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訊音樂合併被追溯處罰:獨家版權時代正在走向終結

2021年07月24日10:30

  原標題:騰訊音樂合併被追溯處罰:獨家版權時代正在走向終結

  虎牙鬥魚合併被禁止後,騰訊再遇反壟斷監管。

  7月2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對騰訊控股有限公司作出責令解除網絡音樂獨家版權等處罰:責令騰訊及關聯公司採取三十日內解除獨家音樂版權、停止高額預付金等版權費用支付方式、無正當理由不得要求上遊版權方給予其優於競爭對手的條件等恢復市場競爭狀態的措施。

  這也是本月以來,市場監管總局發出的第24張經營者集中“罰單”。並且是追溯“未依法申報”案件中,首例附條件批準的經營者集中案件。該案對規範互聯網行業的投資併購活動,維護網絡音樂行業競爭秩序具有重要意義和深遠影響。

  業內人士認為,反壟斷執法把騰訊音樂趕出舒適圈,獨家版權模式被限製,能促使網絡音樂行業版權費用回歸到理性及合理路徑。中小型音樂企業,以及依靠音樂產業鏈條業務的大小企業將獲得更多競爭機會。

  獨家版權競賽始末

  這次被處罰的合併案源於2016年7月,騰訊與中國音樂集團(CMC)達成協議,將QQ音樂與CMC合併,通過資產置換股權成為新的音樂集團(騰訊音樂)大股東。2018年12月,騰訊音樂在美國紐交所上市,騰訊持股比例為50.08%。

  實際上,早在2015年7月,國家版權局發佈“最嚴版權令”,要求在當年7月31日前,無版權音樂作品全部下線。在規定時間內,各網絡音樂服務商共下線未經授權的音樂作品220餘萬首。

  “最嚴版權令”在整頓盜版的同時也重塑了在線音樂格局。版權競賽正式開啟,各大線上平台紛紛燒錢購買獨家版權。

  華中科技大學法學院教授熊琦解釋稱,版權授權是否獨家,是數字音樂版權合同締約方根據締約時的市場情形作出的判斷,屬於收益成本衡量的結果。所謂獨家,在法律上是指專有許可,即被許可人可以禁止包括著作權人在內的所有其他主體行使該項權利,意味著數字音樂內容渠道的唯一性,可視作市場競爭力的表現方式之一,與其他行業的獨家代理、獨家經營是一個道理,永遠是數字音樂平台的核心競爭力之一。

  在騰訊音樂與中國音樂集團(CMC)合併時,中國音樂集團旗下的酷我和酷狗音樂兩大平台已均為行業翹楚。艾媒諮詢2016年公佈的數據顯示,酷狗是中國最大的移動音樂服務,市場份額為28%;QQ音樂排名第二,份額為15%;酷我音樂以13%份額位居第三,合併後份額達到56%。

  強強合併直接把騰訊音樂推上行業之首的寶座,其版權資源和市場份額躍升為行業第一。當年的報導顯示,合併後公司在所有可用音樂版權中的占比超過60%。

  此後,在各家平台版權“角逐”中,騰訊音樂接連拿下華納、索尼、環球三大音樂廠牌的獨家音樂版權,並以獨家版權的形式拿下了周杰倫的傑威爾公司歌曲,這也被視為騰訊音樂手中的一大籌碼。

  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5月,騰訊音樂旗下有約40家國內外娛樂公司的獨家版權。強大的獨家版權池給騰訊音樂帶來強勁的變現能力。2019Q2財報顯示,騰訊音樂在線音樂付費用戶數達到創紀錄的3100萬,同比增長了33%。2020年Q1財報顯示,騰訊音樂的付費用戶數量達到4270萬,相比2019年一季度的2840萬同比增長50.4%。

  而基於UGC模式的蝦米音樂,則漸漸式微,版權的減少使其逐漸失去用戶,跌出競爭序列。

  今年年初,蝦米音樂的關停似乎可以作為此番騰訊音樂被處罰的一個註腳。

  獨家版權是否該納入反壟斷監管

  激烈的版權之爭引起了監管機構重視。2017年9月,國家版權局就網絡音樂版權有關問題約談了騰訊音樂、阿里音樂、網易雲音樂、百度太合音樂主要負責人,呼籲在線音樂平台避免通過哄抬版權費搶奪獨家版權,積極促進網絡音樂廣泛傳播,推動網絡音樂作品轉授權。

  而市場占有率第二的網易雲音樂與騰訊音樂來回的口水戰,又使得國家版權局出面,2018年2月,在官方協調下,騰訊音樂與網易雲音樂就網絡音樂版權合作事宜達成一致,相互授權音樂作品,達到各自獨家音樂作品數量的99%以上。

  但業內專家表示,即便在相互授權下,1%的獨家版權對於流媒體音樂平台來說,數量仍然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性的。

  元合律師事務所律師孫磊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99%的曲庫對大部分用戶而言沒有吸引力,歌庫雖多,但C端用戶喜歡的新歌大多在1%之中,這1%是決定產品生死的。“網易走了險棋,發揮了社交屬性,雖然商業變現的成果沒有那麼顯著,但增強了用戶粘性。”

  時任海洋音樂公司(即中國音樂集團,後與QQ音樂合併)總裁謝國民在2015中國版權年會上表示,中國音樂市場上真正活躍的核心曲目只有大概3萬首,這3萬首就佔據了90%的市場播放份額。

  不過,孫磊也提出,獨家版權是平台的商業模式。正如同體育賽事也會有獨家轉播權一樣。

  實際上,文娛行業的獨家授權是否納入反壟斷監管在學界存在爭議。

  中央民族大學副教授熊文聰認為,著作權屬於私有財產權,獨家授權給誰,是著作權人的自由意誌和法定權利。任何私有財產權都具有專有性、排他性和獨占性。除此之外,私有財產權中知識產權又具有激勵創新、維護公平競爭、給消費者及社會大眾帶來更多樣更豐富的物質產品和精神產品的不容置疑的正當性。

  如何釐清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與反壟斷的邊界,在熊文聰看來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強製要求著作權人將獨家許可模式改為普通許可模式,由於沒有排他性,著作權人的收益將顯著減少,平台也沒有動力去積極維權以及研發新技術和新模式,導致市場競爭乏力,產品和服務重複單一,最終受損的還是創作者與消費者。”

  他認為,知識產權保護強調尊重創作者及著作權人的意願與權利,由市場來調節價格高低、許可模式與競爭生態,反壟斷執法機構將獨家版權納入監管,會對中國整個音樂產業、消費者福利、全民創新熱情乃至國際競爭力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有待繼續觀察。

  騰訊音樂被調查一事,2019年見諸報端,中間一度傳出消息稱調查中止。

  首例曆史交易附條件批準集中案件

  不過,這一處罰終究靴子落地。獨家版權不是原罪,關鍵在於騰訊借版權形成上遊封鎖,建構音樂壟斷的“護城河”。

  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特約研究員劉旭認為,騰訊音樂通過獨家音樂版權授權與擁有龐大曲庫和頂流藝人的唱片公司達成排他合作,都是典型的上遊封鎖行為。

  “在線音樂平台具有網絡效應,簽訂少量的獨家版權,網絡效應不明顯,但是當排他的音樂版權協議數量過大或者涉及多數頂流音樂人時,就會對用戶形成很強的鎖定效應,並伴隨音樂社交行為和相關衍生服務,形成間接網絡效應,進一步鞏固騰訊音樂的市場支配地位。”劉旭說。

  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遊雲庭也認為,騰訊與中國音樂集團合併使其獲得了對在線音樂服務市場非常關鍵的版權博弈能力。

  市場監管總局通報稱本案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製競爭的效果;處以50萬元罰款。市場監管總局認為:集中後實體在相關市場具有較高市場份額;集中後減少相關市場主要競爭對手;並且集中可能進一步提高相關市場進入壁壘,包括可能提高版權資源壁壘、能增加用戶轉換成本等。

  東北財經大學產業組織與企業組織研究中心主任於左同樣認為,此前因獨家版權而被騰訊不合理起訴過或受到獨家版權影響的其他音樂平台可以採取向法院起訴、請求民事賠償等方式實施維權。

  值得關注的是,市場監管總局還要求騰訊:不得與上遊版權方達成或變相達成獨家版權協議,不得要求或變相要求上遊版權方給予當事人優於其他競爭對手的條件,依據版權實際使用情況、用戶付費情況、歌曲單價、應用 場景、簽約期限等因素向上遊版權方報價,不得通過高額預付金等 方式變相提高競爭對手成本,排除、限製競爭。

  和此前幾輪公佈的應報未報經營集中相關處罰案例相比,此次針對騰訊音樂的處罰,除罰款之外,還首次對曆史的應報未報追溯案例附加了限製性條件,“罰款”+“行為調整”並舉。

  有業內專家指出,“附條件批準”表示監管部門認為該案件附加限製性條件足以有效解決市場競爭的顧慮,有利於推動行業非版權維度的創新服務,激發企業差異化優勢,充分體現了監管機構的執法精準有效性,對於促進網絡音樂行業健康發展有著重要意義。

  於左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在此之前,中國有大量的應當依法申報而未依法申報的經營者集中案例,此項追溯處罰,對集中後實施排除、限製競爭行為的經營者具有警示意義和威懾效果,有利於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騰訊音樂案件發生在2016年,上週市場監管總局公佈的22起應報未報被處罰案件中,騰訊收購獵豹股權案的違法交易時間發生在10年前。這也說明監管機關對曆史投資行為的糾偏和責任追溯,足以證明其反壟斷決心。

  恢復在線音樂市場有效競爭

  監管壓力之下,7月9日騰訊音樂下發內部郵件,宣佈對QQ音樂和酷我在內的業務線和相關人員進行調整。

  此外,值得關注的是,對騰訊限製獨家版權後,會對行業、市場帶來哪些影響?業內人士認為,將促使網絡音樂行業版權費用回歸到理性及合理路徑,有利於行業的長期健康發展。

  “限製騰訊音樂娛樂集團與音樂(版權)公司簽訂獨家版權協議,有利於促進數字音樂平台之間競爭及平台創新和改善服務,同時將有利於增加消費者選擇權、降低數字音樂平台收費水平,從而增加消費者福利。”於左表示。

  孫磊分析稱,對B端而言,或能降低採購成本。他指出,很多秀場類型的直播平台在採購音樂版權的時候,會考慮到諸如網易雲音樂面臨曲庫不全的問題,進而只能向騰訊採購。而從業內規則來看,曲庫都是整庫打包售賣,基本不零售單曲或者某個歌手的曲庫。

  “騰訊音樂在售賣曲庫時,往往會在商務條款中要求接入騰訊的版權管理系統,這種版權管理系統模式YOUTUBE採用過,平台用戶使用版權作品的時候,騰訊可以掌握數據情況。”孫磊表示,但是很多直播平台不願意接,因為騰訊自己也在做直播,存在競爭關係,接入系統後,意味著把自己的數據交出去,尤其是與騰訊不存在投資關係的平台,是有顧慮的。

  孫磊表示,限製獨家版權,也意味著可以避免綁定系統的情況。並且,最近騰訊音樂在實際中已經對綁定系統的要求有所鬆動。

  對整個行業來講,也有利於激勵網絡音樂平台不斷創新,提供多樣化、個性化服務。

  艾媒諮詢CEO兼首席分析師張毅認為,反壟斷執法正把騰訊音樂趕出舒適圈,恢復在線音樂市場的有效競爭。

  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上海正策律師事務所董毅智律師認為,在明顯的“一家獨大”格局被衝擊後,一些更為小眾、更加符合用戶需求的產品,可能獲得更多的市場生存空間。

  易觀文娛產業分析師董振也分析稱,此後中小型音樂企業,以及依靠音樂產業鏈條業務的大小企業將獲得更多競爭機會,改變市場競爭格局。

  張毅告訴21世紀經濟報導記者,除了傳統的老對手網易雲音樂,或許日益崛起的字節跳動是更值得關注的強勁對手。

  作為捧紅了《野狼disco》《芒種》等流行歌曲和顏人中等音樂新人的平台,抖音在去年就啟動了“音樂人補貼”計劃,試圖打造自己的音樂品牌。此外,字節跳動還在今年成立了音樂事業部,並測試音樂發行平台“Beat Dynamic”。

  張毅分析,手握海量版權的騰訊音樂集團,此前一直沒有突破的就是短視頻方面的發展,此次反壟斷執法或是“背水一戰”大力發展短視頻的良好契機。

  密集的反壟斷“監管令”背後

  本月以來,市場監管總局已下發了24份反壟斷監管罰單。如此密集的“監管令”,或意味著對經營者集中的監管已是反壟斷執法的重點。

  “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的目的是對可能形成或者加強潛在的市場支配力的事前預防、控製,旨在維護合理的市場結構,防止市場力量過度集中。”清華大學法學院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專家諮詢組成員張晨穎在虎牙鬥魚合併案被禁止後撰文稱。

  她表示,經營者集中審查以是否“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製競爭效果”為判斷依據,執法機構所採取的措施以最小干預、社會成本最低、合比例性為原則,只有在附加限製性條件不足以有效減少對相關市場的不利影響時才禁止集中。

  從騰訊音樂被罰案也可看到,“附條件批準”處理方式,基於音樂行業長遠發展角度來考慮和解決問題,對商業模式進行調整,遏製住了經營者集中風險。同時,對應報未報的頂格處罰,彰顯了監管執法的嚴謹性。

  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局局長吳振國近期接受美國律師協會反壟斷在線期刊The Antitrust Source專訪時表示,如何通過科學實施競爭政策和精準高效開展反壟斷執法,助力實現更加普惠的經濟增長,是需要思考的共同問題。

  從近期官方的執法動態與相關表態中可見,反壟斷執法的精準性與科學性將是未來監管的發力點。

  (作者:王俊,張雅婷,諸未靜 編輯:李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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