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後一刀
2021年04月24日21:52

  來源:獸樓處

  2016年2月26日,21歲少年魏則西在知乎問題“你認為人性最大的‘惡’是什麼”下面一字一句的敲下了自己的經曆。

  這位西安電子科技大學的學生不幸身患滑膜肉瘤轉移,通過百度醫療競價排名,搜索到武警總隊二醫院,接受了一種叫做DC-CIK的療法。然而很多錢花出去後,病情卻沒有好轉,魏則西不幸離世。

  後來人們才知道,這個武警總隊二醫院的科室,被莆田系公司承包了。魏則西事件曝光,揭開了腫瘤治療領域黑幕的一角,相關責任人被處分。醫院被整頓。

  很少有人注意到,一同被關停的,還有307醫院的CTC腫瘤生物治療中心,這是國內最早開展腫瘤細胞免疫療法的地方,曾被國內媒體大肆報導。

  和武警二醫院不同,這個科室並沒有被承包出去,而是307醫院和一家叫做上海泓源公司合作開設的。當時參與籌建這個中心的人,是泓源的醫學總監:李非博士。

  2010年,李非成立了一家叫做北聯歐美的公司,在他的商業企劃書里透露,307醫院籌建中心的頭三個月就接診了150名患者,單項目營收:

  超過500萬元。

  根據李非透露,他已經和多家軍醫院及地方三甲醫院開展合作,他估計,如果公司一切順利,未來總經營規模將達到:

  8~10億元。

  DC-CIK是他創收的一個重要項目。

  也是在同一時間,一個叫徐以兵的歸國華僑,握住了中贏控股老闆的手,他們也決定在國內開展腫瘤細胞免疫療法。

  但和李非不同,徐以兵這次歸國,帶來一種船新的治療方式:

  NK療法。

  事實上,無論是DC-CIK還是NK療法,受到衛健委嚴格限製。在國外,這種醫療技術一般是由食藥監局通過123期臨床試驗進行審核。其療效也尚未得到驗證,是一種還在探索階段存在爭議的療法。但在中國市場上,他們似乎已經成為商人們手中盈利的工具。

  我曾問一位最近引起巨大關注的北京腫瘤內科醫生,中國腫瘤治療現狀是怎樣的?

  這位回答問題一向簡短的醫生語氣有些激動地回答:

  非常混亂,讓我眼界大開。低水平、無責任心和貪婪表現的一覽無餘。

  類似的話,饒毅教授此前也曾說過。

  1

  2015年12月11日,坐落在杭州的117醫院隆重成立了再生醫學中心。據介紹,這個再生醫學中心聘請了來自浙江大學轉化醫學會的專家團隊作為顧問團。

  說是顧問團,其實主要人員,就是徐以兵博士。

  1998年,徐以兵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生物專業,隨後又前往美國楊伯翰大學拿到了生物學博士學位。

  2009年,徐以兵回國,結識了中贏股份,雙方合作成立了中贏方舟生物工程公司。但在公司發展的前幾年,中贏方舟主要面向企業家,鼓勵他們儲存自己的NK細胞,並將之稱之為:

  細胞銀行。

  這也就是NK療法的原理。將自身的免疫細胞抽出來,培養增加數量之後,再輸回去。

  為了擴大宣傳,他們試過很多方法,包括在國內知名期刊上發表論文,媒體報導,做活動,還曾上過央視的《創業天使》欄目,但卻被嘉賓一頓質問,最後不了了之。

  期間,徐以兵以優秀歸國人才的身份,獲得過來自浙江省政府的獎勵和購房補貼。

  2015年,徐以兵迎來了新的曙光。他們和117醫院展開合作,117醫院的再生醫學中心成立。中心的主要作用,就是向癌症患者推銷徐以兵的NK療法。

  這種神奇的療法被稱為抗癌神方,117醫院的事蹟被各路媒體大肆報導,不少專家教授不惜親身說法,講述自己在這裏的抗癌經曆。

  據新聞介紹,在成立短短半年的時間里,他們已經接待了:

  超過2000名病人。

  值得注意的是,中心負責人明確指出,這2000人不是臨床實驗招募的誌願者,而是公開向社會接收的病患。

  我之前說過,這個在117醫院被用來廣泛治療病人的療法,衛健委有嚴格的限製。

  魏則西事件後,117醫院的再生醫學中心被關停,改名叫腫瘤治療中心。李非也註銷了原有的北聯歐美,新開了一家叫做北聯中合的生物公司。

  那一年,一個叫陸巍的醫生,從中山醫院轉入了新華醫院,做起了普外科副主任醫師。

  2

  小晴的外公去年5月因為咳嗽入院,被確診為肺癌晚期。醫生評估後認為放化療老人身體承受不起,手術也不滿足條件。家人無奈,選擇中醫治療。通過一個特殊渠道,他們從一個朋友那裡得知了NK療法。

  為小晴外公進行NK療法的是一位軍醫,他也在小診所里接診。小晴的外公就在這個小診所里,進行了NK治療。

  小晴告訴我,NK療法26萬一個月,每個月4針。她外公在接受了3個月的治療後去世:

  病情沒有任何好轉。

  後來,小晴才瞭解到,那位醫生原來還有上線。

  NK療法的廣告遍佈互聯網。從知乎到微博再到小紅書,據她所知,一個下線如果推薦成功,最高可以拿到40%的提成。

  百度競價消失了,但新的百度競價出現了。小紅書上,在輸入NK療法後,你能看到很多用戶站出來繪聲繪色的向你描述,哪位親屬,得了癌症後,接受NK療法,已經很多年沒有複發了。

  下面則有好幾百人求助聯繫方式和治療方案。

  而病人的微信群,就更是精準的廣告投放對象。甚至有些病人家屬也參與進來,小晴告訴我,甚至有家屬明明沒有效果,也會在患者群裡面宣傳,因為有提成:

  連病人家屬的同理心,都會在錢面前迷失,何況是那些商人呢?

  為小晴外公治療的正是來自於李非的北聯NK。

  就在魏則西去世前半個月,北華大學附屬醫院生物治療中心成立。這是李非和北華大學的合作項目。而在李非身上也多了一個光環:

  北華大學客座教授。

  魏則西去世後。李非把原有的北聯公司註銷,又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過去和軍醫院合作的那一套已經行不通了,李非開始了新的模式。

  他註冊了多家公司,其中就有不少中醫診所的身影。

  李非的NK療法主要在北京和上海進行。在宣傳上,NK已經不再是單單治療癌症的神方,更是包治百病的神藥。從陽痿早泄到卵巢早衰,統統能治。

  李非的諸多身份,有的是真的有些則假得離譜。比如他甚至聲稱自己拿過諾貝爾化學獎,還時不時把幾個拿過諾貝爾獎的中國人召集起來開會。

  說實話,加上李非微信後,我心裡一直憋著一個問題:

  你經常和莫言、屠呦呦、楊振寧一起打麻將嗎?

  301總醫院是李非最大的加持。

  他曾聲稱自己是301醫院的博士,師從一位院士。我查過,一份2003年的論文顯示,作者李非和該院士陳香美都來自同一家醫院的腎內科。

  魏則西事件的風口浪尖中,301醫院血液科的盧醫生還專門趕去北華大學為李非站台。

  此外,在李非繁複的股權結構里,就能看見不少診所的身影。當然,李非最奇怪的兩家公司,要數301醫生集團和首大醫生集團這兩家。

  其中301醫生集團多達十幾位自然人股東,且只持有該公司一家的股份。

  外公去世8個月後,小晴對我說,她當時知道這種療法的希望不大,但作為病人家屬:

  只要有一點點,我都想讓他去嚐試。

  這一點點希望,被一些人放大成巨大的利益。

  3

  就在李非的生意如火如荼時,徐以兵也退出了中贏,自己成立了一家叫做上海嘉慷的公司。在一次浙大的校友聚會上,徐以兵認識了任新華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的陸巍。

  在徐以兵的邀請下,陸巍加入了上海嘉慷,並以監事的身份出現。根據丁香醫生的報導,去年6月,青海患者馬先生一家找到了陸巍,在他的推薦下,接受了由上海嘉慷提供的NK療法。

  這個貧窮的家庭在接受了3萬一針的治療後,患者病情繼續惡化。家屬發現情況不對後,又找到了張煜醫生,但為時已晚。

  憤怒的張煜醫生多次在知乎上點名怒斥陸巍。而後更是撰寫萬字長文怒斥其治療,不僅亂推薦療法,而且用藥也存在錯誤,終於引發了輿論的關注。

  事後,陸巍回應稱,NK療法不是他推薦的,而是同病房一位胰腺癌患者接受徐以兵公司NK療法後,有效果,推薦給馬進倉家的。

  他自己對成為徐以兵公司監事並不知情,只是個人轉給過徐以兵2萬塊錢。

  2萬塊錢的事兒都能這麼不上心,你包叔前年借給我5塊錢現在都記得。

  他還拿出了家屬的感謝信。這封信不是寫給陸巍的,而是寫給新華醫院領導的。信里說:

  他說我們遇到的最和藹可親的醫生,新華醫院是非常好的醫院。我們會推薦周圍朋友來新華醫院就診。

  信的落款時間,是4月9日。寫信的人,是馬進倉的外甥,他的母親,也在陸巍這裏接受治療。他聲稱自己是照顧舅舅時間最長的家屬。

  我看了一下,就在這封信發出前的4月2日,馬進倉的女兒卻在張煜的知乎下評論:

  千里求醫的陸醫生,在我們所有錢都花完的時候那麼冷漠。

  在陸巍的脈脈上,只有一位好友的評價,是這樣寫的:

  “醫者父母心,意德高尚方為人”。

  陸巍的治療療法,還有待官方和醫學界的調查討論,據說也有一些病人確實在他的治療下獲得一點好轉。但醫生推薦病人到院外根本不具備資質的商業公司治療,還是有點不對勁。

  我翻過陸巍的知乎賬號,上面除了正常科普外,也時常給患者推薦生物療法和免疫療法。

  實話實說,陸巍的收費是比較良心的。張煜醫生的文章發佈後,我曾打聽過價格,一家聲稱能在上海長海醫院做NK療法的公司銷售告訴我:

  NK療法,35萬一次。

  這也正是我在關心的事情。

  陸巍作為新華醫院的醫生,和上海嘉慷公司存在著明顯的利益關係,上海多睦和長海醫院的醫生,似乎也有利益輸送。大家正是因為對醫生的信任,才會被輸送到這些院外的醫療機構。

  但這樣明顯存在利益關係的醫生推薦,是否能讓患者足夠信任,值得打一個問號。

  這種還沒有被完全曝光的利益鏈條,在醫院里是一個眾人皆知的秘密。那位腫瘤科醫生朋友告訴我,他曾聽說過有醫生向基層醫院購買病人。其他醫院的腫瘤科醫生也向我說過類似的情況:

  一個病人,1000~5000中介費。

  人類科學的進步需要持之以恒的創新。我們不排斥新的療法,但更應當避免這些新的創新療法被蹭熱度,甚至被利益機構過度利用。

  一位醫生關注到這件事後跟我說,突破傳統療法和系統性監管應該同時推動:

  讓科學探索有空間,讓無知和濫用無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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