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名舉報昔日高中老師性騷擾,“曝光本身就是意義”
2021年04月20日12:35

  “曝光本身就是意義。我們想告訴公眾,教師性騷擾、猥褻是很惡劣的行為,不應該被容忍。”

  4月7日,一篇題為《她決定帶頭舉報數學老師猥褻學生》的文章岀現在微信和微博等網絡平台。很快,文章獲得了大量閱讀和轉發,並上了熱搜。這篇文章的發佈者段卉也出現在了公眾面前。

  段卉高中時就讀於佛山市第一中學,畢業於2014年。在高二、高三期間擔任班上的數學課代表,數學任課教師為徐某。段卉在文章中回顧了一段六年前的往事:2015年的大一寒假,在一次和徐某的師生聚會後,她遭到徐某的猥褻。

  4月12日,佛山市第一中學在網上發佈通報稱,“初步核實了徐某的一些不當行為,對其進行了通報批評”。但通報中沒有指明“不當行為”是指什麼,全文也隻字未提性騷擾或猥褻。

  這是學校針對此事發出的第一篇公開回應,而此時距離她1月28日向佛山一中遞送實名舉報信,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佛山市第一中學在網上發佈通報

  “它就是性騷擾”

  段卉今年25歲,目前從事互聯網行業。段卉稱,徐某對自己的猥褻行為發生在六年前。彼時,她已從佛山一中畢業,是一名在武漢念大學的大一學生,學的是廣播電視新聞專業。2015年寒假,她回到佛山,徐某約她聚餐,地點在市內東方廣場的一家酒樓。“飯桌上一切正常,像當年上課一樣聽他講故事,依舊是風趣幽默的氣氛。”飯後,段卉步行將徐某送到他家樓下,徐某邀請段卉“上樓接著敘舊,又強調這是他平時給學生補習的地方”。

  出於對徐某的信任,段卉跟著徐某上了樓。據她稱,還沒等她坐下,徐某就帶她參觀家裡,並徑直走向了臥室,她當時“感覺不對勁”,轉身想要離開臥室但被徐某堵在門口,後者將臉強行貼了過來,被段卉推開。

  而後,段卉“趕忙逃到沙發坐下”,並質問其“有老婆、有女兒,為什麼要對學生做這種事?”段卉回憶稱,徐某非但沒有回應這句質問,反而強行撩起衣服,並用手觸碰段卉身體。“我立刻起身,自顧逃離這間屋子,他沒再強行阻攔。”

  段卉畢業時和徐某的留影 圖:“橫豎橫撇豎”公眾號

  段卉稱,徐某在學生中擁有較高的聲望。在一篇公開報導中,徐某被稱為“網紅老師”。他反對題海戰術,是同學口中“最好的數學老師”。報導還稱,他的課堂上“學生或多或少能感受到數學哲學、人文關懷和各科糅合,從而數學課不再沉悶”。

  在2015年猥褻事件發生在自己身上之前,徐某在段卉心目中是一個“亦師亦友”的角色。根據段卉的講述,徐某在課堂上是一個“比較會活躍氣氛”的老師。雖然他教授的科目是數學,但在講課的過程中經常會引用一些詩詞歌賦,對學生比較有親和力。“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我不時會願意跟他聊聊生活中的事情,他是一個我很信賴的老師。”

  事後回想起這件事,段卉稱自己的“三觀”受到強烈衝擊——猥褻事件發生後的一段時間內,她依舊會感到震驚。“這樣一個老師,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與此同時,她回想起自己擔任數學課代表期間,徐某有幾次碰到她的手,這讓她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她並沒有太放在心上。那時候,一名和她比較要好的同學也在聊天中透露,自己也經曆過類似的事情。但兩個女孩在輕微的猶疑之後,最終選擇相信“老師應該不是故意的”,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沒有細想這類事情。

  “如果說我現在都沒法確信上學期間那幾次‘摸手’到底是否可以定義為性騷擾,那麼在2015年寒假的這件事情上,我非常確信,它就是性騷擾。”段卉稱,被徐某猥褻後,她開始主動在微信上疏遠徐某,而對方從未就此事對她有任何道歉。

  段卉還記得,在那之後,徐某“裝作無事發生”,依舊會在微信上和她打招呼,但她幾乎都選擇不回。師生關係已經“完全不像從前”。有一年,徐某到武漢,想把在武漢唸書的同學“叫出去聚聚”,其中也包括段卉。“我沒有回覆他的消息,他就叫另外一個同學來鼓動我去聚會。最後我還是沒去。在我心裡,他的形象早就坍塌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也在內心迴避面對這件事情,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要一個說法,偶爾和比較親近的同學、朋友講起這件事,卻沒有想到要走到舉報甚至報警這一步——因為它發生在一個私密的空間,取證實在是太難了。”段卉回憶道。近年來,新聞事件和社會討論中關於性暴力的議題越來越多,她也受到相當的鼓舞,於是,去年12月,她做出了舉報徐某的決定。

  舉報者們

  段卉表示,1月28日,她向佛山一中實名舉報徐某的性騷擾和猥褻行為。“兩天后,學校三名領導約談我,表示那時學校正在備戰高考,而學校的高考成績是吸引優秀中考生源的一個方面,希望我能在中考過後再考慮公開。此後,學校方還聯繫我的父母希望能約談,以此對我施加壓力,但他們都沒有答應。3月2日左右,我先後向佛山紀檢監察、廣東省教育廳提交實名舉報信,兩者後來均未就調查進度做出回應。”

  除了段卉以外,另一名受害者韋楚翹也參與了此次網絡的實名公開舉報。

  韋楚翹也是佛山一中2014屆畢業生。高二下學期,她開始在徐某家中補習。據她回憶,在去補習班之前,徐某平時會評價她的外貌,但她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只當是長輩的隨口稱讚。

  “但是隨著補習之後的熟絡,他開始講越來越過界的話,行為也開始讓我感到不舒服——比如他會搭著我的肩膀說我的衣服好看,我只能躲開,還多次觸碰我的大腿。但那時候的我始終不敢確定這是不是性騷擾。”

  直到高三下學期的一天發生的一件事,讓韋楚翹確定自己“真的被性騷擾了”。那天也是去徐某家裡補習,兩人一起進了電梯。韋楚翹稱,電梯門關上後,徐某突然拿手摟過她的頭,抵在他額頭上,做出即將要強吻她的樣子。“當我以為就要被他親上了的時候,電梯門開了,我才掙脫出他的手。”

  那年韋楚翹17歲。她想過告訴自己的父母,但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正值高三衝刺,她思前想後,認為讓父母去維權定會牽扯大量的精力。“那時候除了高考是第一位的。我也想過退出他的補習班,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跟父母解釋退出的理由,所以又繼續強忍著去他那裡上課。”

  佛山一中 圖:佛山一中官網

  佛山一中是當地學生心中的“名校”。根據公開資料,它是廣東省首批重點中學,首批廣東省國家級示範性普通高級中學。“我考上這所學校,是懷著憧憬和野心的。初中的時候,它就是我心裡理想的學校,所以花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以它為目標準備中考。”韋楚翹稱,在上高中後,她發覺自己在數學方面“缺乏天賦,但特別想學好”,因此報了徐某的補習班。

  最後,韋楚翹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當時的班主任。之後,徐某不再有猥褻行為,但韋楚翹開始對學習數學感到厭惡。遇到不懂的題,她不再想請教徐某,而是任由自己不懂,本來已經有所提高的數學成績,又回落下來。

  “電梯騷擾發生後,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也很難把整個過程向身邊的人傾訴,總覺得講出這件事本身就很難。而且當時我不知道有別的受害者,我以為我是個孤例,講出來不會有人信。”韋楚翹說。

  2月6日,段卉在校友群和朋友圈發佈信息,希望能夠徵集更多的受害者提供相關線索和證據。韋楚翹第一時間聯繫了段卉,表示自己願意參與舉報。段卉的公開徵集使她意識到,自己不是唯一一個被徐某性騷擾過的受害女生。

  韋楚翹覺得,她從這種受害女生的相互幫助中感覺到力量。“但是另一方面,我覺得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是,一個女生哪怕在不知道有其他受害者的情況下,也能夠有安全感地去講述和控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性騷擾。”

  段卉稱,目前,有不下10名來自佛山一中的畢業生受害者聯繫過她,她們都稱自己經曆了不同程度的來自徐某言語和肢體上的性騷擾。“事情在網絡上發酵後,我已報警,其他受害人大多數後來也陸續報警。”

  4月9日下午1點左右,段卉到佛山市公安局禪城分局祖廟派出所報案。除了向警方陳述自己被徐某猥褻的遭遇外,她還向警方提供了與徐某的微信聊天截圖、和其他受害者的微信聊天截圖、事發地點的照片等證據。“做筆錄和提交這些證據,差不多花了七八個小時。”

  “曝光本身就是意義”

  並不只有段卉和其他受害者在參與舉報徐某。她們的一些同學和校友,也在其中提供了幫助。

  段卉的男友周昀暘和她是同級校友。“為了避免暴露一些匿名受害者的身份,在舉報之前,我們就商量,由我來和徐某直接交涉。”周昀暘稱,他曾在去年12月微信聯繫徐某,告知對方段卉將要進行網絡舉報一事。徐某回覆稱,“我想我已是個老人,給個面子吧”,並要求與之見面,但被拒絕。

  韋楚翹透露,在參與實名舉報後,徐錦城向她的母親發去微信信息。在韋楚翹向全現在提供的一份微信聊天截圖中,徐否認了自己的性騷擾行為,希望韋的母親能夠勸阻舉報,並且“不要把這個微信給韋楚翹看”。

  徐某給韋楚翹母親發送的信息 圖:受訪者提供

  韋楚翹稱,母親沒有回覆那條信息,而她那時才知道女兒有被猥褻的經曆。“一開始,媽媽對我在舉報中實名是有些顧慮的,怕我受到惡意的攻擊,但後來看到網絡上大部分的跟帖都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她沒那麼擔心了,並且百分百支持我實名舉報。”

  “我希望能夠給她們提供一個支持性的力量,一切來保護更多的學弟學妹。”周昀暘表示,徐某於2017年退休,但在2019年被返聘,依舊擔任教學任務。“我們都覺得讓這樣一個人繼續待在學校里是很危險的。”

  兩名女性都曾經感到愧疚。“我有時候會想,要是自己早一點說出來,是不是會更好地保護更多女孩子。我們是站出來了,但可能還有很多在暗處、沒被看到的受害者呢?”韋楚翹說。

  “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台灣作家蔡宜文在為《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寫的書評中曾用這句話作為開端,指出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是“社會性”的,都不是由施暴者獨立完成的,而是由整個社會協助施暴者完成。

  那麼反過來,對性暴力的防治和懲戒,也將不可能僅依靠受害者“站出來”,而是需要整個社會提供支持系統。

  近年來,隨著各類性暴力、性侵害事件的曝光,越來越多的社會公眾開始密切關注相關話題,一些部門和地方也針對性侵害防治做出規定。4月6日,教育部發佈《未成年人學校保護規定(徵求意見稿)》,要求中小學落實法律規定建立學生欺淩防控、預防性侵害、性騷擾等工作製度,建立對學生欺淩、性侵害、性騷擾行為的零容忍處理機製。

  3月,深圳市婦聯獲悉,深圳市婦聯、教育局、公安局等九個部門近期聯合印發《深圳市防治性騷擾行為指南》,指導機關、企業、學校等單位建立防治性騷擾工作機製,在其中明確了十餘種性騷擾的形式。

  段卉則希望這次網絡曝光能夠達成幾個方面的效果。“第一是希望有關部門能夠給他一個具體的懲處。第二是希望他能夠公開道歉,給當年被他傷害過的學生一個交待。”她說。但她也認為,不管這兩個目的能不能達成,都已達到了向社會公眾發聲的目的。“曝光本身就是意義。我們想告訴公眾,教師性騷擾、猥褻是很惡劣的行為,不應該被容忍。”

  截止發稿前,全現在根據段卉提供的聯繫方式,致電徐某和佛山一中校長譚根林,電話均無人接聽。

  來源: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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