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院刊︱清代西洋呢絨:受上層社會喜愛,被誤解為鳥羽製成
2021年04月21日16:06

原標題:故宮院刊︱清代西洋呢絨:受上層社會喜愛,被誤解為鳥羽製成

清代西洋物品研究為中西交通史領域的重要課題之一,曆來為學界所關注。呢絨作為清時西方輸入中國的主要商品之一,對探究西洋物品在清代社會的影響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對於清代西洋呢絨的研究,學界在論述清代西洋織物時有所涉及,但尚未見專論。特別是關於西洋呢絨輸入清代社會後的具體情況,還有待進一步研究補充。筆者擬通過對漢文、滿文和英文文獻的利用,在釐清清代常見的西洋呢絨名稱所指何物的基礎上,嚐試進一步對西洋呢絨的輸入方式、價格、用途以及時人對此類物品的認識加以分析,以期對清代西洋呢絨的歷史進行較為全面的論述。

明清時期西洋呢絨的輸入

本文所探討的西洋呢絨主要指明清時期歐洲生產的各類以羊毛為原料的毛織品。這些呢絨主要產自荷蘭與英國,是當時歐洲的兩個呢絨生產大國。隨著海外貿易的擴展,荷蘭與英國的呢絨於明朝時期遠銷到中國。至鴉片戰爭前,呢絨在西歐國家輸入中國的商品中佔據第三位,為歐洲輸入中國的主要商品之一。西洋呢絨由歐洲船隊運抵中國後,首先到達東南沿海各海關,常見品種有哆囉呢、猩猩氈、羽緞、羽紗、嗶嘰緞、番紦等,按規定納稅後,這些呢絨便會進入宮廷及民間市場。

西洋呢絨進入宮廷的方式主要有三種。一為西洋使臣進貢。如康熙六年(1667),荷蘭國進貢方物中包括“哆囉呢”“嗶吱段”。乾隆五十八年(1793),咭唎進貢方物包括“各色哆囉呢”“羽紗”,等等。二為官員進貢。清代地方大員每年均有向朝廷進貢的定例。當西洋商船到港時,當地官員常購買西洋物品進貢,呢絨亦在其列。如乾隆二十六年,兩廣總督蘇昌的貢品中有“各色大呢”“各色羽紗”“紅嗶嘰”等;乾隆三十五年,浙閩總督崔應階的貢品中有“各色哆囉呢”“各色羽緞”等。三為海關採買。除進貢外,宮廷會不時對所需的呢絨提出具體的要求,甚至直接提供採辦樣品。海關就會替宮廷採買西洋呢絨,稱為官買。清宮造辦處《活計檔》載:“(乾隆四十四年)太監厄勒里交白地紅花猩猩氈一卷,傳旨:將花氈裁一小塊,交圖明阿(時任粵海關監督,筆者注)照樣採辦三卷送來。”一時採購不到,海關官員便會向海外訂購。如乾隆四十三年十二月,粵海關奉命照宮廷所發樣品採購猩猩氈。粵海關監督圖明阿在呈報中稱:

此項花氈系賀囒(即荷蘭,筆者注)地方所出……如本年賀囒夷船到粵,或有帶來者,即行購覓。倘仍未帶到前項花氈,即將原樣交附回帆夷船,囑令務必遵照每樣多織幾板送來。約計該地方夷船於四十六年方能到粵……於四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將粵海關送到白地紅花氈十板、黃地紅花氈十板、紅地黑花氈五板、原樣七塊呈進。

就檔案來看,清宮多次向海關提出所需呢絨的具體要求,當採買不到時甚至不惜耗費近三年的時間向荷蘭定製,可見清宮對西洋呢絨的青睞。

除宮廷外,西洋呢絨也會通過行商進入民間市場售賣。明朝末期,西洋呢絨已在北京的城隍廟市出現。《帝京景物略》在對城隍廟市的記載中寫道:“外夷貢者……有普魯,有猩猩氈,有多羅絨……”清康熙時,羽緞、羽紗已廣見於閩廣。王士禎《香祖筆記》載:“羽紗羽緞,出海外荷蘭、暹羅諸國,康熙初入貢止一二匹,今閩廣多有之。”至乾隆時期,西洋呢絨在京城的民間市場較受歡迎,利潤較高。乾隆帝曾於批評粵海關監督李永標的上諭中言:“惟訪聞該家人,每遇洋船進口,置買絨呢、羽紗等項,順帶至京售賣,以圖重利。”至遲至清代中後期,西洋呢絨已出現在山西等內陸地區。據當時平遙典當商的記載,收錄了“猩猩氈”“羽緞”“羽紗”“洋畢機”“番八絲”等多種常見於當地市場的西洋呢絨。

清代西洋呢絨的種類

前文已述,清代由西方輸入的常見呢絨有哆囉呢、猩猩氈、羽緞、羽紗、嗶嘰緞、番紦等,下面對其類型作簡要分析。

哆囉呢,又作哆羅呢、哆囉絨等。據《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暨稅則》載:“大呢,即哆囉呢,闊三尺六寸至四尺六寸,原例作瑣鞋喇。”由此可知哆囉呢即大呢,亦作瑣鞋喇。另據中英文對照版《粵海關稅則》,瑣鞋喇的英文名稱為“broad cloth”,即寬幅呢絨。故哆囉呢即為來自西方的寬幅羊毛織物。此外,哆囉呢有時亦被當作西洋生產的各類羊毛織品的統稱。據馬禮遜撰《華英字典》載:“European woollens are commonly called哆囉呢。”(按,歐洲毛織品通常被稱為哆囉呢)而中英《粵海關稅則》中“各色哆囉絨”則寫作“all colored cloth”,可知哆囉呢有時亦被作為“cloth”(羊毛織品,即呢絨)整體的代稱。

猩猩氈亦為西洋呢絨之一種,並非氈子。其材質在滿文名稱中得到了較為明確的體現。據《御製增訂清文鑒》,猩猩氈的滿文名稱為“fulgiyan nunggasun”,譯為漢語即紅色的哆囉呢。據《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載,猩紅色哆囉呢(broad cloth, scarlet)作為上等貨,其價格遠高於精哆囉呢與粗哆囉呢。綜上可知,狹義的猩猩氈實為哆囉呢中質量較好,價格較高的一類,是一種特殊的紅色哆囉呢。然而,猩猩氈在有些場合亦作為呢絨的統稱,與哆囉呢混用,因而顏色又不僅限於紅色。如記載清宮造辦處為皇帝修理車輛的檔案中,將製作“黃哆囉呢幃簾”所用的材料稱為“黃猩猩氈”。其他清宮檔案中亦有類似氈、呢混稱的情況。由此可知,在某些情況下,清宮檔案中的猩猩氈與哆囉呢的含義是相同的,均指進口毛呢類織物。

羽緞,又稱羽毛緞,其英文名稱為“first sort of camblets”(按,一等camblet)。羽紗,又名羽毛紗,其英文名為“second sort of camblets”(按,二等camblet)。由此可知羽緞、羽紗實為同一類物品,僅在品質上存在差異。羽緞的品質要優於羽紗,質地更加細密。據《韋氏詞典》,“camblet”又寫作“camlet”,其釋義為:“一種最初由駱駝毛製成,現在主要由山羊毛和絲或羊毛和棉製成的織物。”可知羽緞、羽紗實為一種由羊毛與絲或棉製成的織物。

嗶嘰緞,亦作畢機緞,又稱嗶嘰,其英文名稱為“longells”,是17世紀英國生產的一種面向大眾消費的呢絨種類,質地較輕薄。《紡織品世界》載:“Long-ells是用精紡經紗和羊毛製成的嗶嘰,通常染為紅色或橙色的。它們在英國已生產了300餘年,是東印度公司交易的主要物品之一。”其與番紦均屬於小呢類織物。《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暨稅則》載:“小呢,即嗶嘰、番紦之類,原例作小絨。”

番紦,亦作番八絲、番羓絲等,屬小呢類織物,與嗶嘰類似。其英文名稱為“foreign flowerd callimancoes”(按,外國的有花的callimanco)。“callimanco”又寫作“calamanco”,《韋氏詞典》載其詞義為:“一種素的或帶有條紋或格子圖案的光滑的羊毛織物。”《紅樓夢》中薛寶釵所穿之“蓮青鬥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的番羓絲,即為此種本身帶有圖案的羊毛織物,故稱其裝飾為“錦上添花”。

綜上,為了釐清上述物品在不同語言中的名稱與對應關係,茲列[表一]。

[表一]清代西方呢絨漢文、滿文、英文名稱對照表

清代西洋呢絨的價格

作為舶來品,西洋呢絨的價格在清代不同時期存在一定的變化[表二],價格波動對其在華的銷售與推廣也存在一定的影響。

[表二]清代西洋呢絨的價格

以表中康熙六十一年至廣州的英國商船所載呢絨售價為例,當時猩猩氈的售價為每尺1.2兩,羽緞、羽紗的平均售價為每尺0.9兩,而據各地官員所彙報的糧價統計,雍正元年(1723)全國的平均米價為每石銀0.88兩。可見猩猩氈、羽緞等呢絨每尺的價格已高於當時每石米的價格,價值不菲。

雖然至清中後期西洋呢絨的價格有所下降,但仍非普通百姓可以消費得起。據當時平遙典當商的記載,猩猩氈的價格為每尺銀1兩,羽緞的價格為每尺銀5錢(套料的價格為銀16-17兩),庫錦、頂級內造倭緞的價格均為每尺銀4錢,而一般民眾所用的普通布的價格僅為每匹銀3錢。由此可知西洋呢絨與其他織物相較屬於價格較高的品類。而前引乾隆帝於上諭中批評粵海關監督李永標的家人將西洋呢絨“帶至京售賣,以圖重利”,亦可從側面說明西洋呢絨當時在京城的售價較為昂貴。此外,《紅樓夢》中劉姥姥曾言二十多兩銀子“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若劉姥姥所言非虛,則一套羽緞服料的價格已接近普通農人一年的花銷。可見雖然西洋呢絨通過各種方式逐漸進入宮廷與民間市場,但由於價格昂貴,在當時只是屬於少數人的奢侈品,難以普及。

清代西洋呢絨的用途

由於西洋呢絨價格較高,故清代使用西洋呢絨者主要為宮廷與官宦之家。其用途主要有以下幾種:

第一,用於賞賜。由於西洋呢絨在當時較為珍貴,具有彰顯西洋諸國朝貢向化之意,故常被清代統治者作為禮品賞賜他人。賞賜對象包括蒙古台吉、外國國王、皇子、大臣等。乾隆五十八年,乾隆帝賜內外大臣“嗶嘰褂料”等物,併發上諭曰:“咭唎國遣使赴京,祝禧納贐,朕因系遠夷所進方物,特命分賞,俾內外大臣,共知聲教覃敷之盛。”

第二,製作服裝〔圖一〕,尤以雨雪冠服為主。由於西洋呢絨有“著雨不濕”的特性,故在清代常被製作雨冠、雨服〔圖二〕,以及避雪之衣。《大清會典事例》載:“凡雨冠、雨衣,以氈或羽緞、油綢為之。”清代官宦人家在日常生活中亦常使用西洋呢絨作為避雪之衣。《紅樓夢》中賈府眾人下雪時的穿著包括“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鬥篷”、“青哆羅呢對襟褂子”和“蓮青鬥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等,均為西洋呢絨所製。

〔圖一〕青黃色羽緞夾馬褂

〔圖二〕清康熙大紅水波紋羽紗單雨衣

第三,用於鋪墊〔圖三〕。因西洋呢絨兼具美觀與保暖性,在宮廷中常用作鋪墊之物。清宮《陳設檔》載,紫禁城倦勤齋內紫檀寶座上鋪“米色地紅花猩猩氈一塊”。靜明園華滋館內寶座床上“逢節鋪紅猩猩氈一塊、花坐褥一分、花嗶嘰一塊”。

〔圖三〕清乾隆紅色呢繡花卉毯

第四,製作簾幃、蒙古包等。西洋呢絨因其耐水與保暖的特性還常用來製作簾幃、蒙古包等類物品。如雍正三年清宮造辦處曾為九洲清晏製作“花猩猩氈面,紅猩猩氈里,鵝黃緞沿邊簾子三架”。紫禁城淡遠樓內設有“花嗶嘰夾壁衣簾一分、紅猩猩氈壁衣簾一分”。《活計檔》載,乾隆五十二年乾隆帝命用黃羽紗“在上乘轎上成做幃子一分”。乾隆六年,清宮造辦處曾“做得黃猩猩氈里,西洋布畫西番花面,紅猩猩氈頂傘式蒙古包一座”〔圖四〕。

〔圖四〕清乾隆白絨里黃地紫花呢蒙古包簾罩

綜上可知,西洋呢絨在清代上層社會尤其是清代宮廷日常生活中有著較為廣泛的用途,為當時比較常用的一種西洋物品。

清人對西洋呢絨的認識

雖然西洋呢絨受到了清代宮廷與上層社會的喜愛,但清人對呢絨的認識卻長期存在偏差。以羽緞為例,清康熙時人王士禎在筆記中記述了當時對羽緞、羽紗較為普遍的看法——“蓋緝百鳥氄毛織成”。而時任翰林院掌院學士的揆敘,曾在詢問西洋人後對此種說法予以澄清:“羽緞來自西洋,此間人以為鳥毳所成,蓋顧名思義。云爾彼中實用羊毛織之,蓋彼土羊毛較中國者特細。”但揆敘的說法並未在社會上產生足夠的影響,至乾隆朝編修漢滿合璧辭典《御製增訂清文鑒》時,對羽緞的官方解釋仍為“用鳥雀的羽毛織的緞”(滿文原文詳見[表三])。

不特如此,清人對猩猩氈的材質與製法亦產生了極大的誤解:認為其由鳥羽製成,以猩猩血染色。其實當時供職於宮廷的西洋傳教士已於著作中言明猩猩氈之材質為“honin i narhūn funiyehe i jafu farsi”(細羊毛氈片)。揆敘亦曾澄清之:“猩猩氈,或謂以猩猩血染成得名,非也。餘詢西洋人,雲彼中有一種紅果,味甘,可食,用其汁染罽,作大紅色,雖水漬泥汙,永久不渝。”但乾隆朝修訂《御製增訂清文鑒》時並未參考西洋傳教士之說,仍認為猩猩氈是一種用猩猩血染成、以鳥雀的絨毛織製的像氈子一樣的織物(滿文原文詳見下表)。

事實上,時人對西洋呢絨的誤解不止羽緞與猩猩氈兩種。為作進一步說明,現將《御製增訂清文鑒》對當時各類西洋呢絨的解釋彙總為[表三]:

[表三]《御製增訂清文鑒》載西洋呢絨含義表

由上表可知,以清代官方為代表的社會主流對西洋呢絨的誤解是系統性的,非限於對個別種類呢絨材質的誤判,而是將整類西洋羊毛織品誤以為由鳥雀之毛製成。直至清後期,隨著與西洋人的交往增多,西洋呢絨的材質實為羊毛才逐漸為世人知曉。至光緒二年(1876)左宗棠在蘭州創設織呢總局,清人才開始引進西方機器進行呢絨生產。這些誤解背後顯示出,以清代官方為代表的社會主流對西方的瞭解仍停留在誇張神秘的階段,缺乏對西方物品及其生產技術的探究精神。

結語

綜上所述,西洋呢絨隨著荷蘭、英國等歐洲國家對外貿易的擴展,於明清時期進入中國,並通過使臣、官員進貢、海關採買以及行商發售等方式進入清代宮廷與民間市場。當時常見的西洋呢絨種類主要有哆囉呢、猩猩氈、羽緞、羽紗、嗶嘰緞、番紦等。由於價格較高,西洋呢絨主要流行於以宮廷與官宦人家為代表的上層社會,主要用作賞賜品、鋪墊,以及製作服裝、簾幃、蒙古包等。西洋呢絨雖然深受清代上層社會人士的喜愛,但清人對此類物品卻長期存在誤解,誤以為呢絨系由鳥羽製成。直至清後期,清人才逐漸認識到西洋呢絨的材質為羊毛,並開始引進西方機器進行呢絨生產。

清代西洋呢絨的歷史實為西洋物品在清代境遇的一個縮影。昂貴的價格導致產品與多數百姓的生活無緣,無法大規模銷售。而作為少數社會上層群體的新奇消費品,也未能引起使用者對這些物品的材質與工藝的探究,因而對清代社會的影響有限。由於自身經驗的局限,加之與西洋人交流的匱乏,時人只能憑藉對異域的想像來理解這些西洋物品及其背後的西方世界。而這些誤解,又有意無意地固化了西洋呢絨作為新奇奢侈品的定位。最終,作為奢侈品的西洋呢絨與被視作玩物的西洋儀器一樣,始終未能擺脫新奇的標籤。在“內地何所不有”的觀念影響下,清廷並未對西洋呢絨背後的生產技術予以足夠的重視,再次錯失了在中西早期交往中進一步瞭解西方世界的機會。

(本文首刊於《故宮博物院院刊》2021年第4期,原題為《清代西洋呢絨考析》,作者宋文為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生。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原文註釋從略,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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