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盯著河南不放,一民間救援隊已救災61天:村民還需要他們

2021年09月23日21:13

原標題:還盯著河南不放,一民間救援隊已救災61天:村民還需要他們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政務

9月14日一早,一台大型應急飲水設備從佛山菠蘿救援中心裝車,送往1624公裡外的河南省鶴壁市浚縣。18個小時後,浚縣的受災村民喝到了從這台飲水機里流出來的乾淨水。

公眾視線早在7月底救援隊大量撤離時,就已從河南災區移開,但在浚縣,一些村莊的洪水其實仍未退去,等著抽水機將它們抽走。

到9月18日,菠蘿救援隊在河南災區已經堅守了61個日夜,隊長王治勇的朋友圈,每天更新著他們在災區的動態,也提醒著——他們還沒有回家。歸期是哪天,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村民還需要他們。

老人獲救後鞠躬揮手感謝救援隊(圖源:受訪者供圖)
老人獲救後鞠躬揮手感謝救援隊(圖源:受訪者供圖)

9月10日晚,浚縣一位村民給王治勇發來微信:“大哥,你們能來我們這裏嗎?房屋在水裡面泡了將近50多天了,心裡也沒什麼辦法,只想你們能早點來支援我們”。王治勇回她,“盡快,我們都是日夜抽水”。這樣的求助信息,不止一條。

抽水、供水、供電,讓那些還在四處投奔他人的受災人民早日回家,是當地政府和菠蘿救援隊正在努力做的事情。

而受災居民回家後,他們需要面對一片狼藉的家和顆粒無收的農田,也需要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

文 | 何國勝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南風窗”(ID: SouthReviews),原文首發於2021年9月18日,原標題為《都兩個月了,還盯著河南不放》,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1不撤

7月31日,菠蘿救援隊副理事長肖鯤接到了河南政府部門的電話,對方稱河南已經出現疫情,為確保救援隊人員的安全,讓他們撤走。但討論過後,他們還是決定留下來。

他們相信,佛山的抗疫經驗和備好的消殺設備,足以使他們應對疫情。短暫休整後,8月2日,他們就轉到新鄉衛輝去消殺。

抵達衛輝時,這裏的水大多已經退去,但村民還沒有回來。村子裡,房子倒的倒,裂的裂,人一進去,傢俱泡在淤泥裡,村裡屋內全是黴臭味。

菠蘿救援隊隊員下污水清理水泵口垃圾(圖源:受訪者供圖)
菠蘿救援隊隊員下污水清理水泵口垃圾(圖源:受訪者供圖)

肖鯤對那種味道印象深刻:死豬死牛,家禽家畜的屍體,加上旱廁里衝出來的排泄物,在30多度高溫的催化下,散發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腐臭。“那個味道實在太難聞了,剛去真的是頂不住,戴著口罩都沒用。”肖鯤說。

之後,救援隊又去了浚縣,途中,王治勇看到不少人帶著行李和孩子走在高速路上,撤離家鄉。這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場景,在其他道路被水淹沒的時候,只有高速路免於被淹。但對一些村民來說,去哪裡落腳成了問題。之前在學校設置了臨時安置點,但現在學校開學後,安置點就沒了。很多人都是去四處投靠親戚,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可以投靠的親戚。

王治勇告訴南風窗,目前災區群眾的吃水問題突出。洪水過後,原本的水源都受到了汙染,乾淨水源稀缺。村里主要靠政府水車供水,“每天下午送水的時候,馬路全部堵死了,幾百上千人在那裡搶著接水。”救援隊放在邊上自己喝的水,有時也會被人順走。

9月4日,王治勇從浚縣回到佛山,向愛心企業募捐,“化緣”到一台價值20萬元的淨水設備,14日這天送去了浚縣,這台設備可以滿足近千人飲水需求。

兩天后,現場隊員傳回的視頻顯示,淨水設備已經安置在災區,幾個村民圍在淨水機前,用桶接著從裡面流出來的淨化水。其中有個老人懷裡的孩子想要伸手去碰流出來的水,但被老人攔住了。

另一邊,菠蘿救援隊的抽水機仍在24小時工作。因為當地多平原,把水抽走並不容易,有些村子離河遠,下滲也已經飽和,經常是得把這個村的水抽出來,又流到下一個村,再去下個村抽水,經過幾個環節的“轉運”,洪水才能排到河裡去。

浚縣部分村莊洪水仍未退去(圖源:受訪者供圖)
浚縣部分村莊洪水仍未退去(圖源:受訪者供圖)

一村又一村,一天接一天,隊員的歸期未定,前些日子王治勇讓幾個隊員回來時,他們都拒絕了。

2救心

很多人問過王治勇,是什麼支撐他們一直在河南堅守。

答案並不崇高也不複雜,有時是在災區看到的一張無奈的臉,有時是他們到達後被困人員眼神里閃過的光亮。這些瞬間里,體現著救援隊的價值。

菠蘿救援隊施救現場

菠蘿救援隊全稱佛山市菠蘿救援中心,安在佛山市西北邊獅山鎮的一隅。成立到今天,已是第九個年頭。

2012年,當時還是物流公司老闆的四川人王治勇,自己拿出來幾百萬成立了菠蘿物流義工隊。一開始他們做扶貧助學,2013年,一場颱風救援將菠蘿物流義工隊變為現在的菠蘿救援隊。

當年8月16日,超強颱風“尤特”在陽江登陸,廣東多地受災。當時佛山3位市民去韶關旅遊被困50多個小時,求助於王治勇。這一次的成功救援對王治勇觸動很大,他覺得拯救一個人生命的誌願服務是更加有意義和價值的事情。

現在的菠蘿救援中心,有17名專職隊員,2763名義工,價值上千萬元的設備。他們幫人抓過蛇,拖過車,撲過大火,也淌過大水。他們的救援身影已經在全國16個省份中出現,大小救援近千次。

菠蘿救援隊在救援現場集結(圖源:受訪者供圖)
菠蘿救援隊在救援現場集結(圖源:受訪者供圖)

9年的救援經曆,他愈發覺得,救心比救人更重要,救人最終是為了救心。

2017年,救援隊在江西抗洪搶險,之後當地的一個包工頭放棄原先的工作,加入了菠蘿救援隊,他覺得受了幫助應該有所回饋。今年,這個曾經的包工頭也參加了河南救援,並帶頭下腐臭的髒水清理水泵口的垃圾。

還有件事也是王治勇經常提起的。

2018年,他結識了一個來自四川達州的少年李林。李林從小脾氣暴躁,還因為跟人鬥毆,被拘留過。當年4月,李林在母親安排下到佛山打工,沒幹幾天,就跟工友起了矛盾,轉頭離開了工廠。母親很是氣憤,跟李林說:“你走吧!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李林離開佛山之前,認識了王治勇,王邀請李林到菠蘿救援中心參觀一番。榮譽陳列室里一屋子的錦旗和感謝信打動了李林,他從沒見到過那麼多的感謝,那是一種被需要和認可的能量。那晚,李林逛遍了救援中心,次日一早,他找到王治勇,請求加入菠蘿救援隊。

2021年9月9日,南風窗記者在參觀榮譽陳列室時發現,李林的救援故事也位列其中,跟滿屋子的錦旗擺在一起。

菠蘿救援中心的榮譽陳列室擺滿了錦旗

王治勇還告訴記者,現在仍在河南堅守的隊員中,有三個人曾經坐過牢。“不管他們出於什麼原因犯了錯誤,如果我們全都嫌棄他們,只會加重他們對社會的報復。但我們要是給他一種溫暖和鼓勵,給他一個平台,他就會由負變成正。所以我們這裏現在還是獅山鎮社會矯正人員的就業基地。”

在王治勇的看來,救心或許就是給人以希望,給他們的精神以生命力。

3專業

無論救人還是救心,專業是一個救援隊必須的條件。

比如,更快的救援響應,菠蘿救援隊是最早到達河南災區的外省民間救援隊之一。

菠蘿救援隊隊長王治勇在堵堤現場 (圖源:受訪者供圖)
菠蘿救援隊隊長王治勇在堵堤現場 (圖源:受訪者供圖)

7月20日晚鄭州地鐵進水引發全國對河南水災的關注,那時,菠蘿救援隊已經在前往鄭州的路上出發了快6個小時。

副隊長肖鯤告訴南風窗記者,他們做救援基本上都是提前關注,提前預判災害的影響,做好應對準備。

7月18日颱風“煙花”生成後,救援隊就注意到它將影響河南。20日中午,肖鯤和王治勇判斷,河南可能會遭大災。“河南是平原地區,他們的地下排水系統不像長期下雨的地方發達。”他說,同時,他們也注意到河南在7月20日白天就發佈了防汛二級響應。所以當天就做出了支援河南的決定。

在那之前,他們的一支隊伍去四川廣安救援水災,20日剛好是他們回撤的日子。王治勇給他們打了電話,讓他們即刻去支援河南。他們從湖南轉向,幾人輪換開車連夜奔襲1100公里,在21日早上6點多,兩車7人趕到了鄭州。

7月22日,菠蘿救援隊深夜救援,救出80歲高領癱瘓夫婦(視頻來源:廣州日報)

而這一去就是兩個月的時間。

菠蘿救援隊之所以比其他救援隊堅持更久,也因為大部分到河南的民間救援隊隊員是兼職的,沒法長時間參與救援,還要回去顧自己的本職工作。另外,還有一部分救援隊的裝備跟不上,很多隻帶了皮艇,轉運任務完成後,他們沒有了繼續服務下去的能力。

菠蘿救援隊不同,在河南的大部分隊員是專職的,可以長期服務。他們的工作就是救援,由愛心企業給他們發工資。另外,他們看到災情嚴重後,立馬開始購置了上百萬的裝備,也預估到災區可能需要抽水機、消殺設備等。

消殺現場(受訪者供圖)
消殺現場(受訪者供圖)

“從我7月23日到了河南後,幾乎每天都在購置新裝備。我剛開始買水泵的時候,很多人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很容易就買到了。但到後來,很多地區需要抽水以後,水泵的需求大漲,一時間都買不到了。“王治勇說。

到河南的當天,王治勇就告訴當地領導要警惕“大災之後有大疫”,如果不做好防疫工作,可能會導致第二次災難。

“就在我說完這些話的第四天,開封尉氏縣就出現了不少人身上長東西,發燒、拉肚子的情況。”王治勇說,他帶第二批隊員從佛山趕往河南的時候,又補充了消殺設備。之後,救援隊又購置了幾架大型的消殺無人機,一天可以消殺幾百畝,效率很高。

消殺現場(受訪者供圖)
消殺現場(受訪者供圖)

這是救援隊的預見性,“你要根據災區的需求,不斷調整自己的服務方向。未來在中國的任何一個救援現場,我們都儘量做到最先到最後退。”王治勇說。

4傷害

救援是可見的、示人的,而王治勇和隊員們在救援中遭遇的疲累、脆弱甚至傷害,卻少有人知。

隊員坐在台階上休息(圖源:受訪者供圖)
隊員坐在台階上休息(圖源:受訪者供圖)

隊員甘興文記得,在新鄉送物資時,有村民找到他,說他老婆的弟弟5天前在暴雨中失蹤,尋求幫助。和新隊員一起現場搜尋,下水五分鐘後,他們發現了弟弟的遺體,已經腫脹得面目全非。

結束當天救援之後,新隊員吐了一晚上,心裡害怕。“我跟他說不要想那麼多,就知道自己現在在做好事,因為水裡太冷了,我們把他送回家,讓他可以安安心心的走。”甘興文回憶自己當時安慰隊友的話。

經過很多生死救援後,大家的心理留下了創傷。2014年8月,雲南地震救援後,現在每到8月,王治勇時常不自覺地流淚。為此,他在大山裡租了一個地方,平時沒有特殊任務的時候,就去山裡當農民:“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肖鯤先一步從河南迴來後,不敢再看救援時拍的那些視頻和照片。9月8日,他在給佛山政府整理一些視頻素材的時候,看到那些場景時就掉淚,汗毛也豎了起來。“我現在跟你說,汗毛也會豎起來。”肖鯤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汗毛對記者說,洪水超乎想像的可怖,“連埋在地下的屍骨和棺材都給衝了出來。”

菠蘿救援中心一處照片牆,全是隊員們受傷的照片。有被劃開流著血的腿,有在水裡泡了90個小時的腳,有燒傷、曬傷和脫皮的身體,那是災難的破壞力,也是他們與災民共患難的印記。

王治勇的後背被曬脫皮(圖源:受訪者供圖)
王治勇的後背被曬脫皮(圖源:受訪者供圖)

兩年來,年過不惑的王治勇兩次中風,六次住院。但恢復後又總是高強度地工作,天天熬夜,沒有救援和訓練的時候,就要接待來參觀的企業家或市民,要麼就是去“化緣”,為救援中心募得保證其持續運行的資金。

9月9日,記者到達菠蘿救援中心的時候,王治勇正在給幾個來捐贈的企業家講他們在河南的經曆,帶他們參觀,送走他們後,又跟一個團組織開會,商討合作。最後接受記者採訪時,他聲音沙啞,音量也降下去不少。

在一個隊員補充說了幾句話的空檔,王治勇靠在硬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

來源於南風窗 ,作者何國勝

原標題:《都兩個月了,還盯著河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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