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有資金承接問題項目、消極處理風險 信託公司為何熱衷隱瞞不良?

2021年09月10日00:03

原標題:固有資金承接問題項目、消極處理風險 信託公司為何熱衷隱瞞不良?

在房地產融資趨嚴、資管去剛兌的大趨勢下,信託公司,尤其是以房地產業務為主的信託公司普遍面臨較大壓力。這種風險壓力,一方面來自資產端的客觀變化,另一方面也與一些信託公司在風險暴露初期的刻意隱藏和消極處理姿態有關。

在監管竭力引導去剛兌的環境下,一些信託公司為何付出高昂的代價進行剛兌,僅僅是為了維護公司聲譽嗎?以固有資金承接風險項目是普遍做法,他們具體是如何操作的?21世紀經濟報導近期接觸的一家信託公司的情況,或許可以一窺其中問題。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獲得的一份杭州工商信託的信託項目統計信息表顯示,結合相關信託文件和公開披露的信息統計,杭州工商信託共有十多個信託計劃存在到期未能清償本金或利息的情況,以及展期以固有資金承接的情形。截至目前,除了個別信託計劃尚未完全到期外,其他到期產品均存在未能回收餘額,總金額約70億元。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信託計劃涉及項目均是房地產項目,具體包括:銀江集團杭州富陽智穀項目、天津雅士軒項目、秀蘭集團保定辰府項目、藍光發展的多個項目、天洋控股旗下多個項目、恒威地產的鎮海項目等。

記者從相關信託報告和知情人士處瞭解到,這些信託計劃均已經發生逾期情況,原因主要為項目方經營情況惡化,無法在到期日之前按約定償還本金或利息。比如,雅仕軒項目原定到期日為2020年6月6日,但在2018年三季度現場檢查即發現問題,2019年9月起債務人無法償還利息;藍光發展項目於2020年11月底成立,信託資金實際於2021年1月發放,該放款之時,該公司已經在公開市場出現債務違約情況。該項目規模約20億元。

儘管上述項目在前幾年就出現了逾期風險,但是在2020年之前,杭州工商信託公司報表中的不良餘額均為0。直到2020年,該公司不良一欄才首次有了記錄。2020年報告顯示,截至當年底,杭州工商信託的自營投資部分,信用風險資產合計為53.86億元,不良資產合計7.46億元(均屬於次級類),不良率為13.85%。

據一位知情人士解釋,杭州工商信託最早於2018年在天洋項目中遭遇項目逾期問題,隨後類似情況不斷出現,但並未引起公司重視,一直以來,公司以允許甚至主動要求違約主體展期、以固有資金承接等方式將暴露出來的問題拖延或隱藏。“現在看來,公司賬上可動用的資金已經遠遠不足以接下這些壞賬,問題可能隨時會暴露出來。”

對於這些被爆出來的、未曾在報表中進行披露的不良項目信息,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向杭州工商信託進行採訪求證。對方回覆稱,公司長期以來穩健經營,不良率維持在較低水平。2020年以來,受疫情、市場環境等不利因素影響,不良率有所上升。公司嚴格按照監管要求和內部制度規定做好不良資產的資產分類、計提減值準備等工作,並在公司的年報中進行披露,年報內容不存在不良資產及其他信息虛假披露或隱瞞披露的情形。

2020年,杭州工商信託信託資產規模432.56億元,實現營業收入11.4億元,實現淨利潤6.4億元,資本利潤率為13.91%。

杭州工商信託是由杭州市政府控股的地方國資信託公司,第一大股東為杭州市金融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持股比例57.992%;第二大股東為綠地金融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持股比例為19.9%;第三大股東是百大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持股比例為6.26%。

消極應對項目風險的迷惑態度

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查閱了杭州工商信託的大量項目材料發現,在針對這些項目出現逾期的問題,該信託公司採取了較為“寬容”的處理方式。

以“秀蘭集團保定宸府項目集合資金信託計劃”為例,該信託計劃成立於2019年4月4日,到期日為2021年10月4日,底層資產為保定鴻正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開發的秀蘭保定宸府(一期)住宅項目。2020年1月,秀蘭集團被爆出違規銷售等問題,並在2020年4月之後對杭州工商信託出現利息違約。

結合季度報告以及其他相關文件可發現,在項目方出現不能支付利息的情形下,杭工信仍然向客戶進行了展期,秀蘭宸府信託計劃B類信託單位展期三個月,並同意項目公司延期支付第四季度信託利息。2020年6月,秀蘭集團涉嫌非法集資被立案查處,2020年7月8日,杭工信用固有資金受讓了投資人的受益權,進行了剛兌。

杭州工商信託在其他項目上的操作亦類似。在天津雅仕軒項目中,2018年6月放款,內部後期現場檢查時,發現資金用途為虛,工程質量存在嚴重問題,2019年9月開始出現利息不能正常支付,公司通過利息收益權轉讓這種“技術”手段,由另一家名為五和物業的公司受讓利息收益權,即先由五和物業墊付利息,用於信託投資人分配,該公司代為支付的利息款最終轉而成為項目本金,項目本金由4.5億變為4.9654億元。

最早於2018年出現違約問題的天洋創新項目,據一位內部人士介紹,從2020年7月起,杭州工商信託業務部門就對該項目提出了訴訟的請示,但未獲得公司批準,直到2020年12月,該項目的其他債權人均已提起訴訟,在業務部門和相關中後台部門的持續請示之下,杭州工商信託才於2020年12月提起了對天洋持有的捨得集團股權的財產保全,在債權人中輪候查封排在第九位。結果捨得集團股權已經拍賣完成,但是杭工信未被分配到財產。

這種消極應對風險的姿態貫穿了多個風險項目。記者獲得的材料還顯示,一家機構投資人對杭工信發起的舉報信中也指控了這一點,該舉報信稱:“貴司怠於維護受益人利益。在出現欠息長達三個月後的2021年初,才對某公司提起訴訟,拖延處置風險資產;在未兌付優先級的情況下先行採取剛性兌付普通級的措施。”

“杭州工商信託的做法有點匪夷所思,有時候不僅不積極向發生逾期的融資人索償,反而主動向違約方提出給對方展期。”一位公司內部人士對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表示。

“公開不良率僅千分之一,你信嗎?”

信託行業的風險是整個金融領域十分關注的問題,尤其是近年來,在房地產調控持續高壓的背景下,一些房地產企業和項目陸續暴露出風險問題,與此相應,部分以房地產為主業的信託公司面臨著較為嚴峻的風險問題。

在此之前,以經營非標業務為主的信託公司一直被視作銀行的“小弟”,以經營放貸業務為主。但相比銀行來說,信託的業務流程、操作標準、風控要求都更加靈活。事實上,“靈活”也一直被視作信託機構在資管領域的經營優勢,但“靈活”是一柄雙刃劍,既成就了信託公司的發展壯大,也為信託公司陷入風險泥潭埋下隱患。

最近數年來,這種風險不斷暴露。一方面,實體經濟和企業經營狀況陷入困境是一部分原因;另一方面,一些信託公司在風險暴露之初的應對態度和處理方案,某種形式上也推動了風險加劇。

從公開披露的數據來看,截至2020年末,61家公佈了年報的信託公司的自營資產數據中,按信用風險五級分類結果披露的信用風險資產規模總計6983.12億元,較上年同期增長了935.25億元,增幅為15.46%。其中,不良資產規模為477.35億元,同比增長157.38億元,增幅達49.18%。23家不良率同比有所上升,28家下降。

從披露的要求來看,信託公司僅對自營資產有關於不良的信披義務,對總體信託資產的不良情況沒有強製披露要求。

事實上,據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瞭解,信託公司披露的不良數據和實際情況相比普遍有較大差距。

“我們公司對外公開的不良率只有千分之一左右,你信嗎?”被問及該問題時,一位信託公司人士如此反問記者。

不過,監管機構對於信託公司的風險項目有報送要求。中部地區一家信託公司人士對記者表示,具體的報送標準比較複雜,要具體問題具體看,比如有些是本息逾期了就要報,這就存在本金逾期但利息正常還的可以不報,還有報不報也可能取決於有沒有投資人向監管舉報,或者底層是否有還款能力。

風險項目如何偽裝正常?

更多時候,信託公司傾向於默默地把風險解決掉。具體操作方式上,除了上文提及的“利息收益權轉讓”的技術性操作,該方案的後果是新增了一塊利息支出。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更為直接的方式。

一位杭州工商信託的內部人士對記者介紹了一個案例。某個於2018年5月份放款、規模6.5億元的信託項目,首個季度結息時利息出現逾期支付3天,企業資金鏈緊張情況此時已被信託公司發現。本金到期日,融資人無法全額還款,信託公司直接在當天向該融資人放款1.9億元,到期時融資人仍然無法還款,信託公司繼續在當天放款4610萬元,融資人還款7200萬元,賸餘2.069億元在信託計劃中展期。該固有資金放款的盡調報告是原信託業務部門來做,但由信託公司固有資金的直接投資部來承做經辦簽字。

“就是直接將已經出了問題的風險項目,偽裝成正常項目進行放款。”上述人士表示。

多位信託業人士對記者表示,以固有資金承接風險項目的做法,在信託行業內較為普遍。但具體做法上各有不同。

“正常來說,對風險項目進行展期繼續放款,肯定要有更加嚴格盡調和風控,不可能這麼直接。”一位資管領域人士對記者說。

信託公司這種處置風險的做法,本質上是一種剛兌行為,在監管竭力引導打破剛兌的背景下,信託公司為何還有如此強的剛兌動力?維持品牌聲譽是一個方面的原因,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即公司高管團隊的考核由公司經營績效和質量決定,過多的不良暴露,必然影響到團隊的獎金收入。

從杭州工商信託的情況來看,公司每年的年報披露了“應付職工薪酬”科目,最近三年分別為3407萬、3130萬和2896萬。據記者從該公司瞭解到,普通員工獎金在每年12月31日前發放,所以年報中披露的數據均屬計提的高管的年終獎金包,根據高管人數計算,平均獎金分別為568萬、626萬和579萬,遠高於同業標準,其中個別高管獎金更高。

針對獎金問題,杭州工商信託回應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採訪稱,公司董事會負責對公司高管進行績效管理和考核,核定高管獎金等薪酬,採訪中所提的“高管獎金平均數遠高於行業標準”與事實不符。

(作者:方海平,陳薪羽 編輯:馬春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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