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寫詩的農婦,策劃了一場“離婚逃跑計劃”
2021年05月01日10:26

  原標題:田埂上寫詩的農婦,策劃了一場“離婚逃跑計劃”

  在田埂上寫詩出名的農婦韓仕梅,最近許久無心寫詩了,她的生活里有另一樁要緊的大事:她瞞著丈夫,策劃了一場“離婚逃跑計劃”。

  4月9日,她和律師在約定的公路口碰頭,去縣法院立了案。韓仕梅說,丈夫已經收到了法院的傳票,離婚官司將於5月19日開庭。

  韓仕梅今年50歲,半生,她活在河南省南陽市瀝川縣丹陽鎮薛崗村。命運草草寫好:初中輟了學,22歲那年,為三千元彩禮,母親把她嫁給了大她五六歲的男人,也就是現在韓仕梅口中的“俺們老頭子”。自此,她住到了七八裡外丈夫家的村子,家事的負累,兒女的學業與婚嫁,一切需要她,“我操的心太多了。”

韓仕梅生活了半生的村莊,房屋旁是一片田野。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生活了半生的村莊,房屋旁是一片田野。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和樹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牆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這是韓仕梅寫的詩。樹和牆,象徵著丈夫,沉默,木訥,是韓仕梅眼中怎麼也無法溝通、對她幾無關心的“糊塗蛋”。她的激烈的痛苦,表達、思緒和愛慾,都像石子扔進泥水,得不到回應。她想過死。說起這些,韓仕梅的聲音微微顫抖。

  去年7月,在網上發了自己的詩歌后,韓仕梅出了名,一撥又一撥的記者到訪,網友也熱烈地回應她。但這帶來了新的危機,丈夫似乎是覺察到她要離開,按照韓仕梅的說法,他想盡辦法掌握她的行蹤。

  “我都跟囚犯一樣”,韓仕梅在電話那頭說,“真過不下去了。”

韓仕梅。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以下是韓仕梅的口述

  (一)

  決定離婚的晚上,4月8號,我躺在床上,沒有緊張,也沒有猶豫。

  那天莊律師和兩個北京的記者來了。媒體報導我之後,莊律師在微博上關注了我,我看到他是律師,就給他發私信,可不可以幫我把婚離掉?他說願意幫我,不要錢。

  我在一家釩廠做飯好幾年了。晚上,我把廠里的活收拾好了,就騎著電動車去賓館找律師。我都沒敢讓俺們老頭子知道,和律師聊了一會兒,老頭子就打來電話了。我最不喜歡說謊騙人,但我說我在廠裡邊兒。我回家後,老頭子問我,幹啥去了?我沒理他,直接進房間了。

  第二天,我和律師約好了去淅川縣人民政府(編註:實為法院)。中午他就給我打電話,說他回家沒有饃吃,我看他其實就是要知道我還在沒在。他上我大老表小老表那找我,他滿大街不停找,又找到我娘家。

  離婚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在法院,法院要我提供結婚證,俺們結婚證那時候叫老鼠給咬爛了,光撂個皮皮了。人家法官讓俺們再去開個證明,又去民政局開了回法院。結果法院的接待員說網絡用不成,接待員又找他們領導。莊律師跟領導說我是個農民詩人,領導說,等網絡好了我幫你理。

  那一天轉到這轉到那,我都轉迷了。出了法院後,我也沒什麼離婚的實感。

  現在離婚案遷到鎮上來解決了,5月19號開庭。我離開了,他可憐;我不離婚,我可憐。

  我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次離不了,我還可以起訴下一次。

  去了淅川後的第二天,我就和他坦白了離婚的事,我說你不給我離了,你就給我殺了算了,我也不反抗。那天我一點酒都沒喝,但我一點都不怕。生活給我的壓力太大了,我操的心太多了。

  他反複和我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說,我不聽你的話了,你說的話,從來也沒算數過。

  過了幾天,重慶的幾個孩子來找我,我就用我的名字寫了一首詩,“寒冬來臨曆盡霜,仕途往返添迷茫。梅花傲雪色更豔,詩出墨染溢芬芳。”

韓仕梅在網上發了照片和詩。韓仕梅微博截圖
韓仕梅在網上發了照片和詩。韓仕梅微博截圖

  (二)

  我是1971年出生的,上面一個哥哥、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我是趴著生出來的,脊樑朝上,臉朝地。農村比較迷信,覺得這樣的孩子長大了不孝。當時我媽就想把我塞到尿罐子裡淹死,我爸說不行,我才活下來了。

  我爸是軍官,1950年代,工人一個月工資才15塊,他一個月有75塊。我媽以前家裡也比老百姓富裕,但到我第五個孩子的時候,家裡就已經很窮了。

  我都是穿姐姐們剩下來的衣服。記憶最深刻的是二年級,開大會領獎,我穿著我二姐的衣服。我個子也小,二姐的衣服比我人大好多,我一走一撲扇,好不容易走到台上,同學們都笑倒了。

  十三四歲,家裡供不起我讀書,我就輟了學,回家來學織毛衣、納鞋底、壓麵條,有時候也下田鋤地,幫大人幹活。

  整個家裡都是媽媽說了算。我們家女孩子的婚事都是我媽一手包辦的。我大姐20歲的時候,大姐夫比她大八歲,連面都沒見到,就被媽媽嫁出去了。

  等到我19歲,也有人來說媒。那時候一看我那老頭子就是個頭腦不清楚的,我說不行。一回家我媽就對我說,就你這鱉樣,你還搗蛋呢。我躲了兩三年,我們老頭子一上俺媽那去了,我就上我大姐家裡去。大姐家兩三公里那麼遠,走路去的。為這也喝過酒,哭過,可是沒辦法了,婆家前前後後一共給了三千塊。

  我媽說過,不行了咱們給他退了,我想著我家也窮,我弟弟比我小兩歲,也要說媳婦,也就這幾十年,幾十年就了了。

  22歲,我出嫁那天,我爸看著我哭,我也哭。

  嫁過來之後,老頭子在鎮子上擺攤剃頭,一個頭給5塊錢。要是沒人理髮,他就上茶館里賭博去了,欠了錢,我還要還人家。

韓仕梅丈夫。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丈夫。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和丈夫住的房子。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和丈夫住的房子。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那時候我種了好多雞,養了三個牛,還養過羊和豬。沒啥活幹,也不興出去打工。在高速公路上,人家打樁子,一天要一百多車鋼筋。我在那卸過鋼筋,紮過鋼筋。老闆給我個鋼尺子,他要搞成什麼形狀,我就把它放在機器里弄成什麼形狀。我幹的活都是男人們幹的活兒。最後我把當時婆家給我家那些錢都還了,還了4800塊。

  村里的人都說我當家,我當他個X家。我懷著俺倆娃子的時候人都瘦走相了,那時候正成天摘辣椒嘞,都要生了,還得在井裡邊汲水,外邊的井多沉呐。

  我們老頭子在地裡犁地,晌午他不回去吃飯,有天下個小雨,我挺著大肚子,弄個桶給他拎了半桶飯。我們這都是丘陵地帶,到處都是土包子。我一走,鞋掉了,他也不說給我接一接。

  懷俺們女兒那時候,都是一隻腿跪著在田里除草。俺老頭子一天到晚在街上玩,天不黑不回來。他從來沒管過我,也不會心疼我,洗衣服做飯都是我的事。

韓仕梅在洗碗。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在洗碗。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我寫了一首詩,《是誰心裡空蕩蕩》,這是我生活的真實寫照,“誰是我,我是誰,時光匆匆如流水。”

  到2007年孩子上學,花費的錢多了,他才收了收心,去廠里干體力活掙錢。現在想想,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是怎麼活過來的了。

  呆在這的原因,不希望孩子們沒有母親,對吧?管他爸是啥樣,它是個完整的家。

韓仕梅和兒子。受訪者供圖
韓仕梅和兒子。受訪者供圖

  自從孩子們出生,我的希望都在孩子身上,兩個孩子都是初中就送出來在縣里讀書。縣里上學的花費相當於農村的兩倍還多,我自己上學沒上成,所以想給兩個孩子最好的教育,將來能有出息。

  孩子都挺懂事。我女兒從小就聰明,能懂我,今年高三。我兒子挺愛我的,每年三八婦女節,都給你發個信息。他本科畢業了,但他命運也不好,肺上有個陰影,每次進廠都不好進。

  去年7月份,我開始在網上寫詩。

  我初二隻讀一季,三十多年沒寫過字,也沒讀過書。在娘家的時候讀過幾本小說,好多字都忘了。我寫那都是瞎扯的,其實我格律韻律詞牌都不懂。

韓仕梅在本子上寫詩。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在本子上寫詩。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我好多本子都是女兒用下來沒使完,還有兩本是兒子結婚買的新本子,到現在都寫了六七本了。

  好像我上癮了,好像每到晚上的時候,看看想想,再弄一首。可以填補一下內心空虛,高興一些,偷樂一些。提筆都來了,好像沒拘束,自由自在了。

  (網友)每次都關心我,發個作品都給我點讚,“冷了你多加點衣服”,“你每天要過得開心一點”。

  (但)詩歌也拯救不了什麼,能從中找到一點自我吧,找到一點快樂,找到一點成就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

韓仕梅網上看網友的評論。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韓仕梅網上看網友的評論。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圖

  (三)

  去年陰曆九月間,我兒子要結婚了,那個時候我感覺我快樂了一點。

  兒子結婚的大事兒小事兒都是我一個人弄的。可是兒子的婚姻也不順利,沒有領結婚證,對方就反悔了,還搭進去很多錢。

  我對生活也失去了信心,我都想死了算了。去年年裡頭,我早上起來喝了半斤酒,喝完了不省人事。那一次我老公說我,不要臉。他好傷人,他能傷死你。

  從1992年結婚以來,我的生活里從來沒出現過“甜蜜”二字。

  以前我老是把“離婚”掛在嘴邊說說,但也不作用。他說,等兒子結了婚以後和我離。

  可是兒子沒結成婚。後來一和他(老公)說離婚,他就坐在地下哭。

  那次他姑姑的兒子們都來家裡了,我大老表跟他說,我一個女人家撐起這個家不容易,他應該理解我、體諒我、關心我。他那日跪那了,說他以後可改了,我的事他不幹預、不插嘴。

  可是他根本都做不到。從去年陰曆9月到現在,他成天找我麻煩,把我氣得不得了。給我惹氣了,我都把鞋往他身上撂。

  自從我玩了短視頻之後,記者們來採訪我。他老盯著我,我是個人,不是個物品,我需要自由,我也渴望自由。

  有一次記者來拍攝,他們小車還在門前停著,想讓我上那煤地裡,坐到水泥桶上作一首詩。那一次他(老公)剛剛騎摩托摔了,腿都摔腫了。我讓他在家歇歇,別亂跑。他不聽,一瘸一拐拽著我的胳膊給我捋回來了,不讓我拍(視頻)。後來記者在那裡拍,他頭扭過去,去打人家了。

  兒子離婚後,錢都花光了。我想兒子要是再找媳婦還要好多錢,就想出去找工作。我在這(廠里)幹了一個月只有2800塊,我出去一個月(說不定)能掙個6000多塊呢。

  我們村裡邊有一個閨蜜,她們一家都在杭州,她說我去了可以教我開機器做零件。可是我們老頭不讓去,他就想讓我擱他跟前呆著。

  年裡外地有個記者,是男孩,加了我想跟我瞭解情況。孩兒們都不大,二十大一點兒。他(老公)看到了,把手機摔了,跟我叨叨。後來那男孩過年想給我發個信息拜年,結果信息發不出了,發現被刪除拉黑了,這是俺們老頭子幹的。我年三十給人家加回來了,他又給俺刪除了,最終那個記者也沒有來。他就叫你又想笑又想氣。

  我都跟囚犯一樣。我現在吃了飯都呆在那宿舍里,哪個也不去。我如果上鎮上買個東西,他回來都要問半天。整天時間長不回去,他就開始打電話。

  我說你別鬧,咱們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多好。你不找我事,我不會找你事。我說你成天在廠裡頭幹些重活,又在鎮上理髮掙錢,我知道你累你辛苦,我也心疼你。我都給他說好多遍,他就是不聽。

  其實我也和兒子女兒說過要離婚。我女兒成天支持我離婚,我說你爹最稀罕你了。她小的時候,就算家裡窮,她爹都給她買香蕉、買餅乾。但俺們老頭子越是家裡邊有人,他越是吵他們,不給孩子留一點面子,所以我這兒子女兒都不喜歡他。

  他心倒也不壞,就是嘴管不住,抖摟得煩死人。

  我們沒有夫妻感情。那種心疼跟親情一樣。我也給我們老頭子入了兩個保險,我想以後他老了,掙不來錢了,這個錢他能用。

  年數多了,我看他跟看小孩子似的。他說啥我都知道他有啥目的,有啥想法,我懂他,他不懂我。

  去年,我寫了一首詩:

  此生已無魂,萬物皆成灰。

  風起千層浪,層層撥心扉。

  良宵燭影伴,風雨和淚摻。

  三更不入眠,五更賞月懸。

  雖是雙人枕,獨撐上下天。

韓仕梅站在田埂上。澎湃新聞記者 柳婧文 曾茵子 圖
韓仕梅站在田埂上。澎湃新聞記者 柳婧文 曾茵子 圖

  (四)

  我就是個百事不成的人,是個沒出息的女人。

  去辦離婚前,清明節,俺去看女兒。女兒對我說,媽你別再這樣惆悵了,要開心地過日子。以後她有能力了,要帶我出去旅遊。我說有這麼一個懂事女兒,我感到驕傲,我感到自豪。我女兒說,她有這樣一個母親,她也感到驕傲自豪。她一這樣說,我都無地自容了。

  其實出名不出名對我來說都沒什麼,也改變不了我的生活,反而給我生活帶來困擾了。如果我那老頭不是一天到晚管著我,也許我還不會給他真離婚了。

  我現在和他真過不下去了,離了之後我一個人好弄得很,我就擱那廠裡邊做飯,廠里也有宿舍。我兒子在廣州有了工作,單位想培養他做工程師,包吃包住,他也不會不管我。

  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呆在這裏,我也想出去看看。看那山,那水,我就能寫詩了。

  我還和我女兒說,如果我找到一個知我、疼我、愛我、懂我,又關愛你關愛你哥的男人,我就把我嫁了。

  網上有好幾個人說喜歡我、愛我,有的人說了好幾次,我都拒絕了。我也不會那麼輕易地把自己送出去了,我有直覺、有腦子。

  有個男的和我說了四次要追求我,他說,我的人生經曆讓他很感動,我寫的詩真好。

  我也給記者和莊律師看了,他們都說他是騙子,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

  可是他又沒欠我一分,我也沒給過他一毛,是不是?其實我心裡也有種渴望,也有慾望,但只是想,可不去做。

  網上好幾個老師說我的文字表達非常好,不計報酬地指點我,讓我學。以前我腦子好使得很,現在我操的心太多了,腦子也混了,心裡這麼多事,我也學不進去。我都感覺愧疚,我本來寫詩來釋放一下自己心裡的壓抑,現在我不想寫就不寫了。

  現在我想,如果當時沒有這個包辦婚姻,我肯定要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他也喜歡我的,相互愛慕,肯定能過得很幸福很開心。

  可是這都是過往煙雲了,“流水一去不複回”,這都是我的命。

韓仕梅在網上發的詩。韓仕梅賬號截圖
韓仕梅在網上發的詩。韓仕梅賬號截圖

  (澎湃新聞記者柳婧文、曾茵子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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