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500米,造就了真正的登山者

2021年07月06日05:06

原標題:最後500米,造就了真正的登山者

最終,小林尚禮沒有登頂,沒有再挑戰梅里雪山。他的雙腳,止步於距峰頂剩下的那500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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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有人問我,是否想再挑戰一次梅里雪山?我會回答‘NO’。在今後的生活中,我將不再拘泥於狹義的登山本身,而會慢慢地去‘攀登’距峰頂剩下的那500米距離。在遇見下一個由衷想要去做的事情之前,我要先學著培育心中所缺乏的、之前被我漠視的那些東西。”

這段話,是日本登山愛好者小林尚禮挑戰梅里雪山失敗後的心中所感。記錄在他最近出版的《梅里雪山:尋找十七位友人》這本書中。而這段經曆和感受,則跟上世紀90年代日本登山者兩次攀登梅里雪山失利有關。

1996年冬,以日本京都大學山嶽部為主的中日聯合登山隊第二次向梅里雪山發起了挑戰。5年前,1991年1月3日,當信心滿滿的登山隊第一次挑戰時不幸遭遇山難,中日隊員共有17人被雪崩吞噬,釀造成了迄今為止梅里雪山最大的山難。那一年登山,小林尚禮沒有參加。但年輕同伴的消逝,卻激起了小林對那座神山的執念,他要再次挑戰梅里雪山。

再度挑戰,小林尚禮誌在必得。12月2日,小林與隊友先行佈置路繩,為大部隊衝頂做準備。由於登山繩用完,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那時,他們距峰頂已不足500米。“真正的挑戰從這裏開始。明天還會再來的。”小林默默地下著決心。

可是由於天氣突變,他們第二天沒能衝頂。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天氣繼續惡化,沒有轉好的跡象。經過反複權衡,登山隊最終放棄了計劃,第二次挑戰再度擱淺。興衝衝而來卻铩羽而歸,心中肯定有無限遺憾。但小林尚禮的所思所感更為複雜。

此番再度挑戰梅里雪山的過程頗為不順,登山隊遭到了當地村民的抵製,先遣人員延宕5天沒能進山。在村民心中,梅里雪山是他們信仰中的神山,就如同自己的親人一般。有誰願意自己親人的頭頂被陌生人腳踩呢?

村民還認為,登山行為給村子帶來了禍端。自從幾年前的第一次挑戰之後,當地災害就接連不斷。而此次再度挑戰的登山隊下山後,原本作為基地使用了一個多月的房屋竟然被雪崩摧毀,小林和隊友驚悚地逃過一劫。周圍的大樹全被雪崩摧折,看年輪,許多樹都在百年以上。也就是說,這個地方至少近一百年沒有發生過大的雪崩。面對此情此景,任誰恐怕都會心中忐忑:難道真的有一種神秘的“看不見的力量”?

此番經曆讓小林感慨萬千,“距峰頂剩下的那500米”彷彿成為一種隱喻。似乎有一種力量,是他心中缺乏卻又不容漠視的,但那究竟是什麼,當時還模糊不清。於是,“慢慢地去攀登這500米”的心路曆程,就在《梅里雪山:尋找十七位友人》中表達出來。

這是一本尋找之書。不僅尋找遇難隊友遺體,讓他們與家人團聚,以慰親人思念之情。同時也尋找登山、挑戰這類行為的意義,尋找人與自然如何相處,不同文化如何溝通,以及靈魂和命運應有的姿態。因此本質而言,這也是一本經由尋找而重新認識自我之書。

“認識你自己”,說來容易做來難。啟蒙運動所開啟的人的自我意識覺醒,讓人第一次認識到人之為人,“人是萬物之靈長”。在這樣的自信激勵之下,人熱衷於探索未知世界,熱衷於戰天鬥地、改造自然,更借由挑戰、征服荒野山川,彰顯個人的勇氣和智慧。

可是如許極度的自信和自我認知,畢竟淺薄、粗糙,自大、膨脹。在人類無節製地改造、干預之下,大自然面目全非。雖然至今有人依然自得於人類的偉力,卻終究不免被大自然反擊。驕橫自大的惡果,於今已經人人都在品嚐。

人不是萬物之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並不比花鳥魚蟲、飛禽走獸高貴,相比它們而言,人充其量只不過心眼多一點而已。

萬物是否有靈?如許疑問,依靠人類目前的頭腦,不會論爭出個所以然。但是,只要走進蒼茫的自然,面對巍峨的雪山,你就會生發出自己的認知。為了搜尋隊友的遺體,小林尚禮住進了梅里雪山下當地人的村莊。在與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的日子裡,他重新發現了雪山,發現了與所謂文明世界迥然不同、甚至在很多人看來完全是“落後”的文化。而更為重要的是,他重新發現了自己。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的故事,卻是一段絕不容易的蛻變。承認自己有限、渺小,低下高昂的頭顱,心懷謙卑與尊重,某種意義上等於重塑了一個人。而這樣的蛻變,恐怕還不僅是面對“神山”就能形成。需要走進神山,只有在神山的懷抱里,才能聽到大地的心跳。小林的幾次轉山,讓他重新認識梅里雪山、重新認識自己,所思所想雖難以言表,卻在心中清晰、篤定,他彷彿感覺到了梅里雪山昭示的那種神秘力量。

而靈魂,也正是在這個時刻獲得拯救。

最終,小林尚禮沒有登頂,沒有再挑戰梅里雪山。他的雙腳,止步於距峰頂剩下的那500米處。

但其實,他已經登完了那最後的500米。然而更多的人,依然執念在路上。

徐冰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7月06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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