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1號地鐵沒有終點

2021年07月24日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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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鐵五號線前,有人擺上了菊花。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耿學清/攝

  龐洋洋沒有走出地鐵。弟弟龐武在鄭州地鐵沙口路站等了她7個小時,還是沒有等到。如今,姨媽提起她就哭,“24歲,對象還沒談呢。”

  龐洋洋在鄭州一家教育公司上班,7月20日16:53,龐武接到姐姐電話,“雨下太大了,公司提前下班。”下午5點多,她到鄭州人民醫院站地鐵口,“全部淋濕了”。

  不過再過兩站,她就能到家。

  根據官方通報,此後的4個小時里,在這個夏日晚高峰,鄭州最長的地鐵5號線上,已有12人失去生命。

  其中有20歲的女大學生、28歲的都市白領、35歲的年輕母親和51歲的家庭主婦……他們早上告別家人、帶上雨具、穿上涼鞋,奔赴一天生活。等到家屬再次見到他們,是在醫院的太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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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州地鐵標誌以“中”字為主體形象,在官方微博里,有人解釋它既表“中原”,又是吉利方言。圖案形態對稱,象徵發展的穩健。

  某種程度上,地鐵暗示著一個城市的繁華程度,也被市民當成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之一。

  20日,鄭州遭遇曆史罕見的強降雨。16時-17時,鄭州一個小時的降雨量達到了201.9mm,突破曆史極值(建站以來)。

  暴雨衝擊之下,地鐵5號線的一趟列車卡在海灘寺站和沙口路站之間。大三學生鄭旺是最後上車的一批乘客,她走入了最後一節車廂。

  網絡視頻截圖

  後來流傳於網絡的視頻顯示,這趟列車編號為0501號。出事時,列車前高後低,最後一節車廂傷亡最慘重。鄭旺說自己以“仰臥”的姿勢在水裡堅持了半個小時。人們的嘴在水面之下,車廂異常安靜。

  在這個過程中,她知道,有人已經去世了。

  車廂里的燈滅了,有一兩分鍾的時間,鄭旺感到周圍的人劇烈地動著,又過了兩三分鍾,動靜沒了。一位女士一直試圖維持秩序,讓大家鎮靜,最終“死在我旁邊”。一位男士臨死時抓著她的腿,“我只能告訴自己千萬不能鬆手,一鬆手我就也死了。”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同歲的女生,穿著黑色上衣,短捲髮。地鐵剛進水,她就開始哭。她倆一路互相安慰,但是根據事後的信息顯示,短捲髮女生死在了她身邊。

  在感覺快被淹死的時候,鄭旺想起那天是自己的生日,“我才20歲怎麼就死了?”

  事後證明,遊到前一節車廂的人,大多倖免於難,比如李明。他剛出差回家,拖著行李,一些地鐵站陸續停止運營,他想著5號線既然能運行,應該沒什麼事,就跟著人流上了車。

  當水快漫到脖子的時候,李明本能地向前遊去,沒遊多遠,水開始變淺。“兩邊的椅子都站滿了人。”他只能死死抱住地鐵中間的豎杆,用腿夾住,再一點點往上爬,到現在胳膊和腿還一片青紫。“我倒不知道別人,當時我為了活命,就一個念想,不能鬆手。”

  他說,最後一節車廂,“只有兩三個人往前遊了”。有人嚐試往前,被淹了一下,不敢繼續。

  鄭旺選擇待在原地,她個子矮,腳踩不到底,一踩空就慌,“車廂的門框完全淹沒了,要遊過去,(中間)很長時間沒有扶手,然後要憋氣,沒有燈光,沒有人拉,而且我不會游泳。”

  她的家在焦作,當老家朋友意識到可能出事時,聯繫了地鐵口旁燒烤攤的老闆,懇求對方幫忙找人,“怎麼樣都行”。

  下午6點多,李明注意到,車廂里人們還在打市長熱線,“之後有十來分鍾,水全部倒灌進來,淹了。前排的水到胸的位置,有人在裡面拍視頻、交代後事。後面車廂的根本沒那機會。”

  經曆了三四個小時後,鄭旺說自己是最後一個被救出去的。她旁邊的短捲髮女生曾嚐試遊到前面車廂,“但她可能沒有過去”。在遇難者名單里,一位女性的年齡、學校信息、外貌特徵和短捲髮吻合,家屬幾乎肯定,那就是她。

  鄭旺的眼鏡丟了,鞋丟了,扔了還在震動的手機。那部手機被短捲髮女生遞過來的塑料袋裝著,現在,他們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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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節車廂的倖存者稱,外面水差不多下降到腰部的時候,救援人員趕到了。有人看到救援人員有遞繩子的、有背人的,“反正只要能把人弄出來,他們都做。”

  後來的信息顯示,鄭州市消防救援支隊指揮中心於20日18時許接到乘客被困的報警,隨即緊急調救援人員趕到現場。現場的救援並不容易,因隧道內部分檢修道路已無法通行,消防人員用救援繩索搭建繩橋引導群眾轉移。

  倖存者看到,最先救出去的是兩三名孕婦,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裡,她們看上去很虛弱。之後救出去的是孩子,再之後是女士,最後才是男人。有人看到一對情侶,男士讓女朋友先走,再把路讓給其他女士。乘客相互攙扶,能走的攙著不能走的,跟著前面指引的救援隊員。

  有人記得,每個人都在喊“讓暈倒的人先走”。一位年輕的女生走不動了,停在那裡,不管男女都會說一句,你靠著我就可以。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救援隊伍。鄭州人民醫院一位試工人員跪地做心肺複蘇,救下十幾人;鄭州市金水區法院執行局的一位書記員撤離後聽說後方有人,立馬和其他人一起用消防水帶編成安全帶捆在身上,返回搜尋。

  根據鄭州地鐵官方發佈的消息,在地鐵員工、應急救援隊、公安幹警、解放軍指戰員、義務救援隊及熱心群眾的共同努力下,共解救乘客500餘名。

  蘆笛沒有出現在那500人中。她35歲,大高個,一笑倆大酒窩。表妹舉著她的照片,“你看我姐長得漂亮不漂亮……這麼漂亮的人沒有了。”

  蘆笛和家人(受訪者供圖)

  她是一家公司的出納,愛節儉,20塊的打車錢捨不得花。親戚說她是“苦大的”。出事前幾天,7歲的女兒說想要一塊電話手錶,“可以和媽媽打電話”。她答應了,7月29日,女兒的生日就要到了。

  得知即將擁有一塊新手錶,女兒興奮地告訴小姨,“我媽媽開始攢錢給我買手錶啦”。再後來,女孩說,“我媽媽開始‘詢價’啦”。蘆笛跟一位在電子產品批發市場的親戚打聽,那裡有沒有可以用批發價購買的電話手錶。

  20日那天,蘆笛從中央商務區站上車,像許多上班族一樣,她在東邊上班,住西邊,沙口路站再下一站,是她再也無法返回的家。

  7歲的女兒一直哭著找媽媽。20日夜裡,大人點開地鐵進水的視頻,小女孩大哭,“我媽媽就在地鐵上,我媽媽就在5號線上!”蘆笛曾帶著女兒坐地鐵上班。女兒記得清楚,“我媽媽在中央商務區上車,在月季公園下車。”

  蘆笛的母親接到消息,從信陽趕來,“一直哭,已經走不了路”。小女孩本來吵著要媽媽,看到姥姥哭,不說話了,“小妮一直跟著姥姥,不吭聲。”後來,她問大姑:“我媽在天上,還是地下?”

  消失在5號線的,還有魏漢的妻子張挽月。27歲的張挽月是一家藥店的店員,丈夫魏漢是郵遞員,兩家單位挨著,過去的3年,他們幾乎每天一起上下班。

  魏漢是鄭州本地人,當過保安和廚師。張挽月下班晚,有時要趕最後一班地鐵,丈夫就一直等她。7月20日,因為大雨,她提前下班,在傍晚走入5號線。魏漢那天可以不用上班,但還是選擇去接妻子,兩人在5號線經開中心廣場站碰了面,外面的積水已到膝蓋。

  他們的家在出事的沙口路站附近,出站再走5分鍾就到了。在地鐵上,張挽月還感慨,雨真大,要早點回家躲雨、吃飯、休息。

  魏漢哭著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他們夫妻二人在7月相識,7月結婚,也在7月分離。

  出事時,在最後一節車廂,他和妻子衝散了。當時魏漢站在倒數一二節車廂的連接處,遠遠看見妻子的綠色膠鞋踩在座椅上。車廂里人擠人,魏漢過不去,對著張挽月喊“老婆老婆,有事沒?”

  張挽月回應了幾句,魏漢沒聽清。他後來意識到,夾雜在被困乘客呼喊聲中的,是妻子留給他的最後聲音。

  當水漲到胸部時,前面有人拉了魏漢一把,他得以踩在倒數第二節車廂的座位上。

  身旁一個女士幾次支持不住要下沉,魏漢卡住地鐵欄杆,用手拉住那個女生。撐了至少四個小時。他想去最後一節車廂找妻子,但水勢上湧後,他在的位置已經看不到後面的車廂。

  後來,倒數第二節車廂窗戶上方迅速被砸出一個小洞,“不敢砸多,洪水再過來,大家都完了”。他擠出窗戶洞,刺狀的玻璃劃破了腿。

  他踩著窗戶,被拉了一把,上了車頂,跪著爬向張挽月所在的最後一節車廂。

  “沒有人砸玻璃,裡面全是水,看不到人了。”他喊了好幾遍“老婆!張挽月!”沒有回應。他開始往前爬,試圖從第二節車廂的窗戶鑽回車里,“前面水可淺了,能蹚水走路。”他看見人流往前走,但看不見妻子,他又被人扶了出去。

  在站台上,魏漢等待著妻子。他不會游泳,洪水從站台向車尾隧道流去,一條安全繩伸進隧道,魏漢坐在地上,緊緊拉住繩子,“很多人都在拽繩子”。

  李明回憶,救援時看到,消防員從兩個列車中間打開一條縫,掀開,留出過人的空間。人們互相背著、拖著、拉著、扶著,離開車廂。

  直到最後,有人說,“車廂里沒人了,鬆開繩子吧”,魏漢還是沒見到妻子。醫護人員抬出兩個渾身是泥的乘客搶救,他聽到“不行了,這個也不行了”的聲音。大廳另一側拉起了警戒線。

  魏漢被勸離站台,到了地鐵口,聽說乘客都去了安置點,他也跟著去尋找妻子。他後來說,當時已知妻子凶多吉少。當被困車廂,魏漢支撐不住,滑了一下,他那時感覺,也許再也見不到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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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地鐵口等龐洋洋時,龐武給她打了100多個電話,直至手機沒電。地鐵站外,救援人員在搶險,“我就一直在地鐵口等。”次日深夜1點多,他還在等。一個穿迷彩服的人告訴他,“底下已經沒人了。”

  龐洋洋在20日下午5點多上地鐵的時候,車就開始臨時停靠,母親勸她下車,她說“關上門下不去了”。17:41,龐洋洋在微信里問弟弟“家裡停電了嗎?公司停水停電”,隨後說“我到了,你現在出來吧。”並提醒弟弟“穿短褲,看著點”。龐武已經下樓,他家的小區與沙口路站只隔一個紅綠燈路口。

  龐武1.74米,馬路上最深的水位已經到了脖子,他在電話裡告訴姐姐“你別過來了。”沒有聽到回答。

  17:52,龐洋洋通過微信發給弟弟三句話“你信號不好”“在地鐵口等我下”“地鐵臨時停車了”。此後,龐武再沒收到姐姐的消息。母親接到了女兒打來的視頻,她站在座位上,水已沒過胸,“媽媽不要掛念我”。母親再打過去,無人接聽。

  龐武趕去最近的鄭州市第九人民醫院,先到門診,沒找到姐姐。夜裡快3點,他看到三四輛救護車開到地下車庫。擔架抬下來一個人,他發消息說,“死人了”。

  第三個抬下來的,就是他的姐姐。他先看到一雙小白鞋、黑色的襪子,然後是牛仔褲。龐洋洋的上半身被一塊灰布蓋著,灰布下,是她早上出門時穿的天藍色針織馬甲。

  另一名遇難者屈玉霞的家人從網絡視頻里認出了她。畫面上,她和另一位遇難者仰躺在地上,滿身泥水。

  屈玉霞剛出生那年經曆了駐馬店“75·8”大洪水,被大人抱著往高處的山上跑,躲避洪水。她後來從駐馬店嫁到鄭州,在一家護理公司工作十餘年,已經當了經理。

  在最後時刻,平時不怎麼發朋友圈的屈玉霞連續發了四條視頻。18:02, “完蛋了!地鐵進水出門也不開人心惶惶”,旁邊加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18:05,“地鐵上水越來越大了”,表情變成4個;18:14,“地鐵要側翻了”;18:42,最後一條視頻里,屈玉霞沒說什麼,只有漫過乘客腳踝的洪水匆匆流過。

  屈玉霞的朋友圈(受訪者供圖)

  她的姐姐再看見她時,屈玉霞的身體已經冰冷。黃色心形項鏈和手上的鐲子還在,姐姐記得年前買鐲子時,屈玉霞還向她炫耀,“看,你看我自己買的鐲子,以後我自己要對自己好一點。”

  她對未來的暢想止於一場罕見的暴雨。有家屬痛苦地說,“城市以後再遇到這些東西咱們都得提前弄,我們希望生命不是白白失去,就給大家一個警示,為了以後,所以咱現在要好好問到底是啥過程、啥情況。”

  7月23日,在鄭州市第九醫院,對於地鐵遇難者家屬的追問,鄭州市一名官員稱代表市政府向家屬作瞭解釋和說明。這位官員稱,會給家屬一個準確、權威的結論。一名鄭州地鐵集團負責人在現場表示,上級相關部門已經介入調查,他也是被調查的對象。

  截止24日,鄭州地鐵5號線仍在進行抽排水等施工作業,地鐵仍然停運封閉中。5號線大門前,有市民擺上了悼念逝者的菊花。

  (文中鄭旺、李明、魏漢、龐武為化名)

  來源:冰點週刊 作者 |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耿學清 楊傑 實習生 林子璐 龔阿媛 編輯 | 陳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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