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網貸“網羅”的大學生
2021年06月05日08:55

原標題:被網貸“網羅”的大學生

圖片來源:CFP
圖片來源:CFP

作者 | 安越洋

編輯 | 從玉華

今年2月的最後一天,在母親的幫助下,程莉終於還清了網貸,此前,她曾欠下花唄、白條、分期樂等7個網貸平台累計四五萬元的債務。陷入網貸的泥潭中,她身心俱疲,她發誓,除非買房,以後再不貸款。

誘惑

2017年剛上大學,程莉就已經從廣告中接觸到了花唄,幾個月後,她在過完18歲生日的第二天開通了花唄。“正好那時候支付寶做活動,用花唄付錢的話有紅包。”程莉說,不久她就習慣了這種付款方式。

程莉第一次大額網貸消費是一塊手錶,價格上千元,接近她的月生活費。

程莉就讀的大學離家不遠,她經常花一個半小時乘坐高鐵回家,當時一千五百元的月生活費對於她來說是很寬裕的。程莉本打算用花唄一次性買下手錶,等下個月生活費來了再還上,但在這時,家人對於她生活費的限製突然變得嚴格起來,如果用下個月的生活費還上花唄後就所剩無幾。

她選擇了分期。這筆分期持續了不到半年,每到月底,程莉總是生活拮據,連出行坐公交車都要室友幫忙付款。而在沒開通花唄之前,她總是先充校園卡,每個月的衣食住行完全不成問題。

在這次分期結束後,程莉自我感覺良好,這種超前消費模式滿足了她的消費慾求,並且她認為自己完全可以駕馭這種超前消費的行為。

像程莉這樣的大學生是不少小額貸款公司的目標群體,在花唄、白條、分期樂等網貸平台均有學生身份認證,通過認證後,用戶能享受到信用值提高帶來的貸款額度提升或購物免息等權益,如分期樂通過學曆認證後,最高可以直接提升3000元貸款額度,支付寶補充學曆信息後,可以提升芝麻信用分,更高的芝麻信用分對於花唄貸款額度提升以及商品免息均有幫助。

泥潭

程莉開始背上“巨額”貸款是在一次抽脂手術後。2018年元旦,程莉和男友分手,失戀後她開始對自己的身材感到失望,抽脂的想法在她腦海中不停浮現,幾個月後程莉終於下定決心做了手術。她記得這筆手術的費用不到14000,而她無法一次性支付這筆費用,於是選擇分兩年24期還完,每個月還820元。

後來她才意識到,本來不到14000的手術費,她分期後總共還了19680元,多還了五千多元的利息,實際年利率高達40%,而當初簽這筆分期時,她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抽脂後的幾個月裡,因為腿圍的減小,程莉需要隨時更換不同尺寸的塑形褲,而每條塑形褲的價格不菲,都要幾百元,她買了至少4條塑形褲,有1條僅穿了三四天就再沒碰過。

然而抽脂並沒有實現她想要的效果。做完手術後,程莉決定犒勞自己,“好吃好喝了兩個月後,沉了十多斤。”程莉說。家人至今不知道程莉做抽脂手術這件事,她告訴家人手術在腿上留下的疤是蚊子咬的。現在回想起抽脂,程莉覺得並沒必要,但她不後悔,“後悔也沒啥用,就得自己摔一下才知道是坑”。

程莉在還抽脂貸款的同時還用著花唄,還款的過程整體還算順利,只有一次她的抽脂貸款逾期了3天,接到了催收的電話,情急之下借了朋友的錢趕緊還上。

2020年3月還完了第22期抽脂貸款後,僅剩兩期的抽脂貸款讓程莉如釋重負,這時她開通了分期樂。

分期樂的初始額度之高讓程莉吃驚,新用戶完善各種資料後能直接借到大幾千元,而且分期樂的額度可以直接提取到用戶的銀行卡,用於其他消費平台和渠道。程莉最初抱著“只用幾千”的想法借了2000元的分期樂貸款,她給自己定下“最多5000”的限製,而借到了5000元以後她又將這個限製改到了6000元,後來這個上限不斷被打破。

程莉彷彿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因為饞外賣,她又開了美團的網貸,購物慾望的日益增長,又讓她陸續開了京東的白條和金條,為了補分期樂的貸款她還開通了有錢花,最多的時候,她同時用著6個平台的網貸,用它們相互填坑。

這時程莉的消費慾望如同一個填不滿的黑洞,無論用不用得到的東西,只要她想要就會買,手持掛燙機、紫外線燈、烘鞋機……單單同一品牌的耳機她就買了4款,總價超過了3000元,她的室友曾問她“到底有幾個耳朵?”

程莉不太會化妝,只常塗口紅,她有10多隻口紅,而且多為限定款。另外,儘管不會用,但粉底、睫毛膏、眼線這些化妝品她都有。程莉還有一個愛好是聞香水,她有40只左右的香水小樣和3瓶香水正裝。

程莉形容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瘋了一樣,走著走著就到市中心了,瞎溜躂,想起什麼買什麼,好像是有人給我髮指令,我像個機器人一樣去買。”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程莉未曾詳細瞭解過任何一家網貸平台的借貸規則,也沒有認真算過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錢,更沒有考慮自己最終該如何結清債務。

分期、提額、低價等這些字眼,將一些自製力差的大學生一步步捲入網貸和消費主義的漩渦。

在支付寶和京東等購物支付平台中還有著如“支付寶校園派”、“京東校園”這樣所謂的學生專享平台,提供校卡充值、校園招聘、成績查詢等便利服務,還讓學生能以學生價買到比正價便宜一些的商品。

讓段勝陷入網貸泥潭的,是一部手機。2019年4月份,他用京東白條混合支付買了一部5000元左右的手機,1000元現金是他校外兼職賺到的,而另外的4000元則是通過京東白條借來的。

這筆分6期還的4000元貸款跟著他走出了校園。2019年6月份,段勝離校工作,一邊是未還完的貸款,另一邊是象牙塔外成本更高的衣食住行,更糟糕的是,他工作的單位在第二個月就開始拖欠他的工資,這讓他承擔著巨大的經濟壓力。

而在這時,段勝的公司出現了上門推銷信用卡的工作人員。“身邊的同事都有,我也沒覺得是多大的事兒,想著可以用信用卡一次性把白條還了,然後再分期歸還信用卡。”段勝說。辦下了這張信用卡,他還清了白條的貸款。

不經意間,網貸的雪球越滾越大。“我常常會有這種心態,比如說,我同時欠了網貸A和網貸B。由於還款日和還款金額不同,我就會覺得兩頭還太麻煩,這個時候經常有其他網貸給我打電話發短信讓我成為用戶,我就會接觸額度較大可以同時覆蓋網貸A和網貸B的網貸C,一次性償還A和B然後分期償還網貸C,不過C的利率可能會更高。”段勝說,“但是缺錢的時候就不太會考慮利率,覺得一分期,利息也沒有多高。”至此,段勝也開始了以貸養貸的生活。

驚醒

一年之後,以貸養貸的惡果終於浮現,程莉發現分期樂的坑填不上了,網貸不再帶給她縱情消費的快樂,而是讓她陷入還不上錢的憂慮中。她從有錢花借了2000元還上了分期樂當月的分期費用,但她明白這僅能解決一時的危機。

負債的這段時間里,購物慾望、定期還債、身材管理、學業壓力、規劃未來等難題,讓程莉的身心都承擔了巨大的壓力。程莉在這3年里的飲食習慣極不規律,有幾天她整天只吃一塊糖,有時一個人吃4個人的飯量,這讓她的體重如同坐過山車。她的心理也出現了問題,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

最後,她向母親坦白。讓她意外的是,母親並沒有追問她錢花到了哪裡,只是問她欠了多少錢。“你的生活費不夠嗎?以後要是不夠你給我說。”程莉的母親說,“要學著理財,咱得清楚錢花哪了。”

2019年底,段勝治療了4顆齲齒,這時的債務達到了讓他焦慮的地步。2020年,段勝的收入和支出基本持平,債務沒有逾期但也沒有償還乾淨。

1月,段勝在總結債務明細時發現,以前他不以為然的利息竟如此之高,他所有平台的利息加起來一天要還45元,這甚至高於他每日的生活支出。

因為要還款,段勝整個人都處於無力失望的狀態,他努力保全這份他並不滿意的工作,沒有勇氣跳槽,因為換工作和搬家又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在生活和工作上都失去了自信,越來越膽怯。”段勝說,“再這樣下去,就是在用自己的青春給網貸打工。”

逃離

2月26號下午,程莉與母親算清了她身上背負的所有債務,總共33514元。程莉用母親轉來的錢立即結清並關閉了花唄、美團、白條、有錢花、分期樂等,一次性結清的方式還讓系統為她“貼心”地減免了總共五千元左右的利息。至此,程莉負債的日子結束了,但她還沒有完全逃離負債危險。

程莉擔心複貸,開始記賬併合理分配自己的生活費,但這僅持續了幾天。自2月27號開學後一個月裡,程莉已經用自己的壓歲錢支出兩千多元,僅在3月21號這一天她就花了244元,這是她開學以來花錢最多的一天。程莉意識到自己的消費習慣仍然存在問題。

與程莉不同,段勝並沒有選擇向家人尋求幫助。3月9號,他將自己所有的網貸統計出來:總計21100元。段勝從事電商直播的工作,為他帶來每月5500元的收入,還完1500元的房租和100元的電話費後,他計劃每個月還3000元以上。

“先還利息最高的京東金條,然後是美團,每個月賸餘的錢還花唄”,段勝這樣規劃自己的還款項目。為了約束自己的消費行為,段勝每天記錄開銷,並且每天只帶少量現金,用現金支付,有時一頓飯僅花6元。

目前,段勝結清了朋友貸,還了一點京東金條,將債務降到了17000,他預計自己能在8月將所有債務還完。

前方

大二在讀學生艾琳和白舒也是網貸的用戶,她們只使用花唄這一種網貸產品,並且無實質性負債。

艾琳第一次開通花唄是因為在醫院看病時餘額不夠,情急之下開通花唄,當時為她提供了方便。後來她在月底生活費不夠時偶爾用一下花唄,一旦下月生活費到了,她會馬上將欠的錢還上,因為借貸消費模式讓她有負罪感。

白舒同樣如此,她每個月最多用三四百元的花唄額度,並且大多時候是在支付時被預設使用了花唄付款,只要發現自己用了花唄之後她就會馬上把錢還上,對於花唄等網貸代表的這種超前消費模式,白舒並不認同。

尼爾森發佈的《中國年輕人負債狀況報告》指出,有86.6%的年輕人使用信貸產品,很大一部分人將其視為“支付工具”,有超過半數人都因無法及時還清貸款而身背債務。據央行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6月30日,中國全國範圍內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償信貸總額已飆升至854億元,是10年前的10倍多,這些逾期借款人中,90後幾乎占了一半。另外,彙豐銀行最近調查也顯示,中國90後一代人的債務與收入比達到18.5:1,該群體欠各種貸款機構和信用卡發行機構的人均債務超過17433美元;換言之,90後人均負債額度高達12萬元人民幣。

思考起自己的負債原因,段勝認為主要是自己自製力不強,有虛榮心,並且本身理財意識淡薄,對超前消費認識不足,後來再加上碰巧在從學校過渡到社會的這個節點上增加了超前消費,最終在狀態調整期爆發,從而在網貸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程莉也在後來反省時也才意識到,超前消費真的不是她們這些學生能承受得起的。

除此之外,段勝認為網貸公司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網貸公司應當提高審核標準,不要隨便批給大學生額度了,看著像是給錢花,實際上害人不淺啊。”

白舒開通花唄,是因為在一次開通某音樂平台會員時發現使用花唄可以優惠6塊錢,花唄紅包另外又省了2毛錢,並且後續也多是因為誤用了花唄支付。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白舒的室友陳靜身上,陳靜當初也是為了省5元錢而開通了花唄,她發現在很多支付情況下尤其是免密支付的時候,平台都會預設鉤上“花唄支付”的選項。白舒發現平台的這種誘導行為是普遍存在的,許多人並不是主動去開通和使用花唄,她認為這種誘導行為應該被禁止,網貸行業需要被整治。

3月17日,銀保監會官網發佈《關於進一步規範大學生互聯網消費貸款監督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確小額貸款公司要加強貸款客戶身份的實質性核驗,不得將大學生設定為互聯網消費貸款的目標客戶群體,不得針對大學生群體精準營銷,不得向大學生發放互聯網消費貸款。

程莉認為徹底禁止向大學生貸款不是最有利於幫助大學生建立金錢觀念的辦法,開放小額貸款,讓剛走入社會的大學生適當接觸貸款,或許能讓大學生對超前消費有更明確的認知,“但這個額度該是多少?”

艾琳和白舒支持降低額度的做法。艾琳認為2000元是個合適的限製額度,通過勤工儉學的方式就能還上。艾琳和白舒還表示,如果花唄這樣的網貸在大學生群體中被徹底禁止了,她們也絕對不會觸碰所謂的“地下錢莊”,而對於銀行業金融機構發放的互聯網消費信貸產品,艾琳也擔心會存在申請程序複雜繁瑣等問題,“像花唄一樣方便的話才會用。”艾琳說。

廈門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蘭在接受採訪時表示,《通知》內容體現了監管機構對於風險管控力度的進一步加強,是出於對惡性事件頻發、學生非理性消費觀念以及校園網貸平台操作不規範的擔憂與整治。

王蘭認為,強監管儘管能在短期內最大限度地壓降金融風險,但未能從根本上解決龐大的大學生金融消費需求問題,加之當前銀行業金融機構發放的互聯網消費信貸產品的替代作用也較為有限,這種單一供給機製在短期內可能很難化解校園貸供需矛盾。

段勝目前還在努力攢錢還款,他決定在8月還完所有貸款後就換工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程莉開始規範自己的消費習慣,她剛剛考研失敗,準備再考一次,再長遠些,她想等工作後有些存款,靠自己買個房子,“一個人住小公寓就挺好,貸款買個窩吧。”(除王蘭外,文中所有人物均為化名。)

(作者係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新聞系學生)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出品

微信編輯 | 陳軼男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