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

2021年08月20日08:39

文|李北辰

反智浪潮正在席捲一切。它不是驚濤駭浪,而是日取一瓢,如一場思想淩遲,每天一刀,每天一刀,慢慢削刮一切與人類理性相關的品質。

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_新浪眾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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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屯機電院里新開了一家潮汕菜館,前幾天跟朋友在那約飯,我到早了,她還沒下班,我先進去等座。

旁邊等座的是個單身女生,20歲出頭,全身Gucci,卻背著一個 Hello Kitty的包,反差萌。

小女生朱脣皓齒,眼如秋水,望眼欲穿地盯著飯館門口,估計在等男朋友。不一會兒進來一個50多歲的小老頭,不知是爹還是男朋友,倆人一同落座。

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三里屯嘛,這很常見。我50也想找個20的女朋友,一樹梨花壓海棠,古稀卒於馬上風,來世做鬼也風流,怎麼他媽就不行。

我是想說,在北京,如果你不知道權力長什麼樣,就去瞅一眼央視大褲衩,我每次路過那都加快步伐,躲遠遠兒的,一言不發。

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_新浪眾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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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知道慾望長什麼樣,就晚上去三里屯,那裡是慾望的集中營。

但你知道麼,三里屯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個荒涼的地方。

這裏將不再有燈光,烈酒,和潮汕菜館;不再有宿醉,曖昧,和溫柔的夜;不再有某個擦肩而過的女人噴著我難以抗拒的桂花般的香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這裏曾經的主人:成片的桂花樹,樹上的蟬鳴,被蟬鳴吸引過來的小鳥,倘若夏天多雨水——就像今年這樣,這裏會積起一汪池塘,遠處的山羊會成群結隊,來三里屯喝水。

別覺得我在臆想,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只要時間足夠長,事實就必然如此。

歸根結底,“有”不是常態,“無”才是。存在不是常態,毀滅才是。繁華不是常態,荒僻才是。

任何一個地方,路燈都會熄滅,大廈都會坍塌,城市都會衰敗,文明如露亦如電,恰似幻夢一場。

你也不必悲傷,沒什麼大不了,世界有世界的奧妙。哪怕不提什麼增熵,毀滅亦如此尋常。絲綢之路上曾有過一大堆浪漫的王國,如今早已灰飛煙滅,僅剩黃沙漫天,但又有誰真正為之歎惋呢?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才是世間的本來面目,憑什麼三里屯就能永遠醉生夢死?

總之我站凱恩斯那頭兒,“從長遠看,我們都會死”。

但死要死的風雅。

作家E.B.懷特先生1985年10月1日與世長辭,《紐約時報》的訃聞說,“如同憲法第一修正案一樣,E.B.懷特的原則與風範長存。”

說的真好。

朋友還沒來。我依舊在等座,無所事事,瞅了眼微博,看看今天又有誰“社死”。據說前幾天輪到張文宏,臥槽張文宏,他的“原則與風範”難道不應該永存嗎?或者至少保存到疫情結束?怎麼突然就要倒?

微博你知道,年輕人的反智浪潮正在席捲一切。它不似驚濤駭浪,而是日取一瓢,如一場思想淩遲,每天一刀,每天一刀,慢慢削刮一切與人類理性相關的品質。

前一個時代的共識和常識,下一個時代突然就變成了禿鷲癡迷的腐爛味道。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標尺,變得比吳先生的小雞雞還要短。只要你說了——甚至很多年前說過他們癡迷的宏大敘事的“壞話”,那麼你就永遠是壞人。

壞人嘛,給丫往死裡整。

對此我能說些什麼呢?無非就是審判那天,年輕人拿著證據逼問我時,我可能會說:

“這麼多年,我不知深淺,表達過很多觀點,有些現在看來很幼稚,有些我已經不那麼認為了,有些我依舊堅持。但無論是哪種觀點,它們都像是我對每一位女生說過的每一次我愛你,在說出口的瞬間篤定而真誠。我沒有刻意騙過誰。年輕時你不會知道愛情會變,更不會知道觀念會變。隨著新發生事實的改變而改變觀念,是成年人才有的稀缺品質,有些改變甚至堪稱風雅。我相信有一天,你們的觀念也會變。但即便如此,我也遠比你們幸運,因為過去這麼多年,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一次都沒有,是的,一次也沒有。”

我的朋友終於來了。

這讓我思緒中斷,卻又覺得她來的剛好。

她點菜時,我自我反思了一下:

“你呀你,淨說些自我感動的廢話。你可曾為這荒謬做過一點抵抗?並沒有。你到時候真用勇氣那麼說?並沒有。你知道,歷史的車輪不會簡單重複,卻總會押著相同的韻腳——那就是它碾過一個人的良知時往往渣都不剩。所以啊,人生苦短,歡愉有時,先吃飽了再說吧。”

我當晚吃的很撐。

從飯館出來,突然天降大雨——今夏北京多雨水。

朋友說她不喜歡下雨,我說下雨我容易傷感。

類似這種小情小調,擱過去叫小布爾喬亞,現在叫傻逼文青,離“壞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隨後確實傷感起來。

車先送朋友到家,我自己在回家的路上,雨快停了卻又沒完全停,歷史彷彿要對我說些什麼卻又欲說還休。細雨迷濛,霧氣邪魅,一切言語不詳。整個氛圍如年少時做過的那一場不斷閃現的噩夢,亦如年少時說過的每一句“我愛你”漸次在細雨中呼喊。

在雨里,我又想到了審判。

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_新浪眾測
我沒有一次站在反智那邊_新浪眾測

人民藝術家李誌有首《下雨》,結尾歌詞特別晦澀:

Hello kitty,hello hello hello kitty

Hello kitty,hello hello hello kitty

Hello 你麻痹的 kitty

下起了雨,在你的心裡

下起了雨,在你的懷裡

倘若來日大難,又恰逢大雨,我希望身邊能響起這首歌。

原因無他,不過是覺得“Hello你麻痹的kitty”可以代表我對世界的嘲諷,在我這裏,自由的同義詞不是別的而是“去你媽的我不在乎”,它是我安身立命的鎧甲。

而“在你的心裡”意味著我對世界還有牽掛,它是我無法安身立命的軟肋。

是的,我剛才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死在你的懷裡,比死在20歲的“Hello kitty”的身體上,要幸福得多,浪漫得多。

作者:李北辰,獨立撰稿人,關心科學,觀念,與詩意。同名微信公眾號:李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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