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劍》的圖像演繹 用色彩擦亮經典的同時照見自己

2021年08月06日00:25

原標題:《鑄劍》的圖像演繹 用色彩擦亮經典的同時照見自己

  卡爾維諾在《為什麼讀經典》中這樣寫道:“經典作品是一些產生某種特殊影響的書,它們要麼本身以難忘的方式給我們的想像力打下印記,要麼喬裝成個人或集體的無意識隱藏在深層記憶中。”這句話道出了一部作品之所以成為“經典”的內在秘密:這部作品應當與其植根的文化之間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繫,當我們閱讀一部經典作品時,一方面,深藏於我們體內的文化記憶被激活了,一方面,我們自身被這部作品重新塑造。無論是否能夠意識到,這正是我們閱讀魯迅的小說《鑄劍》時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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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鑄劍》植根於君權、父權社會中的傳統敘事動力(“複仇”),沿著一系列怪誕離奇的情節展開,最終,成為一則寓意深刻的東方神話。然而,一則經典神話的誕生,並非出於歷史的偶然,而是出於漫長的積澱。此前,魯迅在他的文學史著述《中國小說史略》(本書的問世填補了當時對於中國古典小說研究的空白)中,這樣談起中國古典小說的源頭:

  “誌怪之作,莊子謂有齊諧,列子則稱夷堅,然皆寓言,不足徵信。《漢誌》乃雲出於稗官,然稗官者,職惟採集而非創作,街談巷語生於民間,故非一誰某之所獨造也,探其本根,則亦猶他民族然,在於神話和傳說。”

  似乎意識到由民間集體創作的“神話和傳說”暗藏著某種民族性的秘密。到1926年秋,魯迅先生決定拾取一些古代神話傳說,創作《故事新編》。然而,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直到1936年(魯迅去世那一年)初《故事新編》才終於出版。全書包括小說八篇,人物皆選自早期神話傳說,幾乎每一篇都以民間耳熟能詳的人物為主角,比如女媧、后羿、嫦娥、禹、伯牙、叔齊、老子、莊子、墨子……可以說,正是這些神話人物以及他們的傳奇,奠定了最原始的華夏民族認同感。唯獨《鑄劍》例外,這個傳奇故事出自誌怪類古籍(《列異傳》《搜神記》等),魯迅在其《古小說鉤沉》中曾輯錄過其中一個版本,這一版本最接近後來小說《鑄劍》的情節。

  回到魯迅寫作《鑄劍》的1926年秋天。這一年在魯迅的創作生涯里,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年份。魯迅時年四十五歲,此前憑藉一系列現實主義小說確立了中國白話小說第一人的地位。1926年三月,為了回應“三·一八慘案”,魯迅發表了著名雜文《死地》和《記念劉和珍君》,因此遭到當時政府的追捕,不得不臨時避難。接著北伐戰爭席捲全國,北洋政府因此陷於崩潰,雖然這在充滿殺戮和反抗的中國近代史中只是一個尋常篇章,而魯迅的文章里,卻透露出某種近乎心灰意冷的絕望。

  “先烈的‘死’是後人的‘生’的唯一的靈藥,但倘在不再覺得沉重的民族里,卻不過是壓得一同淪滅的東西。”

  《死地》一文記錄了魯迅生活的黑暗時代里,無窮無盡的革命者“平白赴死”之痛,似乎能和《鑄劍》的主題形成互文。畢竟,《鑄劍》中的眉間尺和黑衣人,一個為了複仇,一個為了幫人複仇,最後雙雙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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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則收錄在古籍中的傳奇,原始版本只有寥寥百餘字。故事聚焦於人物的犧牲,賦予兩人俠客式的浪漫悲情色彩。在大多數古籍收錄的版本里,故事中的人物甚至沒有名字。

  魯迅在小說《鑄劍》里,為傳說中的人物命名,並塑造了他們的性格——眉間尺柔弱善感,始終缺乏俠客的決心;而黑衣人宴之敖者(而魯迅曾以“宴之敖”為筆名)桀驁神秘,彷彿自昏暗之處突然顯現的鬼影。兩人彷彿走出古籍,有了活的生命。尤其小說中的“宴之敖者”作為魯迅的分身,幾乎直接傳達著作者的觀念。當眉間尺得知黑衣人願意為他複仇,認為黑衣人是出於仗義,宴之敖者答道:

  “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乾淨過,現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我的心裡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

  而當眉間尺如約獻上劍和頭顱時,宴之敖者又說:

  “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靈上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在此,宴之敖者化身為眉間尺死去的父親,又或者是無數像眉間尺的父親一般蒙冤的死者。一個飛掠於時代上方的幽靈,他擁有人類的集體記憶,見證過時代的變化,因此,他從陰間返回塵世,向權力發起複仇。可以說,宴之敖者即魯迅的分身,蘊藏著魯迅的憤怒,魯迅的絕望。而魯迅以自己的生命能量,注入這則舊日傳奇中,才使這個故事擺脫了湮滅在浩瀚古籍中的命運,躋身於我們今天熟悉的神話紀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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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個世紀後,昔酒沿用了魯迅的文本,將《鑄劍》改編為圖像小說。眉間尺和宴之敖者在名字之外被賦予了視覺形象——眉間尺表現出一種誇大的童稚感,柔弱的雙眼飽含了對生命的眷戀之光,充滿了人性的溫柔和脆弱;而黑衣人宴之敖者,被塑造成一個介於枯瘦鬼影和黑色巨鳥之間的神秘形象,而他的雙眼彷彿來自陰間的兩束磷火,在昏暗的背景中閃爍。

  昔酒在創作談里這麼說:“我們每個人都肩負著某種仇恨——絕不是狹義的仇恨或者戲劇性的仇恨,而更可以說是一種責任,這樣說或許有些愚蠢,譬如讓世界變得更好些,或者為人性的城堡添一粒沙而不是蛀毀它;但是我們的確沒有勇氣承諾這些責任,更難過的是有時候甚至根本沒有能力去承擔。但是沒有巨大的力量我們還能勇敢嗎?”

  我們注意到,昔酒賦予眉間尺這個人物許多小說中忽略的部分。當畫面呈現眉間尺的世界時,有一種自覺的對抗感:眉間尺眼中外部景觀(行為、環境)是拙樸的,心靈內部的景象卻是細膩的——似乎象徵著一個柔軟內心和粗糙現實的激烈碰撞。比起一個來自古籍中的人,他更像是一個活在我們身邊的普通人。在書的中段,昔酒為眉間尺特別設計了黑白拉頁(眉間尺臨終的八個瞬間),讀者即使直接翻過去也沒關係——但是就在我們翻過這一頁的一秒鍾,一個普通人勇敢地選擇了承擔起他的責任,並且帶著眷戀回溯他的一生。眉間尺的困境,因此有了一種穿越時光的動人力量。

  當戰鬥結束後,當眉間尺和宴之敖者聯手殺死楚王,兩個頭顱漂浮在金鼎中,在水中最後對視了一眼。我們看見,眉間尺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是戰鬥後的精疲力竭;而宴之敖者金色的眼睛里,是使命完成的釋然。當這兩雙眼睛跳出文字的語境在紙上對視時,我們恍然發覺:眉間尺和宴之敖者,既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物,又像是一個人一生中的兩個階段。眉間尺以一雙童稚的眼睛看清了權力秩序的荒謬;而宴之敖者背負著沉重的憤怒,勢必要做出一番行動。

  如果說眉間尺的犧牲充滿無奈,那麼宴之敖者的犧牲,則更像是無數死者的性命彙聚成的一種關於“犧牲”的美學。犧牲,不是為了複仇本身,而是為了三個頭顱在金鼎中的相聚,為了壯麗的戰鬥,為了讓自身的屍骨成為權力的墳墓中永恒的那根刺。唯有這樣的犧牲,才得以成為生者的“靈藥”而不至於被時間泯滅;唯有這樣的犧牲才得以凝固魯迅一生的文學戰鬥史,成為不斷流轉的經典;唯有這樣的犧牲,才得以讓隔了一個世紀的兩位創作者,在同一個故事里隔空對視。

  昔酒的圖像小說,即是以視覺語言翻譯這則文學經典。色彩是她的語言:青色既是晨昏的天色,又是劍的顏色,似乎寓示時代的氣息以及暗中脈動的力量;黑色象徵著死亡,用來言說仇恨;紅色是血液的顏色,代表生命的獻祭;而明黃色作為古代權力的象徵,表現出明豔和衰頹並存的特徵。在明黃色的全景畫面中,人物群像退到遠處,變得渺小甚至怪誕,似乎被象徵權力的黃色籠罩。至此,色彩作為隱喻,進入了故事的言說範疇。而每一種色彩都好像一條音軌,它們在自己的道路上行進、間斷、等待、重現,和其他色彩共同交彙成敘事的河流,成為一首關於“犧牲”主題的交響曲。

  一百年前,魯迅在無數古籍中打撈被忘卻的故事,寫成《鑄劍》,而一百年後,昔酒通過百餘幅畫作——以及將這些畫作編排成一首氣勢恢宏的長詩,為這則舊日經典賦形。當我們凝望這些古老的虛構人物,卻通過一種情感上的親密,獲得了對現代世界的領悟。我們意識到,經典並不是一座冰冷的紀念碑,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走一段路,親自去擦亮它。而擦亮經典的同時,我們也就照見了自己。

  撰文/瞿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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