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鬧市區的錢鏐墓何以被盜洞直達墓室?
2021年05月13日19:38

原標題:位於鬧市區的錢鏐墓何以被盜洞直達墓室?

5月12日下午5時,杭州市舉行關於錢鏐墓盜掘案件情況通報會。杭州市公安局副局長賈勤敏通報,目前確認抓獲涉案違法犯罪嫌疑人39名,追回涉案文物共223件,其中實施盜掘錢鏐墓的犯罪嫌疑人2名,經梳理核對犯罪嫌疑人作案時拍攝的文物照片,結合供述、辨認等情況,確認該墓被盜文物175件已全部追回。

從公開信息可梳理出事件時間軸:錢鏐墓2019年5月就已被盜。2020年3月,杭州市公安局臨安區分局發現相關線索,隨後公安部門成立了省市區三級聯合專案組(代號“3.24”專案),開展專案經營偵辦工作。2021年5月12日,杭州市才正式對外通報。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在發佈會上介紹,此次盜墓的方式是,“一個盜洞直達墓室”。而有微博歷史博主分析,從追回文物的情況看,主墓室已經被盜墓賊擾動,墓主可能已經被開棺。

5月12日,錢鏐墓盜掘案件發佈會在浙江杭州舉行
5月12日,錢鏐墓盜掘案件發佈會在浙江杭州舉行

5月12日,錢鏐墓盜掘案件發佈會在浙江杭州舉行

文保管理難逃其責,被盜原因複雜

錢鏐(852年~932年)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開國國王,他的墓葬位於杭州市臨安區錦城街道太廟山南坡,建於932年。地圖顯示,錢鏐墓位於杭州市臨安區鬧市區,距臨安區政府僅數百米。

臨安區吳越國王陵分佈圖
臨安區吳越國王陵分佈圖

臨安區吳越國王陵分佈圖

“這件事的荒誕之處在於,錢鏐墓是一個國保單位、位於鬧市,出問題的可能性本來很小。”一位受訪的文物界學者向《中國新聞週刊》表示,從縣、市、省到國家,各級均有相對應的文物保護單位,不同文物對應不同的文物保護級別,錢鏐墓則屬於保護級別最高的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有很完善的保護體系、規定,是有專人值守的。”

公開信息顯示,2001年6月,國務院公佈臨安吳越國王陵(包括錢鏐墓、康陵、錢寬水邱氏墓)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5月25日,“臨安吳越國王陵”又與杭州吳漢月墓合併稱為“吳越國王陵”,被公佈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5月12日下午的杭州錢鏐墓盜掘案件情況發佈會上,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介紹:“獲悉錢鏐墓被盜後,專家組第一時間趕赴臨安,踏勘案發現場。從踏勘情況看,有盜洞一個,直達墓室,部分隨葬品被盜出,但墓室結構性和完整性尚好。”

前述受訪文物界學者認為,錢鏐墓盜掘技術難度不高:“別的墓可能還會用洛陽鏟打打洞,提前踩點,而錢鏐墓目標太明顯了。這種盜墓一般是在旁邊租一個小房子,打地道打進去,不像在野外,可能會趁夜跑到農田里去,拿雷管直接打個洞。”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介紹相關情況。澎湃新聞記者 葛熔金 圖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介紹相關情況。澎湃新聞記者 葛熔金 圖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介紹相關情況。澎湃新聞記者 葛熔金 圖

浙江省內考古領域知情者王安認為,錢繆墓位於臨安中心,又是文保單位,墓葬被盜文物管理部門難辭其咎。王安告訴《中國新聞週刊》,盜墓者是躲到叢林里去盜掘的,這種“作業”一兩天完不成,“一般需要連續十幾、二十天”。在王安看來,盜墓作業時間長,而盜墓的過程中,文物保護部門從來沒有發現,確實不應該。

事實上,為做好錢鏐墓的保護和管理,1988年,臨安縣設立錢王陵公園管理所。管理所負責吳越國王陵的文物保護、環境保護等相關工作,並先後於1994年和1997年,對錢王陵園外部環境進行了修繕改造,恢復了神道、門闕、牌樓,修建了錢王祠等建築。

錢鏐墓被盜後,有媒體質疑,臨安區委區政府從2017初開始謀劃建設吳越國王陵考古遺址公園。先對錢王陵園兩側及太廟山北面進行大力度拆遷,為項目的實施騰出空間。打造遺址公園過程中進行多項施工,很可能會給盜墓者創造可乘之機。打造遺址公園的過程中,是否存在重建設而輕保護的傾向?

王安告訴《中國新聞週刊》,該墓被盜與這些項目的建設關聯不大,但墓葬被盜的原因複雜。王安介紹,錢繆墓葬所處的太廟山,林木茂密,而被盜的時期又正值樹木繁茂期,“如果晚上有人躲進林子裡,很難發現”。盜墓的人很狡猾,盜洞隱蔽,墓葬被盜了後,警方去現場勘查,一時間都未能發現。

王安透露,錢鏐墓真正的墓葬所在位置跟地表陵園的中軸線存在偏離。而錢鏐墓被盜以前雖然是保存完好的,但是墓葬的具體狀況文物部門卻並不掌握,“只知道這是錢鏐墓,但錢鏐墓的具體位置並沒有勘探”。

墓主可能已經被開棺

錢鏐墓被盜的消息,很早就在民間文物愛好者圈中流傳。

微博歷史博主潘先生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這個消息去年在文博圈就小範圍傳播了。這次議論再起,先是公安部4月26日發佈打擊文物重點公告,公告提到:浙江公安機關偵破了杭州臨安系列盜掘古墓葬、倒賣文物案,抓獲犯罪嫌疑人 39 名,成功追繳秘色瓷、金玉腰帶等一大批極其珍貴的文物。“我們立馬想到,肯定是錢鏐墓。”潘先生說。

據他介紹,吳越國王陵包括吳越國第一代國王錢繆墓、吳越國第二代國王的王后馬氏墓及錢繆的父母錢寬、水邱氏墓。錢繆墓位於臨安市錦城鎮東北面的太廟山南坡,占地面積120畝。墓上有大型封土堆,高約9米,長寬各約50米,有華表、石馬、石羊和錢王祠。

吳越國王陵
吳越國王陵

吳越國王陵

吳越國第二代國王的王后馬氏墓——康陵,位於臨安市玲瓏鎮祥里村庵基山東北坡。墓葬為磚廊石室,分前、中、後室。墓內後室刻有天文圖,四壁有石刻浮雕和彩繪的牡丹圖案,前室也有壁畫。該墓是目前吳越錢氏王室墓中保存最完好、內涵最豐富的。

錢寬、水邱氏夫婦墓位於臨安市錦城鎮西墅村明堂山,總面積2000餘平方米,均為磚砌船形結構,分前後室。後室內均繪橢圓形天文圖,內容為二十八星宿和北鬥。墓內出土的越窯褐彩青瓷是青瓷器中的精品。

這些是列入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臨安三墓,2006年吳越國王陵又增補了杭州的吳漢月墓,被公佈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吳漢月是五代吳越國國王錢弘俶的生母。

他認為,無論從墓葬角度、保存完好角度,以及墓主人身份角度,都體現了錢鏐墓的價值。錢鏐是吳越國開國之君,對杭州和江南地區工商業、農業的發展貢獻卓著,沒有錢鏐奠基,就沒有後續南宋等時期杭州的繁華。他對臨安的貢獻也很大,因此墓選址在臨安古城中心。“在五代時期,作為獨立政權吳越國的君主,錢鏐雖然是王級,但陵墓應該是帝陵級的。”

從吳越墓葬特點來看,潘先生介紹,根據吳越國已經發掘過的幾個墓葬推測,例如康陵,壁畫非常精美,墓室後室頂部還有天文畫像,錢鏐墓應該也有。此外,隨葬品也有重要特徵,吳越國就是秘色瓷的產地,墓葬一般都會有豐富的秘色瓷。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方向明在發佈會上介紹,此次盜墓的方式是,“一個盜洞直達墓室”。在潘先生看來,說明墓的核心部分——主墓室已經被盜墓賊擾動。追回文物中有金玉腰帶,根據古代高等級墓葬特點,很有可能是錢鏐本人腰帶,是佩戴在他本人身上的,這說明盜墓者直接打到了棺材,進行了開館,錢鏐本人屍體很大可能也受到了破壞。

潘先生還擔心,錢鏐墓是2019年3月被盜,2020年才被發現,近一年時間沒有人發現,也就沒有搶救,封閉環境已經被打破,墓裡的壁畫、有機質材料很大可能已經因墓室環境變動造成破壞。

錢王墓 杭州網 圖
錢王墓 杭州網 圖

錢王墓 杭州網 圖

基層漏洞待補

錢鏐墓2019年5月就已被盜,但一年後才被發現。

2020年3月,杭州市公安局臨安區分局在工作中發現相關線索。公安部門成立了省市區三級聯合專案組(代號“3.24”專案),開展專案經營偵辦工作。

2020年5月23日,偵查發現蔣某某等人前往廣州準備倒賣文物的重大線索後,浙江警方組織警力趕往廣州,在當地警方配合下,將犯罪嫌疑人蔣某某、李某某、劉某抓獲,當場查獲金玉腰帶、古劍等一批珍貴文物。經審查,犯罪嫌疑人交代,該批文物系從錢鏐墓盜掘所得。

2020年5月26日,專案組根據犯罪嫌疑人審查交代及前期深度經營發現的文物銷贓情況,兵分廣東、湖南、廣西等地組織抓捕,抓獲盜、銷、收文物犯罪嫌疑人14人,追繳全部被盜文物。同時,警方發現涉及全國其他省市的盜掘古墓葬線索10餘條。目前公安部組織各地公安機關仍在偵辦中。

墓葬被盜的情報信息常常存在滯後性。此次,錢鏐墓被盜後大半年,警方才獲悉相關線索也並非個例。例如淮南武王墩古墓早在2015年就遭到盜掘,直到2018年初,河北定州市公安局偵破一起盜掘古墓案件,該團夥成員檢舉揭發,淮南警方才接到線索。

安徽一位打擊文物犯罪的警方人士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光靠文物部門或者公安部門,解決不了文物保護問題。基層文物部門受製於人員編製和經費,又面臨管轄範圍廣,文保單位多的困局。例如,臨安區擁有4處國家級文保單位、6處省級文保單位、55處市級文保單位。臨安區文物保護管理所2021年單位預算中,文物保護預算僅5萬元。上述警方人士認為,對於一些重點的目標區域實行專人看管或者技術防範,應該把它納入政府職責。

王安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錢繆墓所在的園區是有監控的,但監控並非“保險箱”,陵墓所處地樹木繁茂,監控很難做到萬無一失。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朱鳳瀚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國家一級文物保護單位有專人來管理,加之現在監視系統技術發達,因工作懈怠導致盜墓事件的發生是有可能的。朱鳳瀚認為,盜墓事件與基層部門經費有限關聯不大,近年來,國家重視文物保護,“只要打報告,經費會得到保障的”。他認為,在此事件中,相關部門的責任是不可推卸的。

在微博歷史博主潘先生看來,這樣一個國家級文保單位被盜本身就是失職;被盜以後過了一年才發現也是失職;發現了以後長時間對公眾秘而不宣,更是失職。

朱鳳瀚建議,當地應吸取教訓,仔細查找分析原因。

(應受訪者要求,王安為化名)

(本文轉載自《中國新聞週刊》,記者胥大偉,黃孝光,原文標題為《距區政府僅數百米,錢鏐墓為何被盜洞直達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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