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決與“奇蹟風景”的消亡,讀丹下健三與日本建築屋頂
2021年05月06日08:56

原標題:對決與“奇蹟風景”的消亡,讀丹下健三與日本建築屋頂

近日,日本建築師安藤忠雄的特展“挑戰”正在上海複星藝術中心展出。進入21世紀後,日本人接連獲得被稱作“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而開創此先河的人正是丹下健三。

1970年大阪世博會,丹下健三聯手岡本太郎貢獻了大屋頂和著名的“太陽之塔”,二者的“對決”奇蹟般地孕育出令人難忘的風景。然而這道風景最終消亡,批判體系土崩瓦解。本文選摘自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建築日本:現代與傳統》。

丹下健三的屋頂

進入21世紀後,日本人接連獲得被稱作“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而開創此先河的人正是丹下健三。他在1987年成為日本首位普利茲克獎得主。作品方面,東京奧運會的體育場獲得了特別好評,有評論指出該建築能夠使人感受到日本傳統的連續性。在回顧20世紀的情況時,還是需要重點討論一下丹下開創的日本現代建築與世界接軌的格局,以及他在同一時期提出的“日本特質”的論題。

丹下事務所的僱員神穀宏治曾指出,雖然國際主義正成為世界的共通語言,但是,“如果丟掉了日本人的品性,就無法在國際社會中表現日本的獨特性。因此,需要向近代建築中注入以日本傳統為背景的元素,以提高它的國際評價”。

實際上除日本外,其他活躍於非歐美建築界的普利茲克獎獲得者還有墨西哥的路易斯·巴拉甘、巴西的奧斯卡·尼邁耶和中國的王澍。他們都屬於打造強烈地域性的建築師。也就是說,在亞洲與南美建築師群體走向世界之時,他們身上的非國際主義元素也同樣被寄予期望。

丹下也一樣。他還承擔了另一個可與東京奧運會比肩的大型國家項目—大阪世博會—的會場整體規劃工作。在那裡又出現了怎樣的“日本特質”呢?

在此之前,還需要再多說一些與“丹下的屋頂”有關的話題。

國立代代木競技場的大屋頂,顯然不是像基因突變那樣憑空出現的、丹下獨一無二的原創設計。現代主義帶來的鋼筋混凝土施工技術催生的各式造型在戰後廣泛傳播,丹下的設計正是這種時代背景下的產物。

國立代代木競技場(設計 :丹下健三)
國立代代木競技場(設計 :丹下健三)

國立代代木競技場(設計 :丹下健三)

當時,埃羅·沙裡寧的TWA航站樓與約翰·伍重的雪梨歌劇院等應被稱為結構表現主義的動感空間在世界各地登場。前者有著展開的鳥兒翅膀一般的造型,後者宛如層疊船帆的主體是海邊的標誌性建築。它們的屋頂輪廓與象徵主義之間存在一些聯繫。對於普通人而言,屋頂同樣具有識別性強與易於理解的特點。

TWA 航站樓
TWA 航站樓

TWA 航站樓

雪梨歌劇院(設計 :約翰·伍重)
雪梨歌劇院(設計 :約翰·伍重)

雪梨歌劇院(設計 :約翰·伍重)

英格斯冰場(設計 :埃羅 · 沙裡寧)
英格斯冰場(設計 :埃羅 · 沙裡寧)

英格斯冰場(設計 :埃羅 · 沙裡寧)

不過,丹下的奧運會體育場,則是最新技術驅動下的、大膽的懸掛結構設計,既能表現體育運動的躍動感,也能令建築與傳統線路接駁。

來自外部的目光·來自內部的批判

實際上,曾有過美國學生將國立代代木競技場描述為“像神道教的神社屋頂一樣的建築”的軼事。也就是說,這座建築像神社的屋頂一樣,由兩個反曲的曲面交會形成了陡峭、下凹的屋脊。它有著與沙裡寧的英格斯冰場相似的懸掛結構,同時還令這個學生感受到了“東洋的氣息”。

正因為這種造型在西方沒有先例,才會令西方人感受到東洋的氣息。美國學生基於西洋的分析方法與合理精神,將它視為日式設計。因為在他看來,“傳統的日本建築與工藝品中存在許多曲線”。它們不是幾何學中的線條,而是對自然中的曲線的提取(話雖如此,這座建築中並沒有叫作“照起”的反轉曲面)。

不過,很難說今天的日本人在看到這座體育場時,是否真能像西方人那樣感受到日本特質。這種特徵很難被生活在自己國家的人察覺,只有外來的目光才會敏銳地捕捉到差異。安藤忠雄的建築也被海外評論家評價為神道或禪的空間,或許他們對異國的東方主義情結起到了一定作用。

話雖如此,屋頂的象徵主義帶來的巨大影響力也是不爭的事實。例如,20世紀60年代末的韓國,金壽根設計的國立扶餘博物館的屋頂與正門,因令人聯想起日本神社的千木與鳥居,遭受了來自《東亞日報》批判。

國立扶餘博物館 (設計:金壽根)
國立扶餘博物館 (設計:金壽根)

國立扶餘博物館 (設計:金壽根)

一時間各類報刊在紛紛將歷史學家們拖下水的同時,展開了關於“倭色是非”(對日本風的批判性表述)的討論。金壽根為自己的作品辯解稱:雖然樣式與神社類似,但神社是由百濟傳入日本的建築形式而非日本固有。但這卻招來了神社起源於南方文化與百濟無關的反駁。另外針對建築師金重業的看起來像是“日本式”的指摘,金壽根則宣稱它是“誰都不像的金壽根式”。就這樣,韓國的傳統論在排除日本特質的過程中得以確立。

地域性與屋頂

建築對地域性的表達,原本就有向屋頂集中的傾向。現代的高樓大廈時常因其平直的頂部而被批評為“勻質的風景”。但是在過去,屋頂曾是最能體現地域個性的建築部位。因為它是降雨、日照等氣候與環境條件的直接反映。

在日本傳統建築的外觀中,屋頂佔據了很大比重。例如原田多加司就曾說道:“如果用人類的身體比喻,屋頂相當於人的面孔,因為它是人眼最常看到的東西。”建築史學家太田博太郎也指出屋頂之美是日本建築的特徵,他這樣說道:“即便是西洋的木造建築,也沒有使用這種出挑深遠的大型屋頂的情況。西洋不存在強調屋頂之美的建築。”師承吉田五十八的建築師今里隆曾斷言“屋頂蘊藏著日本建築之美”,它是“日本人的原始風景”,“世界範圍內再也找不出日本以外的建築中”存在如此多樣的形態與裝飾。

丹下的現代主義屋頂

建築史學家近江榮給予丹下的歷史評價為:“與一直以來存在於近代建築師身上的無國籍、無傳統的國際主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過,丹下並沒有一直堅持用屋頂表現傳統。他於20世紀50年代設計的自邸與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就是主動隱藏了屋頂的底層架空形式的建築。這樣的設計與他裁剪桂離宮的屋頂、將古建築以現代主義畫風的攝影構圖呈現的手法一脈相承。

香川縣廳舍(設計 :丹下健三)
香川縣廳舍(設計 :丹下健三)

香川縣廳舍(設計 :丹下健三)

在這之後,同為平屋頂的香川縣廳舍,通過簷口下方椽子風格的細部,對傳統性進行了表達。也就是說,在現代主義建築——被視為戰後的民主主義的建築——開始普及的時代,丹下的設計中並沒有太多對屋頂的表現。不過在香川縣廳舍作為實驗性作品完成定型、現代主義思想深入人心的20世紀60年代,國立代代木競技場與八枚雙曲拋物面薄殼組成的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等建築,借助大膽的屋頂展現了象徵主義的空間造型。

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設計 :丹下健三)
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設計 :丹下健三)

東京聖瑪利亞大教堂(設計 :丹下健三)

丹下還在另一項國家級活動大阪世博會上負責會場的整體規劃,以及節慶廣場與覆於其上的大屋頂的設計。不過此處的屋頂並不是他用來表現傳統性的作品。

運用了新型結構技術的球節桁架的大屋頂,並不是一個用來遮風避雨的普通屋頂,而是依照內含人類居住空間的構想設計的空中都市的雛形。這是一種啟蒙主義的載體,它展示了超越時代的美好未來生活圖景。

大阪世博會節慶廣場模型
大阪世博會節慶廣場模型

大阪世博會節慶廣場模型

丹下考慮使用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與雲朵、帶有透明感的輕質薄膜作為屋頂材料。不過,大屋頂之所以能夠被人們記住,主要還是得益於岡本太郎的太陽之塔橫插一刀地暴力介入。岡本太郎在1967年受邀參加世博會,當他看到畫出壯麗的水平線條的大屋頂時,心中湧起了將其打破的衝動,閃現出迫使長291.6米、寬108米的優雅大屋頂與一個怪誕的東西對決的念頭。而這個怪誕的東西,就是一座刺破30米高的屋頂且高達70米的巨塔。

土著的反叛

不是單獨的屋頂,也不是孤立的高塔,二者在名為世博會的舞台上激烈碰撞,奇蹟般地孕育出令人難忘的風景。面對理性主義的大屋頂,令人惶恐的土著之物抬起頭來,這正是岡本倡導的對極主義的具體呈現。

太陽之塔 設計:岡本太郎
太陽之塔 設計:岡本太郎

太陽之塔 設計:岡本太郎

不過,大屋頂在世博會後遭到了拆除,一部分球節桁架被放在地面上保存。只有太陽之塔至今還立在那裡,卻再也找不到對決的目標,已經變得連自己當初批判了些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它是給了名為近代的宏大敘事一記重拳的繩文之物,是埋藏在世博會會場中心的反世博的種子。然而其賴以生存的基礎的消亡,最終導致批判體系的土崩瓦解。簡直就是椹木野衣口中的“壞的場所”——日本——的真實寫照。

《建築日本:現代與傳統》 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日]五十嵐太郎 著  寇佳意 譯  2021.3
《建築日本:現代與傳統》 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日]五十嵐太郎 著 寇佳意 譯 2021.3

《建築日本:現代與傳統》 理想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日]五十嵐太郎 著 寇佳意 譯

2021.3

(本文摘自《建築日本:現代與傳統》第二章“大阪世博·奇蹟的風景”。標題為編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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