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夜宴圖》 白雲青天拂拂嬌
2021年05月14日00:00

原標題:《韓熙載夜宴圖》 白雲青天拂拂嬌

  如何看一幅畫?

  佳士得拍賣行前部門總監、美國藝術品交易商協會主席邁克爾·芬德利認為,認真就好。據說巴黎盧浮宮博物館的一次調查表明,參觀者在一件藝術品前平均花費的時間是10秒鍾,選擇“速行”路線的人們可以在兩個小時內看完500多幅畫,典型的“匆匆一瞥”。雪上加霜的是,博物館提供的各種電子導覽設備,只提供“經典作品”的粗略知識,卻完全無助於審美體驗。而市面上充斥的藝術鑒賞書籍,用了太多篇幅講藝術家的軼事,對藝術作品本身卻語焉不詳。所以,認真去看,拋卻成見去看,“不插電”去看,這才是一切的基礎。

  我認同芬德利,“眼緣”是重要的,愛的最高境界是一見鍾情,無論是愛上波提切利還是愛上街頭塗鴉,都值得尊重,只要有愛,終是會發出電來。不過,作為一個鬥膽在大學里開了“圖像學研究”課程的教書匠,我又不全然認同芬德利,愛不能止於一見鍾情,還要追求天長地久,愛上一幅畫很容易,而懂得一幅畫卻很難。

  □馬淩

  文化研究的看畫方式

  研究,是看一幅畫的最好方式。正如藝術史巨擘潘諾夫斯基指出的,“現實中根本沒有完全‘純真’的觀看者”,因為對於藝術作品的體驗不但有賴於觀看者天生的感受力和所受的視覺訓練,而且有賴於他的文化素質。

  從文化角度進行的研究,可以非常學術地分解成以下步驟:一、確定原貌,作品是否經過改動。二、作品歷史,作品委託者以及作品原初確切位置,後來的命運。三、作品分析,作品的所有細節,圖畫人物與事物的名稱,理解圖像動作安排,構圖和焦點。四、創作重建,研究作品的製作過程,從草稿和相關草圖中尋找線索。五、創作根源,尋找作品表現的文獻根據,求證畫面動作或個別要素的意義與傳統。依照類別史、圖像和主題傳統進行排序。六、作品語境,對於與該作品相關的風土人情、社會、歷史狀況進行整體掌握。七、作品理解史,尋求不同時代對同一作品理解的證據,嚐試解答作品確實未被進一步研究的部分,考量誤解的可能性。八、意義的批評,釐清每種意義的方向,容許各類異質問題。這整套方法固然看起來冬烘八股,對於愛好者而言,直如山陰道上,目馳神往,漸入佳境。

  尤記得中學時代,第一次在銅版紙畫冊上看到故宮本《韓熙載夜宴圖》的照片,體會到什麼是愛——愛就是目光的癡纏,離不開。那狀元郎的紅袍,顏色如此飽滿,襯著石綠色的榻席,竟然大雅。還有琵琶上的荔枝彩繪、被子上的團花錦紋、屏風上的長鬆怪檜,無不刻畫入微。文人畫的黑白墨戲看久了,第一次看見工筆重彩的《夜宴圖》,那種震撼之感無以言表。自明清以降,雅士的高級趣味是“超越再現”而趨於“表現”,《夜宴圖》使我第一次認識到古代的“再現”可以到達這樣的境界,值得認真對待。而還有什麼比“研究”更能體現一個“忠粉”的癡情呢?

  此後,學中文、學歷史、學媒介,讀書三十年,我終於可以用圖像學加藝術社會學的方法解讀此畫了,有趣的是,一旦抽絲剝繭,頓覺此畫撲朔迷離,而種種不確定性,恰是一種成癮機製,益發讓人欲罷不能。

  莫衷一是的創作緣由

  《韓熙載夜宴圖》是多次裝裱過的作品。如果觀察畫上韓熙載的衣服,第一段里,他穿黑色衣服,正襟危坐。第二段里,穿家常黃色衣服,為舞姬擂鼓助興。第三段,又穿上黑色衣服,洗手。第四段,脫得袒胸露腹,穿白色衣服。最後一段,重新穿上黃色衣服,而且最怪的是,送客的他手裡還拿著擂鼓用的一對鼓槌!非常有可能,這是一幅順序被打亂的“接卷”。不僅如此,《夜宴圖》中的各種題跋,也是被打亂年代順序重新裝裱的。最古老的是畫前殘存的21字:“熙載風流清□□□□□為天官侍郎,以□□□□□修為時論所誚。□□□□□旨著此圖。”最後幾個字可能是“某地某某奉旨著此圖”,當有畫家的姓名信息,可惜今日難見全貌。換言之,此畫不僅順序成謎,作者也成謎。時至今日,學術界大都認為《韓熙載夜宴圖》並非顧閎中真跡,大約是南宋畫院里宮廷畫師的手筆。在歷史記載中,此畫的創作緣由莫衷一是。一說是南唐後主李煜出於擔心或好奇、希望瞭解大臣韓熙載的夜宴細節。一說是李煜惱火於韓熙載的荒縱、派人畫下夜宴場景後再賜給韓熙載、“使其自愧”。需要通讀十餘種正史野史,才能發現韓熙載故事的流變與演繹。

  譬如韓熙載事蹟並不見於離他時間最接近的官方史書、薛居正的《五代史》,第一次出現是在其生前好友史虛白寫作的《釣磯立談》中,此後鄭文寶《南唐近事》、陶嶽《五代史補》、歐陽修《新五代史》、馬令《南唐書》、陸遊《南唐書》皆寫了韓熙載故事,對其褒貶不一。一份比較少見的材料是:1079年蘇東坡的副官、湖州通判祖無頗寫有《韓熙載夜宴圖題跋》,包含如下細節:

  “其卷首即門公生朱銑紫薇、郎粲狀元及教坊副使李嘉明並其妹按胡琴,又公自擊鼓,妓王屋山舞六幺”。

  祖無頗必定看過一幅《韓熙載夜宴圖》,因此才會留有題跋。我們今日所見的《夜宴圖》人物和場景,也與此最為近似。可惜的是,故宮本的裝裱中並沒有這段文字。到1120年左右《宣和畫譜》再次記錄《夜宴圖》,此時離韓熙載辭世已經150年矣。現在《夜宴圖》拖尾部分,有一段楷書抄錄的韓熙載小傳,大約是元人所作,捏合了多個版本的故事,成了今日解讀《夜宴圖》的權威指南,但可信性大可懷疑。

  想當年,《夜宴圖》的資深癡迷者乾隆帝讀了拖尾跋語後並不輕信,又找來陸遊、歐陽修的兩種史書對照辨析,參校之後慨歎:“記載之不可盡信如此”,深心明眼,頗可敬佩。在某種意義上,圖像與文本是相互闡釋關係,我們不知是先有“圖”還是先有“史”,但是二者之間形成了一個怪圈:依據野史傳說的文本建構圖像、由圖像建構題跋、又將題跋當作信史文本來閱讀圖像,這是一種循環認證關係。

  難以考究的七個版本

  《夜宴圖》的諸多本子也值得參詳。北宋《宣和畫譜》著錄了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和顧大中的《韓熙載縱樂圖》,可見在北宋末年已有不同的版本。可惜隨著北宋覆亡,宮廷藏畫星散,這兩幅不知所終。南宋時期,有多個版本的夜宴圖粉本和摹本在同時流傳。上世紀謝稚柳先生指出,根據文獻至少有七種不同的《韓熙載夜宴圖》本子,目前較為可信的,除了故宮本,還有台北故宮本、唐寅摹本、吳求摹本和蔣蓮摹本等。唐寅摹本以“通報”開場,與故宮本順序不同,此外,他還加了五座大屏風、兩架小單屏、一幅長帷、一張床、六張桌、兩個座墩、四台盆景、一個魚缸,踵事增華,像開了傢俱鋪子。至於近年頗引人矚目的芝加哥美術館藏傳周文矩《合樂圖》,有人認為是真正的《韓熙載夜宴圖》,雖然它吸納了不少似曾相識的粉本圖像,看筆法,估計是明代吳門畫派的偽作,當不得真。

  國人心理,恨不能早日將此畫定為五代作品,再以圖證史,為我們的傢俱史、陶瓷史、樂器史、服飾史增添材料。可是屏風上的山水有的是北宋風格、有的是南宋式樣,男性服飾早於五代晚期、女性服飾晚於北宋早期,以及諸多細節,都使大家“失望”。

  即便如此,我同意乾隆爺觀點,歸根結底,“繪事特精妙”才是最重要的。無論《夜宴圖》成於哪個朝代,它的藝術性都決定了它的經典地位。與其說《夜宴圖》是“政治情報畫”,不如說它是畫家的炫技之作。我認為,那個畫師是深深地沉迷於物質細節的,他對布料、紋樣、顏色有著如此深厚的感情,以致樂伎們的面目表情都相對不重要了。

  春日遲遲,我再次凝視著畫面上彈奏南音琵琶的那位女子,想起古籍記載的一種裙子,名叫“白雲青天拂拂嬌”。我不知那位畫師是半想像半寫實地發明了一些衣裙式樣,又或者,在他凝神靜氣、運筆作遊絲描的時候,牢牢記得他的夫人告訴他的話——再沒有心肝的女人,在看到一條美麗的裙子時,也是一往情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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