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夢”破碎:活在恐懼中的18000名阿富汗翻譯員,只想逃離祖國

2021年07月12日19:32

在阿富汗,這些人前景堪憂

  來源:時代週報

  20年的阿富汗戰爭,如今只剩一地雞毛,但就算是最後的收尾工作,美國也做得倉促敷衍。

  為了在異國作戰,多年來美軍曾招募一大批當地人作為翻譯,並許諾給他們高額的金錢回報,以及SIV簽證——一種接受美軍盟友申請的特殊美國簽證。

  如今,按照美國的計劃,美軍將在9月份之前完成從阿富汗全面撤軍的行動,並且有很大幾率會甩掉這個沉重的“包袱”——超過18000名曾經為美軍工作的阿富汗翻譯。

  現在,這個龐大的特殊群體正在爭分奪秒與時間賽跑——如果不能獲得美國的簽證,他們在美軍撤離後很可能將遭遇捲土重來的塔利班組織的殘酷報復。

  被美軍拋棄的阿富汗翻譯們陷入絕望中。(圖源:新阿拉伯網)

  諾里的女兒們哭著問他:“爸爸,塔利班會殺死我們。我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阿富汗?我們不想等死。”

  33歲的諾里曾擔任美軍翻譯近兩年,現在已有三個女兒,在接受時代週報記者採訪時,這位阿富汗人表示,“只要能幫助我們離開阿富汗,去任何國家都可以,我不想失去我無辜的孩子們”。

  而對於上萬名與諾裡面臨同樣風險的阿富汗翻譯而言,美國總統拜登描繪的那個美好未來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就在7月8日,拜登仍在對這些即將被拋棄的阿富汗盟友們喊話:“在美國有你們的家,如果你們願意,我們會和你站在一起,就像你們曾經和我們站在一起一樣。”

  “美國夢”

  事實上,對於被迫習慣常年戰亂的阿富汗人來說,2001年打著反恐旗號來到阿富汗的美軍,還不算是一個“侵略者”。

  在那時,諾里一度憧憬著有朝一日能實現自己的美國夢。“阿富汗的生活很糟,我當時只是有一個念頭,想支持祖國鎮壓那些叛亂分子。而且成為美軍的翻譯後,有朝一日還能到美國開始一段新生活,沒考慮過太多關於未來的危險。”

  諾里擔任美軍翻譯時的工作證。(圖源:受訪者供圖)

  與諾里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少,年輕的Zee就是其中一個,他本來就喜歡英語,“當我聽到做翻譯既能賺錢又能提升英語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就報了名”。由於英語水平較高,Zee還幸運地成為了一名跟隨美軍特種部隊的翻譯,每個月能拿到同行中最高的800美元工資。

  對於潛在的風險,Zee無奈地表示:“我在阿富汗的生活原本就充滿了風險,當初只是覺得這份工作能夠幫到阿富汗,也能幫到那些願意幫助阿富汗的國家。”他原先認為,美軍也許能讓阿富汗變得更好。

  而另一位翻譯艾哈邁德·揚的想法則更為單純,為了錢。“我們家的情況太糟糕了,我只能選擇用這種方式賺錢養活家裡的五口人。”

  時代週報記者瞭解到,美軍招募阿富汗翻譯的月薪一般在600到800美元。這筆錢在阿富汗是一筆巨款,約合3萬到4萬阿富汗尼,足夠養活一個5到8人的家庭。在阿富汗,一般的工作月薪只有150到200美元,月薪300美元已經算是高收入了。

  然而金錢上的獎勵終究只是一時的,在問及工資時,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表示,“當時是不錯,但現在全沒了,我們不做翻譯後就一直失業到現在,剩下的只有恐懼。”他們逐漸意識到這份工作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只剩下恐懼”

  雖然不同於士兵,翻譯員一般不需要上戰場,但他們和美軍士兵一樣,會被塔利班組織的武裝行動波及。

  曾親曆三次土炸彈襲擊的Zee向時代週報講述了一次自己參加過的美軍特種部隊的任務:在美軍的裝甲車被炸彈攻擊後,美軍士兵直接丟給這個毫無戰鬥經驗的26歲阿富汗年輕人一把AK47讓他自保。幸運的是,最終Zee在塔利班的埋伏中活了下來。

  比被塔利班伏擊更可怕的,是來自塔利班的直接報復。

  諾里說,在從事翻譯工作8個月後,他就第一次接到了恐嚇電話:一個塔利班分子在電話中惡狠狠地警告他,“因為你為異教徒工作,你支持非穆斯林國家和殘忍的外國士兵,所以我們會殺了你還有你的家人,你們必將受到殘酷的懲罰”。

  2009年年底的一天,一夥蒙面武裝分子在深夜闖入了諾里的家中,肆意翻箱倒櫃地要找出諾里。由於當晚諾里人不在家,於是武裝分子毆打了諾里的弟弟巴奇,還放火點燃了諾里的家。最終,村民們在武裝分子離開後幫忙滅了火,救出了手腳已被嚴重燒傷的巴奇。

  被燒傷的巴奇躺在病床上。(圖源:受訪者供圖)

  這次襲擊發生之後,諾里再也不敢回到被燒燬的家裡。2009年至今,諾里已經連續搬了四次家,最終選擇蝸居在首都喀布爾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對於陌生人的聯繫,諾里總是十分警覺。他透露,塔利班分子甚至會偽裝成記者來詢問他的近況和個人信息。

  相比之下,艾哈邁德·揚則絕口不提自己在赫爾曼德省的住址,只是說自己現在每天都會變換著路線和時間回家,他認為這樣做能避免外人知曉自己的行蹤。而為美軍特種部隊工作過的Zee也許學到了一些隱匿行蹤的技能,他稱自己至今仍未被塔利班直接威脅過。也正因此,在接受時代週報記者採訪時,他以Zee作為自己名字的代稱。

  值得一提的是,塔利班發言人沙欣曾在6月7日表示,只要這些和外國軍隊合作的阿富汗人表現出“悔意”,就可以獲得安全。

  沙欣表示:“他們應為過去的行為感到懊悔,今後不得從事此類行為。這些阿富汗人以前在與外國軍隊合作時被視為敵人,但是當他們放棄敵人的隊伍,並選擇在自己的家鄉像普通阿富汗人一樣生活時,他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他們不應該感到恐懼。”

  顯然,很少有阿富汗翻譯願意相信這樣的說辭。

  據一個致力於幫助阿富汗翻譯獲得SIV簽證的組織“無人掉隊”統計,自從2014年至今,已有300多名翻譯及其家人因與美軍或外交官合作而被極端分子殺害。隨著塔利班攻占越來越多的阿富汗領土,這些人員及其家屬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據諾里瞭解,僅在美軍開始撤離的5月和6月裡,塔利班就殺死了超過20名曾擔任美軍翻譯的阿富汗人,和他一起申請SIV的一名翻譯也在7月初喪命了。

  就在幾個月前,諾里的叔叔Nasurllah在塔利班的一次襲擊行動中被打死。

  美國“棄子”

  這些翻譯們被美國拋棄了不止一次了。

  諾里表示,因為美軍不滿一次測謊的結果,他就在2010年12月就被解僱了,而且美軍沒有給他任何其他理由。而艾哈邁德·楊則是因為美軍2005年離開了他所在的赫爾曼德省後就一直失業至今,近些年只能靠親友的接濟度日。

  第二次被拋棄則是如今在美國遲遲未給這一群體發放特殊簽證。相較於歐洲的北約成員國痛快地向阿富汗盟友發放同類型的特殊簽證,美國顯得過於“摳門”。

  美國國會在2009年設立了一個特殊移民簽證(SIV)計劃,旨在安置一部分“特殊的阿富汗人”,這些人由於曾經或正在為美國政府和其他國際安全援助部隊工作而受到失業和人身威脅。

  據美國媒體報導,自2009年特殊移民簽證(SIV)計劃設立至2019年9月,美國共簽發了18471個SIV簽證,仍有18864個申請還在審核過程中,但可發放的簽證名額只剩下不到1.1萬個。

  針對美軍阿富汗盟友特殊簽證SIV的申請流程。(圖源:阿富汗SIV申請指導手冊截圖)

  美國眾議院在2021年6月28日通過了一項簡化SIV申請流程的法案,據稱該法案能為申請人節省約一個月的時間。

  然而,對於已經等待了漫長時間的申請人來說,這點流程上的精簡可能無濟於事。

  據安置過15000名阿富汗SIV申請者的國際救援委員會IRC統計,這些阿富汗申請者通常需要兩到三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獲得SIV。

  據諾里透露,絕大多數阿富汗翻譯的為美軍服務的時長都只有一到兩年,許多翻譯在被解僱後也沒有人給他們寫用於申請SIV的推薦信。諾里本人從2014年開始申請SIV,但他曾經服務過的美國軍隊,從未給他發過申請回覆。

  時間不等人。當這些申請者在迫切等待推薦信、特派使團批準和體檢的同時,隨著美國軍隊的快速撤退,塔利班組織正在阿富汗境內攻城略地,而翻譯們正面臨著生命威脅。

  迫於國內外的輿論壓力,美國政府決定精簡整個庇護計劃。

  拜登在7月4日宣佈了他的簽證縮編計劃,白宮將加速對處在申請流程最後階段的約9000人進行庇護。拜登在8日還聲稱,美國政府已經以最快速度批準了2500個SIV,但批準的人中有一半決定留在阿富汗。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申請者可以攜帶家屬,最終申請前往美國的阿富汗人很可能超過了5萬人。而白宮並未解釋已批準的2500個SIV中是否包括了申請者的家屬。

  在社交媒體上,許多耐不住性子的阿富汗人埋怨美國政府的辦事不力,並指責翻越美國邊境的非法移民都比他們這些在戰場上為美國拚過命的人能更快獲得簽證批準。

  美軍士兵與諾里(右)。(圖源:受訪者供圖)

  “雖然我沒救過人,但我跟隨過三個不同的美軍小隊,我協助北約在阿富汗反恐,我也曾因塔利班的埋伏而受過多次槍傷。”在經曆了這一切和漫長無期的申請後,諾里對美國的憧憬破碎了,“美國政府毀了我的未來。我失去了工作和收入,活在恐怖分子的陰影里,等著他們來殺掉我和我的家人,這就是我所得到的‘人權’。這是一個國際性的醜聞,這個又強大又驕傲的國家其實根本不在乎人權。”

  值得一提的是,在媒體於7月4日追問拜登關於阿富汗狀況時,拜登有些惱怒地表示了拒絕,“今天是7月4日,這是一個假期和週末,我要慶祝它,我不會再回答有關阿富汗的任何問題。”

  “只要能離開阿富汗”

  假如美國在9月前將簽證縮編計劃中的9000名阿富汗申請者轉移到美國,剩下的人該怎麼辦?

  據彭博社報導,美國政府正在與阿富汗周邊的塔吉克斯坦、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以及阿聯酋等國家談判,試圖將這些阿富汗盟友分散到多個國家。但迄今為止,這些國家均未發出過願意接納阿富汗難民的聲明。

  對此,曾在阿富汗服役的美國退伍軍人馬特澤勒在社交媒體上表示:“事態發展令人深感失望,美國完全放棄了應盡的責任。如果這成為現實,就將是拜登政府的一次完全失敗。這些阿富汗人將在別國的難民營中掙紮多年,最終又會被驅逐回阿富汗。”

  諾里知道美軍曾在1975年的越南戰爭中將曾經幫助過美軍的越南人轉移到了關島,而不是美國本土。他認為這並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但如今走投無路的他願意接受任何能讓他離開阿富汗的方式。 “我們需要幫助,任何國家都可以,無論是歐洲還是亞洲國家,只要能幫助我們離開阿富汗,我們不想把孩子們交給塔利班處置。在阿富汗,我們沒有能夠繼續活下去的未來。”

  年輕時的諾里(右)。(圖源:受訪者供圖)

  為了另尋出路,諾里在脫離美軍後,還到阿富汗喀布爾大學法律政治學系學習,畢業後又在該國阿維森納大學拿到了國際關係學的碩士學位。現在,諾里能說七種語言,但如果離不開阿富汗,這些技能將毫無用武之地。

  這些被拋棄的阿富汗翻譯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希望同樣渺茫的選擇——申請其他國家的難民庇護。但通過類似的國際組織來申請難民庇護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與更多的人競爭名額。

  時代週報記者在聯繫聯合國難民署後得知,作為一個非政治性的人道主義機構,聯合國難民署的職責更多是倡導和引導難民庇護工作,難民最終能否被相關國家接受,還要由這些國家最終定奪。

  一位曾經擔任美軍翻譯的伊拉克人穆尼爾對時代週報記者表示,由於針對伊拉克翻譯的簽證申請早在2013年就關閉了,他轉而申請了國際移民組織(IOM)負責的美國難民接納計劃(USRAP)。

  這個流程會有多慢?穆尼爾表示,“我於2015年申請加入USRAP計劃,在我認識的人中,6年來,只有我一個人通過了六個申請步驟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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