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被綜藝帶火之前無人知曉的那幾年:有人曾純為熱愛一分錢收入沒有
2021年06月10日00:40

  《脫口秀大會》《吐槽大會》等節目熱播為線下產業“引流”背後

  脫口秀被綜藝帶火之前無人知曉的那幾年

  時針指向週四晚上7點20分,位於北二環的魚與劇場座無虛席。這裏是北京脫口秀的聚集地之一,週一到週四有開放麥演出。據說,當晚黃西將驚喜現身,現場的觀眾一度逼近200人。一位脫口秀演員問台下觀眾,為什麼來看脫口秀?其中一位女孩輕車熟路地調侃道,“因為你啊!”全場爆笑。演出持續到十點,台上從脫口秀演到即興喜劇,觀眾的情緒被調動得熱火朝天。

  觀眾小白(化名)是一名90後,從去年底開始,每週四都要來看一場脫口秀,因為週末的票至少提前一週才能買到;陣容比較好的場次,甚至要提前一個月。直到這半年,場次變得多了,票似乎也好買了些。她粗略算過,僅北京,週末一天就有至少20場脫口秀,節日能達到30場。

  綜藝《脫口秀大會》《吐槽大會》帶火了線下觀眾參與的熱情,但在這幾檔節目火爆之前,脫口秀在線下已經磕磕絆絆發展了五六年。那時站在台上一面忍住尷尬一面侃侃而談的人,或許並沒有預料到,未來的中國脫口秀會是如此繁茂。

  A 發端

  5分鐘,37句話,黃西在美國一秀成名

  黃西第一次表演脫口秀,是2002年在美國馬薩諸塞州薩摩維爾市的一個酒吧里。酒吧里一片嘈雜,有人看球,有人喝酒,還有人打保齡球。黃西講了五分鐘,期間卻很少有人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那時黃西經曆的,是美國脫口秀相對蕭條的一段時期——脫口秀文化經過五十餘年的普及,每個街區幾乎都有了演出場所,每晚都有成百觀眾排隊觀看;相關行業的演員高達幾十萬。且不談黃西的亞洲人身份產生的文化差異,那時美國觀眾對該文化正在喪失新鮮感,想要輕易用一個段子打動他們,難如登天。

  美國,被視為脫口秀較早也是較為成熟的發源地之一。脫口秀的起源,在近些年諸多媒體報導中均有跡可循。但很多美國人認為,脫口秀的“鼻祖”應該是馬克·吐溫——其文化作品的誇張、荒誕,被認為是美式幽默的繼承與發揚。但更重要的是,他當年投資了不少高科技,例如電話、電報,結果賠了不少錢。為了還債,他只能到各地演講,幽默的表達方式間接促成了“脫口秀”的雛形。

  但馬克·吐溫之後,脫口秀並沒有繼續發展。直到上世紀60年代左右,美國偶像喜劇演員連尼·布魯斯(Lenny Bruce)真正把美國的街頭笑話,普通人生活中調侃性的說話方式帶到喜劇舞台上。緊接著,電視、綜藝節目持續成為脫口秀的發展載體,甚至美國幼兒園兩三歲的小孩都在互相講笑話。美劇《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便呈現了這樣的畫面:上世紀60、70年代,女主角作為觀眾在台下欣賞喜劇表演,後來她發現,自己也可以拿著話筒在台上講這些笑話。這一場景描述的便是後來的“開放麥”。

  美國脫口秀,在跌跌撞撞、摸爬滾打的探索中,按部就班發展了幾十年。2002年,黃西正在美國一家生物製藥公司從事癌症研究。對外國人而言,中國的喜劇應該是小品,是相聲,而脫口秀,似乎沒有任何土壤。也因此,外國人認為中國人沒有幽默感。這是黃西決定說脫口秀的原因之一。

  但適應這個喜劇形式,黃西花了五年。“我第一次在美國聽脫口秀的時候,所有的鋪墊,每個單詞都能聽明白,但為什麼能讓大家笑,我只能理解一半。”他先是報了一個培訓班,和理髮師、汽車銷售員、五金店老闆們一起學怎麼寫一個段子。其餘的時間,白天做實驗,晚上跑場,每週至少跑三四天。

  美國脫口秀演員眾多,火一些的俱樂部門口,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人排長隊試講,或排隊只為拿一個能夠試講的日期。很多人排了一晚上,都看不到舞台的角落。黃西亦然。很多時候,一兩個月他才能爭取到一次上台的機會;沒演出時,他也會去俱樂部,和老闆混個臉熟。後來黃西曾算過這五年的奔波,不僅一分錢沒掙,油費還花了不少。

  彼時的黃西,只是美國無數奮鬥著的脫口秀演員的縮影。但幸運的是,2009年,他被邀請到節目《大衛·萊特曼秀》上表演。這是美國最知名且經典的脫口秀節目之一。一上台,黃西便兩隻手侷促得不知道放在哪裡,眼神始終上下左右的飄忽,肢體語言並不像一個成熟的脫口秀演員。但半分鐘後,他用全英文拋出第一個包袱,響了。這位亞裔脫口秀演員一秀成名。曾有人統計過,黃西這段表演只有5分鐘,說了37句話,但他曾在採訪里透露,每個段子都曾在俱樂部、酒吧和家裡打磨過無數次,精確到每一句話在哪裡停頓、停頓多久。次年,黃西在美國電視記者年會上為時任美國總統演出,讓脫口秀在中國產生了一次巨大沖擊。

  如果追溯中國最早的脫口秀,上世紀90年代中國香港藝人黃子華將Stand-up Comedy譯為“棟篤笑”,以粵語在台上進行單口表演。在南方,很多年輕人都曾深受“棟篤笑”的影響,例如當時正在廣州讀書的大學生李誕,以及還是全職翻譯的程璐。

  黃西同樣引起了另一場風波。白宮表演的視頻在國內轉發量極大,第二天黃西就陸續收到從國內發來的郵件。他驚訝於,國內竟然有這麼多人看脫口秀。其中大部分是學生,“看了你的演講,覺得脫口秀很不錯”;但也有罵聲,認為這種形式不好,是拿中國文化開玩笑。

  而後,上海笑道文化,深圳外賣脫口秀,北京脫口秀俱樂部等都先後在網絡上聯繫過黃西請教脫口秀,比如,如何在中國組織演出、怎麼寫段子;程璐、龐博等脫口秀演員也曾在採訪中提到黃西對自己的影響,“大部分人還是挺支援的,覺得中國人也可以做這件事情。”黃西說。

  B 舶來品

  為滿場上街攬客 純為熱愛一分錢收入沒有

  2010年7月,西江月和另一位朋友創立了北京第一家脫口秀俱樂部“北京脫口秀俱樂部”(簡稱“北脫”)。西江月是一名典型的工科男,創過業,有不錯的積蓄,也有看似不切實際的夢想。

  彼時,國內僅有一家被外界熟知的脫口秀俱樂部——外賣脫口秀,位於深圳,成立於2009年,是紐約TakeOut Comedy的分支機構。而北方對於脫口秀來說仍是一片空白,這是西江月成立北脫的底氣。“中國的文化或語言更複雜一些,脫口秀表達起來可能會有更大空間。沒有人做過,我才覺得這個事兒比較有意思。”

  如果說外賣脫口秀更多繼承於美國脫口秀以及“棟篤笑”黃子華的表演風格,西江月則在“研發”過程中發現,中國與美國的地域文化導致其表達邏輯截然不同。例如,美國敘述的方式並不常規,但中國人卻是標準的線性思維。西江月決定摸索著,將美國脫口秀結構,結合中國的語言特色和思維邏輯再創造,淡化段子,更注重觀點的表達。

  在北脫成立前一年半,西江月和夥伴僅致力於研究“什麼是中國脫口秀”,期間保持一週一場的演出。最開始的北脫,並不能稱之為俱樂部——只有兩個人,兼任運營與表演。他們在北京的一間民謠酒吧,以500元一場租用場地,不收門票錢,純賠本演出。第一波觀眾就是酒吧里零星的客人。西江月站在台上,說著自認為是脫口秀的段子,以為觀眾會捧腹大笑,“但演出效果和我們想的不一樣,非常一般。”一些觀眾覺得有意思,但不懂這是什麼東西;也有觀眾覺得沒什麼技術含量,自己上台也能說。

  西江月對這樣的現象早有預期。從一週一場,到一週兩場、四場;北脫的演員也逐漸增加到三人、四人、十人。演出場次的疊加,完全取決於演員的人數,以及能否更新迭代好的內容,“最早的時候(內容)一週一次我們都支撐不了。”

  2013年,西江月自認已初步“發明”出適合中國的脫口秀模式,北脫也成功邁入第四個年頭。那時,北京瞭解脫口秀的仍是少數人,但不影響一些年輕人偶爾趕時尚來看一場。那一年,小雪第一次看到了北脫的演出。演出的酒吧在小胡同里,門庭冷清,也沒有幾個演員。但她卻被這種有趣的形式吸引,而後又追看了兩三次。同事建議生活中幽默的她,也去開放麥嚐試一下。就這樣,小雪找到了“臭味相投”的組織。

  有時為了讓現場坐滿,演出前小雪和其他演員還會上街攬客,“您瞭解脫口秀嗎?您瞭解一下,聽一聽!”連拉帶拽,一場酒吧演出幾十個人,基本很少有空置的時候,人多時還會有“站票”。那時的脫口秀演員大多是兼職,下班後急匆匆趕來演出,但一分錢收入都沒有,純是因為喜歡。即便是後來的商業演出,有時付完場地費,每個人也只能分到十幾塊錢。小雪形容他們更像是釣魚的“漁友”,不想著賺錢,只為熱愛而相聚。

  C 進入劇場

  觀眾更多是去看熱鬧

  2013年,黃西從美國回到中國發展,飛機一落地他便衝向了北脫。七八個對脫口秀充滿熱情的年輕演員,圍在北京方家胡同的小劇場門口的垃圾桶邊上。黃西分享了很多國外脫口秀的表演形式,他們則問黃西段子該如何創作,線下演出怎麼做,專場怎麼做。

  黃西始終認為,中國人骨子裡是有喜劇基因的。但彼時脫口秀在中國的“無人問津”,以及從業者對演出運營的迷茫,於黃西的打擊幾乎是撲面而來。當年白宮一役,令黃西在國內小有名氣。回國後他在各地舉辦巡演,每場都有不少觀眾。但很多人都只是為了親眼見一下吐槽過美國總統的“明星”;笑過後,很少人再回到劇場去看其他演員的演出。

  為了更快融入中國的脫口秀環境,黃西有時間就會去北京各家開放麥演出或旁聽。他發現,即便是免費,自發來的觀眾也寥寥無幾。他曾參加一場北京東城區四合院的小型演出,講了一會兒,突然有一位奶奶舉手提問,黃西本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結果她問:“我孫子該不該出國?”

  “大家完全不知道脫口秀是幹什麼的。”黃西無奈道。

  有一段時間,黃西幾乎每到一處都要解釋一遍“什麼是脫口秀”,“脫口秀不是相聲”……最開始在上海做巡演,主辦方甚至給他配了個鍵盤老師,因為他們覺得只有一個演員在台上講來講去,太容易冷場了,他們不放心。黃西曾向主辦方解釋多次,一般脫口秀是不用樂隊的,但他也不好意思請鍵盤手回家,以至於有幾場巡演,黃西說完一段,等著觀眾想一想再笑的留白時刻,鍵盤老師總是勤快地來一段配樂。

  然而實際上,那時的市場環境,對於本土脫口秀俱樂部而言,已經算得上令人樂觀的發展了。2014年年初,北脫決定走出酒吧,進軍線下劇場。“都是自然的過程,我們並沒有計劃或預設。”

  劇場似乎不關注脫口秀是什麼,只知道北脫一個季度二十餘場的高頻次演出,可以賺不少場租費。彼時,北脫的演員已經有不少,第一場演出,票價最低80元,最貴的120元,和當下相差無幾;位置不多,基本上能賣出去。在西江月看來,相較前幾年自掏腰包“買”經驗,至少在營生這件事上,似乎可以開始考慮了。

  而中國觀眾對脫口秀的接受程度也在逐漸被養成。西江月始終記得,第一場劇場演出效果不錯,慢慢的,有觀眾竟然會來看第二場。後來,地方電視台也曾組織七八十個人來北脫的劇場團建。

  “雖然(觀眾和市場)整體規模還是非常小,但中國對脫口秀的瞭解(比2010年的時候)開始好一點了。”從舶來品到本土化,從零星幾人的小酒吧到幾十人的劇場,線下脫口秀磕磕絆絆了五六年,在眾多俱樂部和演員的努力下,終於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發展與成熟。《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只是後面的故事了。

  專題采寫/新京報記者 張赫 劉瑋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