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刊:人類的未來能夠編輯嗎?
2021年04月26日21:05

原標題:美刊:人類的未來能夠編輯嗎?

參考消息網4月26日報導 美國《紐約書評》雙週刊4月29日(提前出版)一期文章題為《編輯人類的未來》,作者是英國《自然·方法學》月刊前主編納塔莉·德蘇紮。文中介紹了《密碼破譯者》等四本書籍,探討關於基因編輯的相關問題。全文摘編如下:

改變人類基因組似乎是一種戲劇性的行為,將一項莊嚴的責任託付他人。

然而,當我們選擇伴侶時,我們會做一些與此類似的事情。不管你是教師還是銀行家,是木匠還是女王,和你生兒育女的人都會影響下一代的基因組。這通常不是人們在找對象時所考慮的問題。許多因素會影響我們對伴侶的選擇:距離、吸引力、社會相容性以及純粹的偶然性。受孕後父母基因組的結合過程則更加不受我們的控製。在沒有經過我們真正思考的情況下,基因組會發生些許改變並傳承下去。

至少在人類進化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如此。但情況正在發生變化。我們現在能夠對我們傳給孩子乃至我們這個物種的基因組作出有意的選擇。這裡面有兩個主要因素在起作用。首先,對於基因如何影響我們,我們所瞭解的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得多。其次,對基因組作出精確修改的技術正在迅速成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基因編輯工具CRISPR,珍妮弗·杜德納和埃瑪紐埃爾·沙爾龐捷還因此榮獲了2020年諾貝爾化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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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破譯者》一書封面

《密碼破譯者》:“有意”修改人類基因組

沃爾特·艾薩克森在《密碼破譯者》(2021年)一書中講述了CRISPR基因編輯技術的發展曆程。該技術是基於細菌為保護自己免受病毒侵害而進化出的一種精巧的分子剪刀系統。這項技術仍處於發展中,而CRISPR這個詞現在大致指的是一整套分子剪刀以及標記和剪貼工具,它們的作用全都略有不同,組合在一起則形成了一種相對簡單而精確的方法,可以有意地對任何基因組進行修改,包括人類基因組。

“有意”在這裏是一個重要的詞。我們不僅通過選擇配偶而間接影響人類基因組,也通過其他常見的活動對它施加影響。每一項重大的醫學進步——抗生素、疫苗、無菌外科和產科技術——都會影響誰能和誰不能活下來繁衍後代,從而間接改變基因組。當然,戰爭、疫情和教育也是如此。一項全新的進展是,我們開始擁有有意改變人類基因組的選項。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這個物種都可以將我們那不可阻擋的控製大自然的意誌重新轉向控製自己。最終,我們可以引導人類的進化。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這樣做?

編輯遺傳基因組的最直接原因是通過對胚胎中的某一個基因進行修改以避免疾病。一種同樣發展迅速的替代技術是體外受精(IVF)與胚胎植入前遺傳學檢測(PGT)。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將一個或多個細胞從體外受精的早期胚胎中移除而不會對它造成傷害,然後對這些細胞中的基因組進行分析以確定哪些變異會導致疾病,只有那些沒有此類變異的胚胎才會被植入母親(或代孕者)體內。

有數以千計的疾病是因為僅僅一個基因的變異而引發的。此類情況是否需要使用CRISPR編輯技術尚存在爭議,因為可以用IVF-PGT來替代。但是,準父母們往往需要接受好幾輪IVF-PGT,不僅要付出經濟和情感上的高昂代價,還會給女性帶來一定的健康風險,而且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IVF能夠培養出既健康又具備所需基因變異的胚胎。採用CRISPR技術修正致病變異可能最終要簡單得多。

雖然胚胎編輯的倫理問題引發廣泛討論,但卻進一步推進了CRISPR的發展,以便在人出生後修復存在缺陷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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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客攻擊達爾文》一書封面

《黑客攻擊達爾文》:胚胎選擇將會很普遍

基因組如何改變人類特徵和疾病是現代生物學的核心問題之一,它直接決定了我們能夠(和應該)用CRISPR以及IVF-PGT來做什麼。人類的遺傳極為複雜,我們預測某個特定基因變化是否會產生意外後果的能力很不全面。這是我們應該非常謹慎地進行可遺傳基因組編輯的主要原因之一。與單基因疾病不同,許多疾病的遺傳風險與數十個、數百個乃至數千個基因的共同作用有關。

令情況更加複雜的是,某些基因變異的影響取決於其他基因變異或環境,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因此,某些人類疾病和特徵背後可能牽扯到數以百計的基因,而且其中許多基因可能相互影響。在我們的認識尚未取得巨大進展的情況下,認為我們能夠以可預測的方式編輯人類基因組以改變複雜的多基因特徵,這種觀點充其量只是一廂情願。

自稱技術未來學家的傑米·梅茨爾曾在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國務院任職。他在《黑客攻擊達爾文》(2020年)一書中指出,狂妄自大是人性中一個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如果我們能夠改變人類的基因,那麼我們就會這樣做。雖然我對這本書的某些方面持有不同意見,比如基因組是可能被黑客攻擊的計算機代碼、競爭是處於支配地位的人類本能、美好生活是發揮最大潛力的個人主義成就等,但梅茨爾說得不無道理。

梅茨爾指出,我們的知識將不斷增加,隨著基因組測序變得便宜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成為例行檢測,將有數以十萬計的人類基因組可供分析使用。也許正如他所預言的,為避免複雜的多基因疾病而進行的胚胎選擇有朝一日會很普遍。也許最終我們甚至會使用CRISPR或類似技術對人類胚胎中的數百個基因進行修改。我懷疑這種情況在未來幾十年內都不會(也不應該)出現,但在十年左右的時間里,我們很可能將滿足通過編輯避免單基因疾病的最低安全性和可預測性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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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的遺傳》一書封面

《改變的遺傳》:社會不平等將會加劇

即便如此,我們仍有理由不進行可遺傳基因組編輯。這也是弗朗索瓦絲·拜利斯的《改變的遺傳》(2019年)一書所擔心的主要問題。與本文提到的其他書籍相比,該書更關注它的社會影響。拜利斯是加拿大達爾豪西大學的哲學家和生物倫理學家。她和多位著名科學家在《自然》雜誌上呼籲全球暫停可遺傳基因組編輯,同時我們從社會角度共同討論是否應該這樣做。她就CRISPR的倫理問題給出了權威而全面的指導意見,其中心思想是明確的:不應該將可遺傳人類基因組編輯視為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這樣做的決定應該是一個集體決定。她批評了那些認為自己無須為其研究的社會後果負責的科學家。她認為,只有當可遺傳基因組編輯會帶來一個更加公正和平等的世界時,我們才應該採用這種技術。

正如拜利斯所闡明的那樣,這並不是最有可能出現的結果。基因組編輯幾乎肯定會加劇社會不平等。和包括IVF-PGT在內的大多數先進醫療手段一樣,它也將十分昂貴。不管採取何種醫療保險模式,都只有少數人能夠負擔得起。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醫療服務的分配嚴重不均,在全球和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都是如此。但最為重要的是,與抗病毒藥或抗心血管疾病藥物不同,就可遺傳基因組編輯而言,隨著時間的推移,經濟不平等會體現在基因中。僅這一個原因就應該令我們暫停這樣做。

有意改變人類基因組的另一個潛在後果是,它可能令我們更加無法容忍缺陷或所謂的缺陷。拜利斯舉的是經常被引用的耳聾的例子。由於許多形式的耳聾都是由單基因變異引起的,CRISPR技術可以使一些耳聾的父母生出能夠聽見聲音的孩子。

對一些聾人及其支持者來說,這是令人反感的。他們認為,耳聾是世界上的一種存在方式,開啟了各種可能性,也創造了人類社會和文化,包括語言。聾人或其他“殘疾人”可能比其他人更清楚地認識到,“正常”的定義在某種程度上是由社會形成的,當我們縮小它的範圍時就會失去一些東西。如果不小心謹慎,我們就可能使用像CRISPR這樣的工具使人類變得更加相似,使這個物種在基因上更加千篇一律和在生物學上更加脆弱,也使我們的社會比現在更加嚴苛和不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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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出現什麼樣的人?》一書封面

《應該出現什麼樣的人?》:誰可以決定人的特徵

如果認為我們應該以社會多樣性的名義保留引發巨大痛苦或大幅縮短壽命的基因變異,那將是非常冷酷的(也與現代醫學格格不入)。這個倫理問題倒不如說是,一旦我們在技術上擅長改變自己的基因,並在心理上習慣於因為嚴重的疾病而這樣做,那麼我們就很可能會想要把基因療法的範圍擴大到較輕的疾病上(比如耳聾),進而再進行一些與健康完全無關的修改。人們可能會考慮改變的許多人類特徵——身高、智力、共情、音樂、體育或文學天賦——幾乎肯定受到我們還不瞭解的數百或數千個基因的影響,這些基因以複雜的方式相互影響並與非遺傳因素相互作用,因此,未來甚至存在利用基因組編輯來改變這些特徵的技術可能性——如果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

上述擔憂集中體現在了哲學家喬納森·格洛弗的《應該出現什麼樣的人?》(1984年)一書的書名中。由格洛弗這本書的書名推導出的主要問題也很重要:應該由誰來決定應該出現什麼樣的人?由某些人來為其他人決定這件事是可以接受的嗎?

在21世紀初,很難想像把這樣的決定交給國家。一個與我們的資本主義社會更為相容的替代選項是所謂的“基因超市”,即由生育診所為準父母們提供一份孩子的基因和特徵“菜單”。有的人認為這是一種走後門式的優生學。還有的人則認為,父母有道德義務為孩子提供能夠給他們——以及他人——帶來最大福祉的基因特徵。處於二者之間的一種觀點是,在基因組合中進行選擇,與父母已經為孩子作出的決定是一樣的,比如不讓胎兒接觸到酒精,不影響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的營養、教育和情感發育等。

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是,是否應該和應該如何進行可遺傳基因組編輯以及應該由誰來為此給出答案。許多學術團體都談到了這些問題——最近一次是一個由美國國家科學、工程和醫學學院以及英國皇家學會召集的專家小組於2020年9月發佈了一份報告,傳達出了三條基本信息。第一,CRISPR技術尚未被證明在技術上足以安全地進行可遺傳基因組編輯。第二,一旦技術問題得到解決,就可以規劃將該技術用於單基因疾病的途徑,但首先應該只用於那些原本無法擁有健康的親生孩子的少數人。第三,是否使用可遺傳基因組編輯技術的決定應該由各國根據本國公民的觀點來作出,而且此類活動應該受到國家和全球的監管。

可遺傳基因組編輯技術不會很快普及,其後果也不會在短時間內顯現。我們仍然有機會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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