;自己精心準備的發言,來賓大概率沒耐心聽完;動則每桌上萬元的宴席,極可能浪費嚴重。。。。。。不辦婚禮的想法在許琳心裡日益堅定。

  和許琳類似,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抵製”婚禮。早在9月7日,微博話題#為什麼年輕人不想辦婚禮了#衝上熱議榜。豆瓣“結婚不辦婚禮小組”里,成員們也積極羅列不辦婚禮的理由:鋪張浪費、不想被圍觀、傳統婚禮猶如女性所有權從父權到夫權的轉移儀式、討厭明晃晃的攀比和算計等等等等。

  無論是按部就班辦婚禮的晴天,還是堅定逃離婚禮的許琳,以“承載人情世故和禮尚往來”著稱的婚禮似乎正在成為傳統和當下對峙的“戰場”。

  “逃離”婚宴,理想婚禮長啥樣?

  “對很多年輕人來說,他們想要拋棄的是傳統婚禮的繁文縟節,以及自己只能充當群演的不可控感和形式主義,而非婚禮這個儀式本身。”仔細研究過社交平台圍繞“婚禮”的討論,有人得出過這樣的結論。

  以此為背景,“婚禮”二字似乎正在融入更多的可能性。極簡辦婚禮,甚至不辦婚禮,把省下來的錢用來旅行,成了不少人理想的結婚方式。

  aMoment Wedding新西蘭婚禮策劃公司創始人之一Yucca自己就是旅行結婚的踐行者。2011年,她辭掉工作,用四個多月時間和先生遊曆了印度、中東、非洲。

  這是Yucca和先生耗時最長的一次旅行。她開玩笑,以前看段子說,兩個人出去旅遊一趟回來,要麼分了,要麼就可以結婚了,“原來是真的”。兩人在旅途中因為許多雞毛蒜皮的小事吵過架,但旅途結束,覺得好像還可以一起過,就順理成章去領了證。

  Yucca把旅行中的照片做成明信片送給朋友,就算告訴大家自己結婚了。10年過去,她仍然記得當時在非洲,11座的車擠了十五六個人,車頂上還有各種雞鴨鵝。當地人看到兩個中國人,也覺得很新奇,“就算語言不通也硬要跟你聊天,都不知道在聊什麼”。

  成立目的地婚禮公司後,Yucca見證過不同的浪漫:有樂高愛好者把戒托換成樂高小人的,有因音樂結緣的新人把音符繡在新娘的頭紗上的,有一對酷愛《瘋狂動物城》的新人竟然把朱迪和尼克的玩偶帶到婚禮現場。

  Yucca說,在雪山、湖泊、森林這樣純自然的環境里,風景就是裝飾,目的地婚禮通常不會太複雜,作為旅行的一部分,簡單、省心很重要。一個鮮花裝點的儀式架,一張見證浪漫愛情故事的簽字桌,大概就是目的地婚禮的主要裝飾。

用鮮花裝點的儀式架 圖源:受訪者供圖
用鮮花裝點的儀式架 圖源:受訪者供圖

  4月19日,餓了麼公佈婚嫁消費數據,今年以來,目的地婚禮訂單以149倍的速度增長,三亞、大理、青島、廈門、麗江是最受歡迎的國內目的地婚禮城市。而所謂“目的地婚禮”,又稱“私奔婚禮”,指只有一對新人或一對新人加上雙方父母參加的婚禮,算是一種對抗傳統婚禮繁文縟節的方式。

  桃子和先生則把結婚的儀式感挪到領證儀式上。她和先生邀請朋友去民政局觀禮,請來攝影師、攝像師,製作了一個10多分鍾的紀錄片。“結婚歸根結底是兩個人的事兒,婚後的生活可比結婚的時候砸錢造作重要多了。”

  即使是傳統婚宴,流程也是能簡則簡。

  桃子從事婚禮化妝近5年。這幾年,她發現需要四五點起床化妝的新娘越來越少,不少新娘都要求中午12點儀式開始之前完成造型就行。

  堵門、接親的過程“意思意思”就行,婚禮的儀式控製在20分鍾左右,煽情、磕頭、才藝表演等環節能省則省……桃子覺得,年輕人越來越反感把婚禮變成大型“私人廟會”。

  年輕人想在婚禮上慳錢的意願也越來越強烈。有人在電商網站上購買婚紗,用完後二手轉讓;有人不願成為婚慶公司打包套餐的“冤大頭”,親自設計背景板、DIY伴手禮、對接婚禮“四大金剛”(指司儀、化妝師、攝像師、攝影師);有人不再購買大牌鑽戒,甚至打起了人工合成鑽石莫桑鑽的主意。

不少人在二手電商平台打包轉讓婚禮用品
不少人在二手電商平台打包轉讓婚禮用品

  桃子甚至見過有新人買越南沙金來充當三金,逼真程度令桃子震驚。一是考慮到安全,怕婚禮現場太亂,怕把真金丟了,二是為了撐場面。“不可能每個賓客追著你咬一口,看一下是不是真金。”

  婚禮:不關乎儀式,只關乎愛

  法國人類學家範 · 根納普認為,婚禮的儀式是一種過渡性儀式,它是一種對所屬權的展示和對婚姻關係的公眾認可。所以,婚禮本身具備特殊的社會屬性。

  在中國,婚禮還要複雜得多,領證是在法律意義上結婚,婚禮是在習俗上結婚,關乎禮尚往來與人情世故。因此,儘管旅行結婚、極簡婚禮很美好,但要實現“婚禮自由”,大多數人還要過長輩這一關。

  不想辦婚禮的小荷為了說服婆婆費了不少口舌。“婆婆覺得要是不辦婚禮,第一,送出去的份子錢收不回來,第二,會讓別人以為自己家連個媳婦都娶不起。”婆婆一個人沒辦法說服小荷小兩口,又拉著親戚朋友一起來勸。

  最後,雙方各讓一步:辦酒席,不辦儀式。

  這樣的宴席一般叫作“答謝宴”“回門宴”,為的是告知親朋好友“我結婚了”,順便收收份子錢。Yucca觀察,她有一半的客戶在辦完目的地婚禮以後,還要回國辦一場這樣的宴席。

  “把份子錢收回來”也是晴天辦婚禮的重要理由,但婚禮這筆人情賬未必算得清楚。

  婚禮結束後,晴天和丈夫興奮地數錢數了4個小時,直到次日淩晨一兩點才睡覺。“不僅要數錢,還得記下來,哪天再去別人婚禮的時候別忘了,親戚、父母的朋友給的份子錢,大部分也得還給父母。”

  晴天的婚禮花了20萬元左右,光婚宴的開銷就接近10萬元。她本來很篤定,份子錢肯定收回來了,能覆蓋婚禮的花銷。但後來又轉念一想,算上之前雙方父母、自己和老公給出去的份子錢,還有以後可能要給出去的份子錢,還是虧了。

  一個有意思的觀察是,諸如“給心愛的女生一場夢想中的婚禮”“完美的婚禮是給新娘最好的禮物”這樣的廣告詞鋪天蓋地,但大部分的婚禮籌備都由女生主導。“男生一般充當掏錢的角色,都是聽老婆的。”Yucca說。

  桃子也形容,哪怕婚禮的籌備磕磕絆絆,但80%的女生還是對婚禮充滿期待,而大多數新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一個“工具人”。桃子看到過有新郎躲在廁所抽菸,時不時問一句:“好了沒,到我了叫我一聲。”

  桃子覺得,婚禮存在的根本意義是給一段感情一個交代,它所承載的儀式感不會消失。儘管被模式化、標準化的傳統婚宴勞心勞力,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在這個“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裡,不求登峰造極,別捅婁子、別丟人現眼就行。

  和這樣某個特定時間點才有的儀式感相比,小荷更在乎那些融於日常的儀式感:比如丈夫在自己生日時捧著一盆梔子花來地鐵站接她;去菜市場買菜,順路給她帶回一朵花。“我小時候執著於過年穿新衣的儀式感,說到底還是因為平時穿不到新衣服。日常得到滿足,才不會把希望寄託在某個特殊節點。”

  無論辦不辦婚禮,傳統與當下的博弈從來沒有消停過,化解操辦婚禮的矛盾,可能是一對新人邁入婚姻的第一步。

  (晴天、許琳、Yucca、桃子、小荷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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