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千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如何在鄭州尋找歸途

2021年07月22日14:05

  原標題:在鄭州尋找歸途

  來源:中國經營報

  本報記者鄭丹張錦

鄭州街道被洪水淹沒 受訪者供圖
鄭州街道被洪水淹沒 受訪者供圖

  鄭州的特大降雨量,千年一遇。

  鄭州氣象官方表示,自7月17日20時至20日20時,鄭州三天降雨量達到617.1mm。而鄭州常年平均全年降雨量為640.8mm,相當於這三天下了以往一年的量。從氣候學的角度來看,小時降水、日降水的概率,都是超千年一遇。

  根據鄭州市防汛抗旱指揮部消息,當地已經於7月20日17時起將防汛Ⅱ級應急響應提升至I級。

  7月21日下午,河南省防汛應急新聞發佈會通報,據不完全統計,16日以來,此輪強降雨造成河南全省89個縣(市、區)560個鄉鎮1240737人受災,鄭州市因極值暴雨致25人死亡7人失聯。

  “我們對這些沒有概念。”一個河南女孩告訴記者,“我真的想不到會這麼嚴重,河南很少下雨,一年都打不了幾次傘,所以看到紅色預警也沒反應。”

  尤其7月20日這天,這場特大暴雨的摧毀力,遠遠超出鄭州市民的想像。依舊在上班的他們,在高到胸膛的水位中艱難地挪動,親眼看到汽車在渾濁的水中漂浮,暴雨漫過房頂,倒灌進地鐵和隧道。汪洋大水中,你可能隨時踩進一個被掀開井蓋的下水道深井。而停水停電,沒有網絡和信號,又加劇了這場洪水的後果。

  也是這一夜,很多鄭州市民被困在外,至今還沒有回家。

  被困平房頂

  “今天淩晨3點,被困人員從平房頂已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7月21日上午,王雯芳告訴記者,自己終於鬆了一口氣。

  王雯芳的飯店,開在鄭州建新街。7月20日的特大暴雨,讓這個本來就狹窄的小街道,直接被大水淹沒,而自己的3名店員,被困在飯店裡不知所措。

  “昨天下午1點多的時候,水突然翻到店裡,那時候外面的水已經到2米高了。”員工將大門緊閉,站上大廳的餐桌看著水位一點點漲高,到下午4點,水已經漫到桌子。一個員工提出:趁著還能走趕緊出去,不能等水淹過頭頂。

  三人帶著傘摸索出門後,在兩個警察的幫助下爬到二樓的平房頂,在攀爬的過程中,雨傘被水衝走了兩把,轉到露天的平房頂之後,三人擠在唯一的一把雨傘下等待救援,同時,還有20餘人都被警察扶上房頂。

  “員工的家人一直跟我打電話,她們出了事我們負責不起。”王雯芳聽到員工被困的消息後,立刻找車,又在網上填報救援信息。此時,建新街小區群中不斷傳出老人被困、店中漏電的訊息。

  水已經淹沒了整個一層店面,電線杆七扭八歪地插在洪水中。王雯芳的丈夫立刻給供電局打電話,要求斷掉建新街附近所有的供電。建新街小區居委會的人也呼籲:有住在樓上的年輕人幫扶一樓的老人。

  “我們家離店不遠,但就是過不去,水有四五米高,我們騎著電動車去了三次都被水逼得退回來了。”王雯芳夫婦作罷,最遠只能走到建新街前的大路路口,遠遠地看著平房頂上移動的人影。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往常比路面還要低的湖面和石橋,此時也完全消失在了水域中。

  王雯芳站在路口盯著平房頂,一直等到淩晨1點,一個救援隊趕過來,用衝鋒艇趕到房頂處,卻因為雜亂漂浮的汽車和電線杆阻礙,只救出了2個人。

救援隊現場救援 受訪者供圖
救援隊現場救援 受訪者供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建新街大路口的車擠著車依舊擁堵,打著傘看情況的人也排了很長。淩晨3點,被困平房頂上的所有人在救援人員的幫助下,轉移到旁邊樓棟的三樓過道。

  “我們揪心死了,在街口站到淩晨3點多,我們的人從平房頂上下來到那個樓道里,我們才安心走了呀。”王雯芳告訴記者,自己還需要想辦法把員工從建新街接出來,丈夫從早晨6點出門去接,目前處於失聯狀態。

  王雯芳說:“現在鄭州市大部分都是停電停水,我們家一直停水,喝的水沒有,衝廁所的水也沒有,小區樓下小商店的水和吃的都賣空了,啥東西都賣空了。”

  王雯芳還記得,在等待救援的過程中,附近鄭大一附的120急救車在運輸病人,從街口經過。“看著都很害怕。”

  當日晚間21點19分,網友“白菜兔兔丸女孩”在微博求助,稱父親氣管插管戴著呼吸機躺在鄭大一附院(河醫老院區)的重症監護室,家屬因為暴雨被困家中,單元口完全被大水淹沒,沒辦法去醫院。

  此時的鄭大一附院全面停電,水淹沒了門診樓一層,電梯停運,備用電源也無法使用。近3000名醫護人員和近萬名病人被困在醫院。對於需要供氧的病人,醫護人員一對一使用氣囊人工供氧。

  7月21日早晨,鄭大一附院ICU已恢復供電。據鄭大一附院院長劉章鎖介紹,危重病人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已經跟供電局聯繫申請4到5台供電應急車,加大恢復醫院的電力系統。

  車站、地鐵站停運

  7月20日下午3點,蘇格到鄭州東站,準備乘坐前往山西太原的火車,此時站外的水已經漫到了小腿部位,站內一切正常,安檢還在繼續。

  上車時間一再延遲,蘇格在候車廳等到下午6點左右,車站的天花板開始漏水,站外的雨也湧進來,站內工作人員站在到小腿處的水中,引導要求乘客退票。“火車站都被淹了,火車不讓出去,也不讓進來,加上停電,特別熱。”

  站外避雨的人也擠進來,站內的人越擁越多,安檢通道完全開放,有人直接躺在安檢台上休息,站內超市擺乾脆面和水的貨架被售空。

  蘇格準備去坐地鐵1號線回家,不料這一等就是4個小時,問過工作人員之後,才知道其他站點的地鐵被淹,地鐵無法進站。蘇格擠出密密麻麻的人群,決定通過步行回家。

  一出站,一位市民提醒蘇格:路上有排汙井蓋被打開排水。“水太深看不到路,天也很黑,我不敢走了,又回到地鐵站待到12點。”蘇格說。

  據鄭州官方數據,截至7月21日2時20分,鄭州東站已有160餘趟列車停運。截至7月20日17時,已執行了進出港航班160餘架次,取消和延誤的航班超過200架次。

一位車主被困在高架橋上 受訪者供圖
一位車主被困在高架橋上 受訪者供圖

  張文和蘇格的經曆相似,從鄭州火車站乘車失敗後,乘坐地鐵1號線準備原路返回。但只乘坐了兩站,全體乘客被要求下車。出站後,沒有滴滴快車,也沒有公交車。

  張文準備通過網上訂一家附近的酒店,但手機沒有信號,只能拎著行李箱沿著附近的酒店挨家挨戶問有沒有房間,都被住滿,無一例外。由於行李箱里有一些重要文件和畢業證書,張文擔心行李箱濕掉,暫放在一家賣火鍋底料的店舖,自己再去找酒店。

  張文身高168cm,水位已經蔓延到大腿以上,一位熱心的大哥主動提出,讓張文挽著自己的胳膊,相對安全一些,兩人一起找落腳處。但找了幾家酒店都沒有空房,大哥問過自己開青年旅社的朋友,依舊沒有空床。

  兩人又去另一條街道找酒店,天色已經發黑,張文還是看不到希望。

  “水特別深,我們是逆流走的,根本就站不住。”張文聽前面過來的人說,再往前走,水會到腰間,“我就非常無奈,說要不然我在派出所湊合一晚上好了。”

  張文兩人前往附近的派出所落腳,從20日晚上8點待到21日早上6點,在一張桌子上趴了一夜,也醒了一夜。

  “腦子裡一直在埋怨自己為什麼出門不看天氣,為什麼不聽家裡的話不出門。”張文又想到了,如果不是從地鐵1號線被趕下來,下一趟中轉就是去坐5號線。“那被困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7月21日,河南省鄭州市發佈通報:自7月17日以來,鄭州市連降罕見特大暴雨,20日18時許,積水進入正線區間,造成鄭州地鐵5號線列車在海灘寺街站和沙口路站隧道停運,大水灌入地鐵,乘客被困於車廂中。

  一位被困在5號線里的乘客告訴記者:“當時情況緊急,誰的手機要是有一點信號,就趕緊求助。”當日,5號線乘客陸續發出的求救視頻顯示,地鐵內的水位已經淹沒到人的胸口處。

  官方數據統計,截止到7月21日3時10分,地鐵隧道內被困人員已全部轉移至安全地帶,疏散群眾500餘人,其中12人經搶救無效死亡,5人受傷送醫。

  “自己還挺幸運的,好多人都還困在雨里,困在水裡,困在車上,困在很多地方,但是我能在別人的幫助下,非常安全地在這兒。”張文說。

  “我需要回家”

  7月20日下午2點多,在上班的覃浩接到小區物業的電話,說車庫要被淹了,趕緊回去把車開出來。

  出了單位,地鐵停運。覃浩決定徒步回家。但徒步,此刻也是一個具有危險性的方式。

  有人統計出各個路段注意事項,例如玉蘭街與金梭路交叉口附近的公共衛生間有漏電;中原西路與桃賈路的路面塌陷,3輛車掉下去了;經四路變壓器炸了;政七街紅旗路路口高壓漏電、花園路農科路向東方向6點多有漏電事故、金水區黃河路附近發生漏電傷人事故……

  由於害怕踩到沒有井蓋的下水道口,覃浩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剛開始還能蹬兩下腳踏板,但由於水中自行車重力不穩,隨後將其一路手扶推了四五千米,水淹沒了車座,幾乎接近車把的位置。

  走到一個大十字路口,覃浩走不動了。“水已經漫過胸口,不敢往前走了,這個十字路口的水是最嚴重的。”

  突然,覃浩感覺腿麻了一下,第一直覺是:漏電了。

  他趕緊跳上旁邊的台階,後面是一個售樓處,裡面有十幾個避雨的人。其中有一對夫婦的汽車在附近拋錨,進來躲雨,女人懷著孕,男人一直在打電話叫車,沒有結果。

  一直等到晚上2點多,外面的水位還是沒有下降,售樓處沒水沒電,一片漆黑。覃浩暈乎乎地在沙發上睡著了,早晨6點多,水有了下降的跡象,覃浩判斷依舊沒有辦法走,等到9點左右,水位已經下降到膝蓋部位,孕婦和丈夫依舊沒有叫到車,一起淌水離開了。

  10點左右,覃浩叫停了一輛拉故障車的大型平板車,將自己送到家附近。一路上,他看到大大小小的汽車泡在水裡,為了保住車不被衝走,有的車主將車開上路沿,磕壞了車頭;還有的車主用一根粗繩子拴上,一頭繫著車軲轆,另一頭系到樹上。

  幾乎同樣的時間,困在中原區的楊茜,還渾身濕透地在一家酒店大堂,等著門外的水位下降。

  前一天下午近6點,楊茜下班後到後河蘆地鐵站準備乘坐地鐵,被工作人員告知已經停運。外面的天色已經發黑,水位又淹沒到楊茜的腰部以上,她只得退回到地勢相對較高的地鐵站C口。而另外一邊的A口連站人都懸,已經有大水灌入。

  楊茜在網上申請救助,但救援隊根本忙不過來,即使申請成功也遲遲沒有電話打過來。這裏被困人員將近200人,擠在C口裡張望。到了深夜,大家或是靠在牆上,或是坐在已經停電的電梯上休息,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只有應急燈還亮著。

大家坐在電梯上休息受訪者供圖
大家坐在電梯上休息受訪者供圖

  淩晨4點,119救援人員趕到地鐵站,讓一部分被困人員拉著救援繩,跟隨其轉移到附近安全的地方。楊茜想到自己家較遠,選擇留下,跟剩下的人繼續等救援。

  “過了一會兒,地鐵工作人員告訴大家這個地段準備泄洪,必須讓我們轉移。”楊茜等人跟著工作人員轉移到淮河路的一所小學,楊茜去問了小學附近的酒店,都已經沒有空房。“等到水稍微低一點,我們還是得走回去。”

  在福塔東地鐵站台,張磊也被睏了一夜。

  20日傍晚6點下班後,張磊打著傘一路逆著水流,從公司到福塔東地鐵口,才知道這趟地鐵已經停運了。

  “離我兩三百米的距離,好幾個人差點掉到一個井蓋被衝開的窨井裡,還好旁邊的人及時把他們救下了。”由於積水太深,張磊知道,出站凶多吉少。

  地鐵站的中央空調吹著冷風,張磊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跟他一起被困在站台里的,至少有八九十人。“地鐵站里的工作人員說想走的可以自行撤離,有人後來等不下去就出去了,走的時候說,哪怕冒再大的險都要回家。”

  最開始待在C口的張磊,水位上來之後,跟集體再轉移到A口,最後又轉移到車站控製中心休息。趁著站台當時還有信號,張磊抓緊和家人聯絡報平安,等到登記完求助信息,手機僅剩10%的電量。

  “現在地鐵沒通,公交車沒有,滴滴也打不到,我們這邊有好多人需要從福塔東回家,能不能幫我聯繫一輛車來接我?”10月21日上午10點,張磊向記者求助,“我需要趕快回家,家裡只有老人帶著小孩,現在停水停電缺物資,哪怕自己都無所謂,但是家裡的人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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