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 戰爭洪水中的落腳點
2021年04月16日00:00

原標題:李莊 戰爭洪水中的落腳點

  戰爭的洪水中,李莊這個四川古鎮,猶如一座渺小的沙洲。雖然它曾是長江上的大碼頭,但到20世紀初,它已經顯出凋敝的老態。古老的建築沉靜而寂寞,街巷中漸漸爬滿了青苔。

  這份凋零的沉靜,在戰爭中被突然打破了。李莊的村民們,帶著好奇和驚疑的目光看著那些聞所未聞的學術精英們。那些舉世聞名的學者教授,穿著半新不舊的長衫,撐著油紙傘從泥濘的小巷匆匆走過。從1940年到1946年,李莊的文化密度之高,恐怕在世界上都絕無僅有。作為當時全國最高學術機構的中央研究院下設十三個研究所,全部搬遷到了李莊。而梁思成一家也搬到了這裏。這裏也成為了他們戰時輾轉流離生活的最後落腳點。

  1 前往李莊

  1937年9月5日,梁思成一家逃出已經淪入日軍之手的北平,梁思成的父親梁啟超在天津意大利租界購置的房屋,如今成為這家人安全的避難所。 但天津也已經被日軍占領,魔爪隨時準備伸向租界。梁思成一家必須抓緊機會在事態惡化之前離開。他們搭船從租界碼頭出發,一路南下,抵達長沙。由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南開大學組成的聯合大學已經遷移到那裡,並決定在11月1日開學。

  但戰火的蔓延遠超人們的想像,開學23天后,日軍戰機對長沙進行首次轟炸。在這天的空襲中,梁家的房子險些被直接擊中,炸彈就落在距離大門十六米的地方。逃出坍塌的房屋,黑煙滾滾的街道更不安全。日軍的轟炸機向下俯衝,巨大的恐懼讓梁家人頓時停住了,他們靠攏在一起,“心想這一回是躲不掉了,我們寧願靠攏一點,省得留下幾個活著承受那悲劇。”但炸彈掉在了街道的那頭。那裡有一家飯店正在舉行婚禮,新娘當場被炸彈擊中,血肉模糊的頭顱一直飛到街上。

  這是梁思成一家第一次直面戰爭的血腥恐怖,但恐怖並非打算放過他們,而是緊跟其後,隨時準備威脅他們的生命。梁家再度踏上逃亡之路。從湖南長沙,到貴州晃縣,再到昆明。梁家本以為這座彩雲之南的邊徼城市可以全身安定下來。但1938年9月28日,轟炸機震耳欲聾的咆哮再度響徹昆明上空,從此拉開了長達五年的昆明大轟炸的序幕。1940年11月,日軍的空襲越發頻繁,梁家不得不再次遷移。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梁思成寫道:

  “不管我們逃到哪裡,我們都將每月用好多天,每天用好多個小時,打斷日常的生活,打斷工作、進餐和睡眠來跑警報。”

  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地是李莊。

  2 困苦的家庭生活

  戰爭中的流離生活與田野考察的艱苦迥然不同。後者即使再滿身泥濘,疲憊不堪,但心中總是清楚地知道,在這一番“自討苦吃”的探險之後,會有溫暖舒適的家在等著自己。但戰爭消滅了“家”這個詞尋常的含義,任何對生存條件的改善,都算得上是“家庭生活”。

  梁思成一家在李莊的生活,與營造學社的學術工作捆綁在一起。曾到李莊探訪梁家的費慰梅留下了這樣的記述:

  “穿過走廊是兩間臥室,一間是外婆和寶寶的臥室,另一間是兒子的。再過去就是梁氏夫婦的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書房,這就是短臂的全部了。他們的房間朝南,窗外是濃蔭覆蓋的、賞心悅目的一個院子。徽因的帆布床就安在這間房裡,大家睡的則是光板和竹蓆。對面,在L形長臂的西側,是一處更大的天井,直直參天的樟樹,點綴著小叢的香蕉林。在院落中還散落著一些小平房,一間廚房。”

  費慰梅的描述,多少會讓人產生一種幻覺,認為梁思成一家來到了一處桃園仙鄉。但李莊並非田園樂土,而是偏僻閉塞之地。當地人對這些拖家帶口逃難來的文化人的恐懼多於好奇。中研院史語所和體質人類學所的人體骨骼標本,讓當地鄉民相信這群不速之客是一幫食人惡魔。他們將其稱為“下江人”,“下江人到鄉下捉人來吃!軍隊還幫他們逮”的謠言很快傳遍大街小巷。鄉民的敵意可以隨著時間增進瞭解而逐漸淡化,但居住環境的惡劣,卻無法改變。

  但比起居住條件的惡劣,最令人困窘的,還是貧窮。梁思成勉力維繫的營造學社沒有固定的經費來源,只得年複一年跑到重慶請求教育部資助,但討來所得無幾的資助,也很快被飛速的通脹抵消。貧窮直接導致的就是生活水平的急劇下降。林徽因本來就患有肺結核,潮濕的空氣、清寒的生活和粗糲的飲食導致她舊病再度複發,變得更加嚴重,飲食不進,瘦得幾乎不成人形。梁思成的三弟梁思永在來到李莊後,也感染了肺炎,病勢沉重。梁思成雖然憂心,但也愛莫能助。生活和工作的重擔壓垮了他的脊背,不過四十多歲就已經背駝得厲害。

  然而,更不幸的打擊陡然降臨在這個貧病交加的家庭頭上。林徽因最疼愛的三弟林恒,抗戰爆發後,考取中國空軍,對敵作戰,不幸在1941年3月14日的一場空戰中為國捐軀。為了避免重病的妻子再受打擊,梁思成特意瞞著妻子,到成都辦理了林恒的後事。他要強忍悲痛,還要盡力安慰痛失愛弟的妻子。林徽因雖然身在重病中,但也勇敢地面對這一噩耗。或許這哀慟太過綿長,以至於直到三年後,林徽因才拿起筆為她的愛弟寫下了一首悼詩。

  3 苦中作樂的建築研究

  貧窮、疾病、死亡盤旋在梁思成一家的頭頂,但梁思成還是在家人面前竭力表現出樂觀的一面。他從不在兒女面前愁眉苦臉。女兒梁再冰眼中的父親“仍然酷愛畫圖,畫圖時總愛哼哼唧唧地唱歌”。哪怕是委託商行當賣衣物,他還會跟兒女們開玩笑說“把派克鋼筆、手錶等‘貴重物品’都‘吃’掉了”:“把這隻表‘紅燒’了吧!這件衣服可以‘清燉’嗎?”

  儘管環境困窘不堪,梁思成還是將營造學社成功地運轉起來。因抗戰而中輟的《中國營造學社彙刊》在停刊多年後,竟然在李莊這樣一個簡陋的村鎮里再度複刊。梁思成在山西五台山佛光寺的重大發現,也刊載在最新複刊的雜誌上。

  從1942年起,梁思成開始把精力放在撰寫《中國建築史》這一鴻篇巨製上。儘管他的體重只有四十七公斤,但他還是堅持每天和林徽因工作到深夜。在《為什麼研究中國建築》的開篇,梁思成批評了“近年來中國生活在劇烈的變化中趨向西化,社會對於中國固有的建築及其附藝多加普遍的摧殘”的現象。在梁思成看來:

  “中國建築既是延續了兩千餘年的一種工程技術,本身已造成一個藝術系統,許多建築物便是我們文化的表現,藝術的大宗遺產。除非我們不知尊重這古國燦爛文化,如果有複興國家民族的決心,對我國曆代文物,加以認真整理及保護時,我們便不能忽略中國建築的研究。”

  雖然中國的建築文化,乃是梁思成執著追尋的心頭熾愛。但他對人類文明的成果,卻同樣能表達出一種文化上的共情,如果戰爭的本質就是毀滅,那麼文明的意義便是創造與傳承。無論種族、性別、地域,文明的創造是共通的。

  梁思成的學生羅哲文在多年後,回憶起1944年夏天的一個細節。梁思成在重慶,每天都在中研院小樓一個單獨的房間里,讓他用鉛筆繪出符號,標明古城、古鎮和古建築。在這幅地圖上,羅哲文認出了日本的京都和奈良。儘管日本的轟炸機無時不刻不在對中國的文明造成無可挽回的破壞,威脅著梁思成一家的生命,但在這些標明日本古建古城的地圖前,梁思成的眼中不再僅僅是敵我之別,而是屬於全人類的文明遺產。

  1945年8月10日,梁思成正和兩位年輕的作家一起用餐。突然,他不說話了,遠遠地傳來了警報聲。

  “一開始是壓抑的嘁嘁喳喳,或許是一些人在大街上跑,然後是個別的喊叫聲,鞭炮聲劈劈啪啪地響,大街早已熱鬧成了一片,最後四處都是一群群喊叫著、歡呼著,鼓掌的人們,好像全城在一陣大吼大叫中醒過來了。”

  八年的抗爭和堅忍,終於在這個晚上獲得了勝利的回報。梁思成穿過歡騰的人群,在一位好心美國飛行員的幫助下,搭乘飛機趕到宜賓,又坐船回到了李莊。蒼白、消瘦的林徽因躺在床上,窗外,李莊的街巷已經變成了狂歡的海洋。她已經五年幾乎沒有離開家門了,這一天,在梁思成和兒女的陪伴下,她坐在轎子上,來到街頭,感受勝利的空氣。就像所有完成了使命的英雄一樣,該回家了。

  撰文/李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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