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那些年,曾經爭奪過奧運金牌的藝術家們

2021年07月28日09:13

原標題:往事|那些年,曾經爭奪過奧運金牌的藝術家們

1948 年倫敦夏季奧運會上,73歲的英國人約翰·科普利(John Copley,1875—1950)成為有史以來獲得奧運獎牌最年長的選手,未來他的紀錄依舊不太可能被打破。因為科普利並非在充滿歡呼的體育場獲得獎牌,而是在安靜的倫敦Victoria和阿爾伯特博物館(V&A),科普利也不是運動員,而是平版蝕刻畫家,這也是有史以來最後一次藝術奧運會。

藝術與體育的聯姻一直是“現代奧林匹克運動之父”顧拜旦的理想,但自1912年夏季奧運會開始,藝術僅加入了七屆便被取消,獲獎記錄也被刪除。掀開歷史,可以看到不少日後知名的藝術家在當時無緣獎項,藝術的評判也籠罩著爭議,肌肉和大腦只在遠處注視著對方。

約翰·科普利,《馬球》,1939,倫敦美術協會提供
約翰·科普利,《馬球》,1939,倫敦美術協會提供

19世紀末,當顧拜旦創立現代奧運會時,他深愛的藝術和體育一起出現在腦海中,他覺得兩者不該分離。顧拜旦成長於藝術家庭,他的父親是一位畫家,其作品獲得過榮譽軍團勳章,並為兒子繪製了早期奧林匹克雜誌的封面圖片——他為自己是一個具有精緻審美判斷力的人而自豪,他的藝術理想也深受藝術評論家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的影響。

少年時代,顧拜旦迷上了希臘陸續發掘出的古代奧運遺址。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從公元前 776 年開始每四年舉行一次,直至公元394年被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禁止,共舉行了293屆。包括雕塑、詩歌等各種藝術形式的角逐,以及跑步、摔跤、戰車等體育比賽均被納入古代奧運項目之中。作為現代奧運會的推動力,顧拜旦大膽地表示,他打算複興這些理想,並“通過合法婚姻讓一對離婚多年的夫婦——肌肉和心靈重聚”。

顧拜旦,《體育寓言》,1896,洛桑奧林匹克博物館藏
顧拜旦,《體育寓言》,1896,洛桑奧林匹克博物館藏

儘管顧拜旦始終爭取將藝術納入奧運會,但並非人人都報以同樣的熱情,甚至有反對者指出,很容易測量誰跑了400米最快,誰擲了最遠的鐵餅,但要想在雕像或詩歌中確定誰是冠軍,雖不是不可能,卻異常困難。但隨著奧運會將根據專家判斷授予獎牌的體育項目(如體操、跳水等)納入,藝術進入奧運也成為了可能。但因為維蘇威火山的爆發,1908年奧運會的舉辦地在最後一刻由羅馬改為倫敦,這也推遲了藝術競賽進入奧運會的時間。

1912年,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第五屆奧林匹克運動會上,顧拜旦終於實現了他的夢想。 那年夏天的奧運會上,繪畫、雕塑、文學、音樂、建築均設有獎牌,參加藝術奧運的標準很簡單:作品必須受到體育運動的啟發並堅持奧林匹克理想。首屆五個類別的所有參賽作品都被送到顧拜旦巴黎的住所,不用擔心繁雜的評審工作,因為總共只吸引了35名參賽者。

顧拜旦在法國南部。©國際奧委會
顧拜旦在法國南部。©國際奧委會

除了審美敏感度外,顧拜旦也近距離接觸過藝術,他父親的作品還幾度入選“巴黎沙龍”。 眾所周知,1863年,“名士”組成的“巴黎沙龍”評審小組拒絕了所有參賽畫作中的三分之二,其中包括馬奈、塞尚、畢沙羅、惠斯勒等人的作品。對於選擇入選和獲獎作品,顧拜旦似乎從中汲取了靈感。

最後,僅有四位畫家進入了第一屆奧林匹克繪畫大賽。 其中最著名的是法國人讓-弗朗索瓦·拉斐利 (Jean-François Raffaëlli),他的作品曾在1880和1881年的印象派展覽中展出,並受到過約里斯-卡爾·惠斯曼 (Joris-Karl Huysmans) 和德加 (Edgar Degas) 的讚賞,但他沒有得到奧運會評委的青睞,作品被排在最後。冠軍得主是意大利人卡洛·佩萊格里尼(Carlo Pellegrini),他以阿爾卑斯山冬季運動的明信片插圖而聞名——公認的相當迷人。

參加雕塑比賽的兩位最著名的藝術家也遭遇了類似的命運。著名汽車製造商的兒子倫勃朗·布加迪(Rembrandt Bugatti)其性感的動物青銅雕塑目前售價高達六位數;被蕭伯納奉為“最令人驚訝的雕塑家”的保羅·特魯貝茨科伊(Paolo Troubetzkoy)均錯過了第一名。取而代之的是,顧拜旦將金牌掛在富有的美國人沃爾特·W·溫南(Walter W. Winans)肌肉發達的脖子上。在同年的夏季奧運會射擊項目中,溫南也獲得了金牌。這也是顧拜旦一直在尋找的、希臘式的、身心平衡的現代奧林匹克典範。

美國人沃爾特·W·溫南獲得過射擊和雕塑的金牌
美國人沃爾特·W·溫南獲得過射擊和雕塑的金牌

幾乎沒有人能與溫南跨學科的壯舉相提並論,稍有企及的只有匈牙利人阿爾弗雷德·哈約斯(Alfréd Hajós),他在1896年贏得了兩枚游泳金牌,並在1924年參加了巴黎奧運會的建築比賽,但僅獲得銀牌。

1912年藝術奧運會的文學金牌足以讓布加迪等人感到安慰。11年前,在斯德哥爾摩,諾貝爾委員會選擇將首個文學獎授予默默無聞的法國詩人薩利·普魯多姆(Sully Prudhomme),而不是列夫·托爾斯泰。也許是為了向1912年奧運會主辦國瑞典致敬,顧拜旦同樣拒絕了在歐洲最著名(也最臭名昭著)的意大利詩人加布里埃爾·達南奇奧(Gabriele D’annunzio)的作品,而將金牌授予了《體育頌歌》(Ode to Sport)的作者喬治斯·霍羅德(Georges Hohrod)和埃施巴赫(M. Eschbach)。後來,霍羅德和埃施巴赫被發現是顧拜旦的筆名。

儘管開局不順利,但藝術比賽成為後來六屆奧運會的特色,其範圍還擴大到圖形、頭飾、浮雕等,吸引了更多參賽作品(1928年的最高紀錄是1100件),並獲得了公眾的關注,1932年,近40萬人參觀了在洛杉磯歷史科學和藝術博物館舉行的長達一個月的參賽作品展。

隨著時間的推移,有越來越多像讓-弗朗索瓦·拉斐利、倫勃朗·布加迪一樣後來具有國際聲譽的藝術家,成為了藝術奧運的失敗者。例如,1928年的阿姆斯特丹奧運會上,著名的英國馬術藝術家阿爾弗雷德·芒寧斯(Alfred Munnings)幾幅參賽作品均未能打動評委;喬治·格羅茲(George Grosz)以德國重量級拳擊手馬克斯·施梅林(Max Schmeling)為模特的作品也被認為不足以登上領獎台。

評委對藝術作品的判斷有時出現偏差的,有時卻合情合理。比如垃圾箱畫派 (Ashcan School)藝術家喬治·貝洛斯 (George Bellows) 的《夏基的雄鹿》(A Stag at Sharkey's),如今其被公認為體育藝術的偉大傑作之一,但貝洛斯對紐約搏擊俱樂部一場業餘比賽的殘酷描繪,似乎與顧拜旦所信奉的奧林匹克理想相左。

喬治·貝洛,《夏基的雄鹿》,1909年,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
喬治·貝洛,《夏基的雄鹿》,1909年,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

與此同時,一些不太知名的藝術家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青睞。例如,盧森堡的讓·雅各比(Jean Jacoby)分別在1924年和1928年獲得兩枚繪畫金牌;瑞士平面藝術家亞曆克斯·迪格爾曼(Alex Diggelmann)在1936年獲得了金牌,然後在1948年又收穫了銀牌和銅牌。

藝術比賽的評判也籠罩著爭議的陰影。1912年後,評審團不斷擴大,並由評論家、政要和學者組成,但因為參賽作品沒有足夠的價值,獎牌空缺時有發生(比如,七屆藝術大賽中共有153枚獎牌,只有124枚頒出)。同時評審小組通常擠滿了主辦國的評委,這也增加人們對獎項的偏見和懷疑。例如,在洛杉磯,30人的評審小組中有24名美國人,而德國人則佔據了1936年柏林奧運會的41個評審名額中的29個,而且比賽由納粹德國時期的教育與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 (Joseph Goebbels) 部分監督,來自軸心國的藝術家獲得了14枚獎牌中的9枚。似乎是為了確認政治干預的概念,一些獲獎作品隨後被納粹高級官員購入。

正因為存在各種問題,所以當時大多數偉大的藝術家不願意參加,並且普遍認為藝術奧運會既沒有提升奧運會也沒有提升更廣闊的藝術世界,但比賽確實產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獲獎者。1924 年,保羅·高更的兒子讓·勒內(Jean René),曾代表丹麥參賽,他的拳擊手雕塑獲得銅牌,詩人葉芝的弟弟傑克·巴特勒·葉芝(Jack B. Yeats)憑藉油畫《利菲河上的游泳比賽》獲得銀牌,成為新獨立的愛爾蘭首位奧運獎牌獲得者。傑克·葉芝所描繪的游泳,如今已成為愛爾蘭最受歡迎的傳統體育賽事之一。這件表現主義作品將觀者置於觀眾的行列中,觀眾中一名戴棕色軟呢帽的男子認為是藝術家本人,身邊戴黃帽子的女子是他的妻子科蒂。

傑克·巴特勒·葉芝,《利菲河上的游泳比賽》(The Liffey Swim),1923年,© 愛爾蘭國家美術館(都柏林)

四年後的阿姆斯特丹,英國女性藝術家勞拉·奈特(Laura Knight)僅次於荷蘭著名印象派畫家艾薩克·以色列(Isaac israel)獲得繪畫類銀牌。1917年,奈特參觀了位於薩里的加拿大軍事基地,在觀看訓練比賽後,她創作了一系列作品,《拳擊手》(Boxeurs)就是其中之一(最著名的作品是《維特利營地的體能訓練》)。在奈特的畫布上有一種優雅的性感,畫出了拳擊舞蹈一般的力量。

勞拉·奈特,《拳擊營》(BoxinginCamp),1918
勞拉·奈特,《拳擊營》(BoxinginCamp),1918
在那年夏天的雕塑比賽中,法國人保羅·蘭多夫斯基(Paul Landowski,最古老的藝術比賽之一“羅馬大獎”的獲勝者)憑藉青銅雕塑《拳擊手》獲得了雕塑金牌。拳擊也是藝術奧運會參賽者最受歡迎的主題之一。拳擊是奧林匹斯美德的反映,也是對起源於喬治亞時代英格蘭格鬥遊戲的藝術魅力的延續,正如英國作家愛德華·摩根·福斯特(E.M. Forster)所堅持的那樣,所有人類戲劇都源於對立與矛盾,那麼拳擊比賽顯然是最具內在戲劇性的運動。
保羅·蘭多夫斯基,《拳擊手》,1920
保羅·蘭多夫斯基,《拳擊手》,1920

無論如何,最終奧林匹克藝術競賽的失敗不是因為標準、公眾利益或裁判爭議,而是因為奧林匹克運動承諾維護的科林斯式理想。1949年,在顧拜旦去世12年後,國際奧委會暫停了藝術奧運會,理由是大多數參賽選手靠藝術工作謀生。奧委會表示,“讓專業人士參加這樣的展覽並獲得奧運獎牌是不合邏輯的”。

不僅如此,在藝術競技上頒發的獎牌被從奧運會參賽國和國際奧委會的歷史記錄中刪除。顧拜旦善意地安排了一場體育與藝術的聯姻,但最終以分手告終。雖然雙方通過東道國舉辦的與奧林匹克運動會相關的文化項目保持聯繫,但肌肉和大腦仍然在遠處注視著對方。

(註:本文原載於《阿波羅》雜誌,2021年6月號,原標題為《審美力:爭奪奧運金牌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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