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爾迦:我永遠和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站在一邊
2021年04月16日00:00

原標題:洛爾迦:我永遠和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站在一邊

  即使世界堅硬封閉得如同石頭,加西亞·洛爾迦也能用詞語瞬間敲開它,賦予禁錮其中的一切以靈魂和新的生命。似乎任何詞語在其筆下都會即刻擁有某種魔力,能將事物間的慣常界限與障礙化為烏有,並讓它們聽從其召喚,跳脫原有屬性的束縛,像音符一樣彼此呼應生成新的存在。無論是天空還是大地與海洋,星辰、飛鳥還是花朵與落葉,或是那些最為尋常的事物,彷彿都可以在其召喚下跟愛與死亡緊密相連,都能被他胸中的鮮血與火焰徹底熔煉,生成屬於他的永恒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洛爾迦,這位只活了三十八歲的格拉納達之子獲得了永生。

  從平常事物中提煉非凡意象

  閱讀洛爾迦的詩是種奇妙的體驗。這位對世間萬物有著驚人的感應力、洞察力、想像力和語言掌控力的天才詩人,能從任何平常事物中提煉出非凡的意象,並在某種特定的語境里疊置通融為神秘的整體,去承載其既單純又複雜的情感與思想。對於他來說:“詩歌是在街上走動的東西。它移動著,從我們身側經過。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神秘,詩歌就是萬事萬物的神秘。”

  他能用最為樸素的方式揭示神秘的無所不在:“聽聽吧,我的孩子,聽靜默的聲音。/波瀾起伏的靜默,/靜默之處/山穀和回聲沿坡滑落,/靜默讓我們的額頭/貼向地面。”(《靜默》)為什麼要讓孩子去聽這靜默的聲音?是傾聽自然之力,萬物的自在?或許,他只是在暗示,人只有在真正理解了靜默的時候,才能理解世界的沉默本質,才會坦然地將自己的額頭貼向大地,就像孩子把臉貼向母親的懷抱。

  他知道,同樣神秘的,是人的生命本身,是慾望、愛與死亡——它們不僅催生了人在世間的全部戲劇,也通過彼此不斷的纏繞逐漸呈現了人的命運。他知道只有在靜默中才能體悟人生的戲劇與命運,他寫下的所有詩篇,都像成熟的麥子飽滿低垂向大地那樣指向了靜默,併成為靜默的聲音。不管它們以何種狀態出現,熾熱、清冷,激越、低回,憂傷、痛苦,喜悅與暢快,都屬於那無限的靜默。他清楚,在這靜默里,慾望、愛與死亡如血肉一般彼此滲透難以分割。

  愛、不安、苦澀與死亡

  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以近乎出神凝視的方式來描寫慾望與性愛,並賦予單純、神秘且迴蕩不已的豐富意象:

  “只有你灼燒的心臟,/再無其他。//我的天堂是一片空地/沒有夜鶯/沒有里拉琴,/有的是一條隱秘的河/和一小眼泉水。//繁茂枝條上/沒有風的利刺,/也沒有那顆想當/樹葉的星星。//碎碎目光的/空地上,/有一道盛大的光/成為/別人的/螢火蟲。//一次明亮的休憩/那一刻我們的吻/像轟鳴的月相/迴蕩,/推向遠方。//你灼燒的心臟,/再無其他。”(《慾望》)

  只有在最為熾烈的愛慾交織中,所有的感覺與想像才會在極點融合,以超出人聽力的強音抵達終極的瞬間寂靜。但能夠灼燒心臟的,並不是慾望,而是愛。儘管洛爾迦不時會在詩里描寫慾望,但他著力最多的,是愛,跳躍的藍色火焰般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愛。而在他的愛情詩里,即使是在最為熾熱並滿懷欣悅時也總是有某種莫名的不安時隱時現:

  “別讓我失去你雕塑般的眼裡/那奇蹟,別讓我失去/那音調,每個夜晚在我面頰/放下你的吐息里唯一的玫瑰。//我害怕我在此岸是/不發枝條的樹幹;最遺憾/沒有花,沒有果肉或黏土,/能給我苦難里的蠕蟲。//假如你是我隱秘的珍寶,/假如你是我的十字架我透濕的痛苦,/假如我是你麾下的狗,//別讓我失去已經贏得的一切。/用我狂喜秋天的樹葉/裝飾你的河流吧。”(《甜蜜嗔怨的十四行》)

  與不安相伴隨的,自然還有各種不易言說的苦澀,因此在他的筆下才會出現這樣的詩句:“我本尋覓謹慎的峰頂,/你的心卻給我蔓延的山穀/長得毒芹和苦澀知識的激情。”而往往越是愛的熾烈之極,不安也會隨之高漲至頂點。只是在這樣的時刻,又是最容易感知到死神的陰影正在悄然靠近的。洛爾迦的愛情詩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就在於它們會帶著熾熱的溫度跟死亡的陰影纏繞在一起。對於他來說,愛情的發生與消失,似乎不僅跟對肉身、性愛的憂鬱讚頌相伴隨,還有一個永遠擺脫不掉的死亡背景。正因如此,在他的愛情詩里,我們看到的常常並非對肉身、性愛的自然主義讚頌,而是愛在不斷升騰的慾望與時刻逼近的死亡陰影之間的不安蕩動:

  “我的愛,我的愛,我想要留下/提琴與墳墓,華爾茲的綢帶。”

  “床榻溫涼的玫瑰之下/死人嗚嚥著依次等待。”

  他並不迴避死亡問題,而是常會採取冷靜直視的態度:“因為疼痛而痛的人將永遠疼痛/懼怕死亡的人將永遠把死亡扛在肩上。”對於死亡這個非經驗事件,他會不時在想像中預演對它的體驗,訴說藉此而發生的感觸與沉思。他是如此著迷於死亡的意象,或許在他看來,死並非終結與消逝,而更像是另一種可以期待的生命方式:“日光灑進閉合的陽台/在我已經入殮的心上/生命的珊瑚展開枝椏。”他甚至早早就在詩里寫下遺囑:“等我死了,/要把我和我的吉他/埋進沙子裡。//等我死了,/在橘子樹/和薄荷中間。//等我死了,/隨你們所願,把我/埋在風向標下面。//等我死了!”(《記事簿》)

  直面現實的勇氣和行動力

  洛爾迦既不是那種躲在象牙塔里沉湎於玄想並對世界冷眼旁觀的詩人,也不是那種著迷於宣泄個人欲求與渴望的詩人。與他那能洞穿融合一切事物的想像力相伴隨的,還有直面介入現實的勇氣和行動力。正像他在西班牙內戰爆發後所說的:“我永遠不會成為政治家。我是個革命者,因為沒有哪個真正的詩人不是革命者。”因此他有很多詩是指向殘酷劇變中的現實世界的。他不僅在報紙上公開表態支援工人階級和左翼政黨,還為他喜歡的底層民眾而組建劇團並編寫劇本到各地巡演,毫不畏懼,因此成為發動政變並引發內戰的右翼勢力跟法西斯分子的眼中釘。他能預感到這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就像在內戰爆發前預感到“很快,這片空地就會堆滿死人。”但他並不會退縮,因為他“渴望一個更加公正、兄弟般的社會。”因為“人類的苦痛和世上的不公,讓我無法把家搬到星辰之上。”“這個世界上,我永遠和窮人站在一邊。我永遠和那些一無所有、甚至連一無所有所帶來的平靜都不擁有的人站在一邊。”

  單憑這本薄薄的《提琴與墳墓》來談論洛爾迦其人其詩藝,就像想通過生平介紹來瞭解他那非凡人生一樣,是非常困難的。畢竟這隻是他詩歌世界里的一小部分。但是,這本詩選里的詩篇,就像洛爾迦詩歌世界的一些切片,任何一片都藏有其靈魂的基因和通往那個世界的秘道。即便只是從那首短小的《海螺》里,也可以看出洛爾迦詩藝的基本特點:“有人為我帶來一隻海螺。//地圖上的一片海/在裡面對它唱歌。/我的心裡/滿是海水/有幻影般銀色的/小魚。//有人為我帶來一隻海螺。”

  令人意外的,不是他把海螺變成了一個時空轉換器般的存在,把地圖上的海直接轉換為海水裝滿心裡的意象,而是“有幻影般銀色的/小魚。”人對海的嚮往、回憶、懷念以及各種感覺的微妙處都是無法描述的,但他偏偏就能為它們賦形,讓所有的這一切轉化為有幻影般銀色的小魚。因為他知道,如果世間萬物是各種意象,那麼能準確形容它們的,只能是某種生發自詩人內心深處的火花般的意象——當那些有幻影般銀色的小魚遊入讀者心裡時,他們瞬間擁有的不只是海螺、海以及對這一切的所有想像,還有徹底放下言說負擔的那個刹那。

  洛爾迦寫詩是在建造一個永遠不會瓦解的世界,一個能讓消逝在時間里的一切以彼此交融的方式重獲新生的世界。他創造的是能夠“破開血管的詩歌,入侵現實的詩歌,就像一種感情,我對萬物的愛、對萬物的嘲弄都可以在其中得到反映。”無論面對何種艱難境遇,遭受什麼樣的痛苦,在詩的世界里他都從容不迫,懷著異常清晰的使命感去推動這個世界的不斷闊大,對於他來說,“詩歌是一種天賜。我完成我的任務,做好我應做的事,不緊不慢。”他漠視名聲,永遠不會對自己寫下的東西沾沾自喜,“每天早上我都忘了自己已經寫過的東西。這是繼續保持謙卑、滿懷勇氣地工作的秘訣。”

  就是這樣的一位純粹的詩人,加西亞·洛爾迦,格拉納達之子,當他寫下“每個下午在格拉納達,/每個下午一個孩子死去。/每個下午河水坐下來/同友人說話。”這樣的詩句時,或許並不會想到,自己最終會死在家鄉人的槍口下,在1936年8月19日,那個夏日的清晨。那屬於他的樹枝終於折斷墜落了,而那些在樹下等候多時的蒙面孩子們,終於如願以償了。就算你能像他那樣去想像有青苔翅膀的孩子、環頸雉和雲雀飛翔在他那失去溫度的身體上空,陪伴他那高飛的靈魂凝視著下面彷彿靜止的河流、塔馬利特的樹林里,也無法排解這種悲痛。這種死的方式,遠比死亡本身更可悲痛。或許,這是真正的詩人始終都要面對的殘酷處境——急於扼殺詩人的各種野蠻的力量,永遠都在周圍窺視著。

  撰文/趙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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