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媒: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六副面孔
2021年05月10日20:32

原標題:美媒: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六副面孔

參考消息網5月10日報導 美國《紐約人》週刊5月10日一期發表題為《當我們沉迷於普魯斯特時會發現什麼?》的文章,從不同角度介紹了普魯斯特的人生軌跡。全文摘編如下:

如果發現一隻桶的底部有嚴重刮痕,那至少證明曾經裝在桶里的東西必定美味無比。所以,在“馬塞爾·普魯斯特”這隻桶見底後,人們還會在桶底刮了又刮,連木屑都不放過。一位著名作家的身後作品多多少少有套路可循:先是傳記,然後是信件,最後是日記。

曲終人不散

但是,當普魯斯特的傳記、信件和日記早已漸行漸遠,他的次生作品卻繼續湧現,似乎凡是跟普魯斯特沾邊的東西現在都得到了出版。不久前,我們拿到的一本書裡面全是他給晚年公寓樓上鄰居的書信,彬彬有禮但怒氣外溢,抱怨鄰居家太吵鬧。過去15年左右的時間里,阿蘭·德波頓的《擁抱似水年華:普魯斯特如何改變你的人生》熱賣,之後是一本關於普魯斯特性生活的暢銷書(由他的美國籍傳記作者威廉·卡特撰寫);他的瑞典籍仆人的回憶錄(也由卡特編輯);詩人奧登的傳記作者理查德·達文波特-海因斯對普魯斯特最後歲月的探究;本傑明·泰勒關於普魯斯特作為猶太人一生遭遇的剖析;首批帶註釋的《在斯萬家那邊》(《追憶似水年華》的第一卷——本網注)譯本;克萊夫·詹姆斯的長篇詩評《紫丁香之門》;還有《在斯萬家那邊》的同名繪本,以及俄法小提琴和鋼琴女子組合“米爾斯坦二重奏”的專輯《溫特伊奏鳴曲》(原是《追憶似水年華》中虛構音樂家溫特伊創作的奏鳴曲——本網注)。無疑,這裏列舉的還不到一半。就在上個月,巴黎的伽利瑪出版社出版了《七十五頁》,這是一部早期自傳體作品,長期以來人們認為其手稿已遺失。現在,薄薄的《神秘的通訊員》英文版問世,它包含九篇未曾發表的短篇小說。

所有這些都證明了《追憶似水年華》一書的聲望。

馬塞爾·普魯斯特至少有六種不同形象,彼此獨立,卻又難解難分。“早期普魯斯特”是圖盧茲-洛特雷克(1864-1901,法國畫家——本網注)式的畫家,過著“美好年代”(從19世紀中期至20世紀初,歐洲社會史上的一段“黃金時期”——本網注)的上層社會奢華生活,細緻入微地刻畫了在森林里騎馬和造訪歌劇院附近妓院的情形;“哲學家普魯斯特”對時間之性質的看法據認為源自亨利·貝格鬆(1859-1941,法國哲學家——本網注)的思想,與愛因斯坦的理論頗為相似。“心理學家普魯斯特”對人類動機——最重要的是愛和嫉妒——的分析是其傳世之作的核心所在。“異端普魯斯特”是最早公然描寫同性戀的法國作家之一。作為“政治家普魯斯特”,這位猶太作家描繪了“德雷福斯事件”在法國社會撕裂、戰爭將其徹底砸碎的斷層線。最後是“詩人普魯斯特”,他字斟句酌,精雕細刻,使其鴻篇巨製獨具朦朧晦澀的魅力,成為難得能讓讀者樂於推薦給好友而不僅僅是強迫學生閱讀的一本書。

“美好年代”的普魯斯特

普魯斯特出生在巴黎的一個資產階級家庭,有一半猶太人血統。在1913年出版《在斯萬家那邊》之前,普魯斯特是一個風趣、刻薄、略顯荒唐的上層社會男孩,似乎喜愛文學。好朋友都欽佩他的文學熱忱和流暢文筆,但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過是玩玩文字而已。

《神秘的通訊員》收錄的作品揭示了普魯斯特的局限性,在1913年之前,這種局限性似乎遠比他的才華更顯著。這些故事寫於19世紀90年代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後來就被鎖進抽屜,他轉而著手撰寫未出版的小說《讓·桑特伊》,再往後是撰寫他的傑作。至少就書名故事而言,秘而不宣的原因顯而易見:它講述的是女同性戀愛情。一名膽小的富家女子收到一封動人心魄的情書,引發她與一名士兵的幻想,而她最終發現這封信其實出自她最親密的女性朋友。普魯斯特經常借用女同性戀愛情來描寫同性戀慾望,部分原因是女性之間的同性戀即便不為社會所接受,至少也符合審美標準;還有部分原因是,這讓他拉開一定距離去描寫他自己的同性戀慾望。

在這些故事中,人們看到了令人不安之處:處處流露出天然寫手的痕跡,卻絲毫沒有偉大作家的苗頭。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一年,《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問世,作者與巴黎文學界泰鬥安德烈·吉德的一次精彩交鋒充分體現了它的不同凡響。吉德為他的《新法國評論》雜誌沒登載《在斯萬家那邊》的書評道歉,緊接著做出的一番解釋更具有侮辱性:“在我看來,你依然是那個流連於勾欄瓦舍的人,那個給《費加羅報》寫稿子的人。恕我直言,我覺得你就是‘韋迪蘭夫人(《在斯萬家那邊》里的人物——本網注)客廳里’那種人,勢利、圓滑、一知半解——我們絕對看不上。”普魯斯特很有錢,曾表示要自掏腰包出書;吉德聲稱,這是沽名釣譽之舉。

普魯斯特的回信堪稱文學史上最漂亮的絕交信,他溫文爾雅地假裝吉德事後姍姍來遲的恭維信彌補了此前所有的辱罵:“要不是貴刊的一再拒絕,我想必也不會收到閣下的信……閱畢無比喜悅,遠勝拙作在貴刊發表所能帶來的喜悅……多麼希望我給予愛人的歡愉能達到閣下給予我的歡愉程度。”吉德不傻,他堅決表示願意刊登小說的其餘部分,而《新法國評論》雜誌的確做到了。

這次交鋒突顯了普魯斯特現象的幾個方面。首先,普魯斯特給他的同齡人帶去了與他帶給我們的同樣震撼。蛻變是如何發生的?寫《神秘的通訊員》的普魯斯特和寫《在斯萬家那邊》的普魯斯特大相逕庭,奧妙在於他學會了信任自己天馬行空般的智慧。他傾聽自己的聲音,從而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聲音。普魯斯特的成熟文學風格中所沒有的就是矯揉造作,它跟馬克·吐溫的作品一樣自然流暢。

但他與吉德的交鋒也讓我們注意到一個不那麼高尚的事實:普魯斯特是聖日耳曼新市區時尚社會的一分子,他對上流社會的熱愛——用吉德的話說就是勢利——毋庸置疑。小說再現了那個時代的光鮮亮麗,這也正是其令人神往的部分原因所在。普魯斯特有著當時巴黎人傳統的資產階級偏好,從里茨花園的晚餐到塞納河右岸妓院里的調情。他想要龔古爾文學獎(得到了)、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得到了)和法國學院成員資格(得不到)。他在學術上比較受人尊敬的一點是,他給世界曆史上一個特別美麗的地方和時期留下一幅不朽圖畫。

哲學家普魯斯特

普魯斯特的小說中充滿了時間哲學。很奇怪,它的最著名事件發生在開篇十幾頁之內,而且與其他章節不相干:敘述者(顯然就是普魯斯特本人)吃了花草茶里的蛋糕屑,一下子回到他在貢佈雷的童年時代。他的假設是,一切都存在於我們自己的內心,包括過去,不僅僅是以粗略簡圖的形式,而是豐富飽滿、栩栩如生。但是,回憶事件並非感官線索與突然成為現實的記憶之間的自發關聯,它要經曆一個千辛萬苦且常常遭遇失敗的過程。

普魯斯特關於時間相對論的描述非常詳細,卻並不新穎。它與莎士比亞很久以前借羅薩琳德(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的主人公——本網注)之口說出的話沒什麼兩樣:“時間的流逝於各樣人有各樣步伐。”這顯然類似於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但相似性非常有限。愛因斯坦的看法並非“一切都是相對的”,而恰恰相反:他的時間悖論其實是計時悖論,是他引入一個絕對、固定標準——光速的結果。不管怎樣,追尋愛因斯坦可成就一部偉大的小說,也可造就一部拙劣的小說。普魯斯特的書自有其獨到見解。

“哲學家普魯斯特”的時間觀與他關於心靈至上的更宏大觀點——在這種觀點中,我們所想像的比我們所看到的更重要——息息相關。他聲稱,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實際上卻不過是生活在自己的心裡。

政治家普魯斯特

現如今,普魯斯特最觸手可及的一面必然是“政治家普魯斯特”。普魯斯特既是同性戀又是猶太人,他參與了處於現代主義藝術核心的兩種“不服從文化”。本傑明·泰勒為耶魯大學出版社“猶太人傳記”系列寫的書最透徹地講述了普魯斯特作為猶太人的自我發現過程——跟他的其他認知一樣具有雙面性,尤其是他出人意料地大力聲援蒙受不白之冤的艾爾弗雷德·德雷福斯上尉。普魯斯特的母親是猶太人,但他在天主教會長大,他在“德雷福斯事件”中表現出驚人的勇氣。泰勒堅稱,這純屬捍衛原則之舉。普魯斯特認識到了不公,覺得它不可容忍。當時有被同化的猶太人——最著名的是西奧多·赫茨爾——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成為“單一身份”猶太人。普魯斯特不在他們之列。我們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一詞是為德雷福斯的支持者發明的,而那正是普魯斯特的寫照。

雖然一戰毀了普魯斯特的巴黎,但“德雷福斯事件”是《追憶似水年華》的核心外景。正如斯萬認識到他為之獻出生命的奧黛特是想像中的尤物,敘述者認識到,聖日耳曼新市區的貴族不過是他自己想像的投射。普魯斯特向來知道他的貴族們思維愚蠢,卻沒料到有這麼多的貴族行為卑鄙。他們跟他不是同類人。

詩人普魯斯特

然而,普魯斯特歸根結底是“詩人普魯斯特”。我們在米爾斯坦二重奏的專輯中清晰地聽出他的痕跡;在聖桑(1835-1921,法國作曲家、鍵盤樂器演奏家——本網注)的旋律中,我們一下子就能認出普魯斯特腦海里的世界。他曾在一封信中寫道:“音樂的根本目的是喚醒我們神秘的靈魂深處(那是文學、繪畫和雕塑都無法表達的)。”

普魯斯特被稱為有風度的小說家,意指他敬重道德風俗、社會禮儀,但他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有風度的小說家——對這位作家來說,謙恭有禮至關重要。他欽佩法國貴族化解尷尬的天賦,甚至在書中加入了禮儀方面的一些細枝末節,比如帕爾馬公主(《追憶似水年華》第三卷《蓋爾芒特家那邊》里的人物——本網注)的男仆們對敘述者身上專門應對惡劣天氣的“美國”橡皮褲鄙視嫌棄,公主卻大加讚揚。這種法式風度完全不同於英國上層階級百般奚落他人來彰顯自己的地位,絕非故作姿態。

在普魯斯特看來,風度讓人類可以容忍,它讓我們得以擺脫自身不可避免的利己主義。

或許正是因為普魯斯特的人文主義精神包容一切,儘管這部小說的含意往往淒淒涼涼、令人沮喪,但讀他的書是許多讀者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如果說普魯斯特是最後一位基督教詩人,那麼我們現在可以從更世俗的角度看待他——這位作家不是在出世中、是在反複的入世中追求寧靜,是大都會修道院里的高僧。“活在當下”(美國籍心靈導師拉姆·達斯倡導的理念——本網注)是那個神秘主義者的主張。“別活在當下”則是普魯斯特的座右銘:那就期待來世吧。貪圖享受、裝模作樣、不斷重複、回憶往事:人生還有更糟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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