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戰爭已近20年,下個月美國會如約離開嗎?
2021年04月03日21:26

  原標題:阿富汗戰爭已近20年,下個月美國會如約離開嗎?

  來源:縱相新聞

  東方網·縱相新聞記者 程靖

  2013年2月,時任駐阿富汗國際安全援助部隊(ISAF)司令的美軍上將約翰·艾倫在離任前最後一天的發言中,暢想了阿富汗戰爭的“遺產”:“訓練有素的阿富汗安全部隊最終將平定武裝叛亂。軍隊保衛阿富汗人民,讓阿富汗政府能夠為人民服務。”

  “這是一場勝利。這就是勝利的模樣。”艾倫特別強調了“勝利”一詞,“我們不應該迴避這個詞語。”

(圖說:時任駐阿富汗國際安全援助部隊(ISAF)司令、美軍上將約翰·艾倫。圖/The New York Times)
(圖說:時任駐阿富汗國際安全援助部隊(ISAF)司令、美軍上將約翰·艾倫。圖/The New York Times)

  按照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負責任地結束阿富汗戰爭”的設想,美軍在阿富汗的角色將從“戰鬥者”轉變為“支持者”,到2014年底,打擊塔利班武裝的戰鬥任務逐步轉移到35萬阿富汗安全部隊和警察部隊手中。

  在艾倫上將看來,儘管當時阿富汗政府羽翼未豐,即便在戰場上取得了勝利,其任人唯親的慣性、腐敗無能的治理能力也無法在權力真空中建立起一個可靠的法治社會;假以時日,阿富汗政府軍也難以持續壓製塔利班叛亂的火花。

  但艾倫上將堅信“勝利”的必然性:會贏,但不會在撤軍的兩年中贏,而是在未來十年的權力交接中創造孕育“贏”的環境。

  彼時,美軍大部隊的離開標誌著阿富汗戰爭進入了新階段。2015年起,阿富汗政府軍與叛亂分子的戰鬥日益激烈,每年有數千平民在衝突中死亡、數以萬計的難民外逃,和平遙遙無期。

  2021年,阿富汗事務這塊“燙手山芋”被傳遞到了拜登手中。

(圖說:2020年11月8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街頭,市民在閱讀一份刊載了拜登當選美國總統新聞的報紙。圖/AFP/Getty Images)
(圖說:2020年11月8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街頭,市民在閱讀一份刊載了拜登當選美國總統新聞的報紙。圖/AFP/Getty Images)

  根據特朗普時期美國與塔利班達成的和平協議,到今年5月,美國和北約軍隊將全數撤離阿富汗。但隨著最後期限臨近,美國是否能按時撤軍目前尚不明朗。對此塔利班警告美國,如果美國違反撤軍承諾,塔利班將做出反應;分析人士也指出,即使美國如期撤軍,若阿富汗國內多方無法及時達成和平協議,該國未來安全局勢也會進一步惡化。

  這意味著持續了二十年的阿富汗戰爭再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但這次會是最後一個嗎?

  “權力交接”還是“推卸責任”?

  2001年9月11日,兩架被劫持的客機撞上了美國紐約市中心的世貿大樓,造成近3000人喪生。

  很快,美國確認由本·拉登領導的“基地”恐怖組織是9·11恐怖襲擊的幕後黑手,而本·拉登藏身於塔利班控製的阿富汗。塔利班拒絕了美國要求交出本·拉登的請求。10月7日,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宣佈對阿富汗發起軍事打擊。

  在聯軍的軍事打擊下,塔利班政權於迅速垮台。2004年,美國支持的阿富汗政府上台。但塔利班組織並未銷聲匿跡,而是在阿富汗農村,尤其是與巴基斯坦接壤的地區四處活動,繼續以綁架人質或發動恐怖襲擊的方式對抗阿政府、美國和北約國家,每年造成大量人員傷亡。2007年,塔利班還製造了震驚全球的挾持韓國人質事件。

  2009年,新就任美國總統的奧巴馬為了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宣佈向阿富汗增兵3萬人。2011年5月1日,本·拉登被美軍擊斃,美軍達成了戰術目標。

(圖說:一名美軍顧問在赫爾曼德省巡邏時,在一座山頭上查看地勢。圖/AP)
(圖說:一名美軍顧問在赫爾曼德省巡邏時,在一座山頭上查看地勢。圖/AP)

  不久後,奧巴馬宣佈了正式從阿富汗撤軍的計劃。

  根據計劃,從當年7月到2012年夏天,美國將分兩步撤回3.3萬美軍,其在阿富汗戰場的任務將從作戰轉為支援,只留下訓練部隊和在阿富汗-巴基斯坦邊境追捕“基地”組織恐怖分子的戰鬥人員;此後,阿富汗安全部隊將發揮主導作用,到2014年完成過渡時,安全控製權將全部移交給阿富汗政府。

  彼時,奧巴馬承認,美國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包括超過1500名美軍士兵在阿富汗陣亡,數千人受傷,還在債務日增和經濟困難時期投入了1萬億美元的軍費。

  2011年被派駐到阿富汗的美軍上將約翰·艾倫在就任之時,被分配了兩個自相矛盾的任務:打擊塔利班武裝,同時收編駐阿美軍。

  在他擔任北約聯軍總司令的18個月裡,640名美軍和北約士兵戰死在阿富汗戰場。同時僅2012年,超過1000名阿富汗安全部隊士兵陣亡,比上一年增加20%。

  死亡數字刺眼的變化暗示著戰爭的主體已轉變為阿富汗人。

(圖說:阿富汗安全部隊士兵。圖/VICE)
(圖說:阿富汗安全部隊士兵。圖/VICE)

  對於奧巴馬和艾倫上將來說,美軍大部隊撤離阿富汗意味著一場戰爭的“結束”。但在常年報導阿富汗戰爭的英國記者本·安德森為美媒VICE拍攝的紀錄片《這就是勝利的模樣》中,安德森指出,當時美軍的大規模撤離根本不是因為“目標達成”,而是放棄掙紮後“挽回顏面”的行為,留下的阿軍和警察部隊沒有實力,也無法形成有效組織。

  2012年底,安德森跟隨美國海軍陸戰隊前往赫爾曼德省的桑金地區觀察美軍的“權力交接”工作。根據計劃,美國海軍陸戰隊應為當地警察部隊提供軍事訓練,幫助他們建造防衛哨所,為打擊塔利班武裝做準備。

  但安德森發現,桑金農村地區的警察在工作時間時常吸毒,意識混沌,毫無戰鬥力;警察隊長經常帶著手下一起失蹤,由於擔心“內鬼”突然襲擊,美軍每次視察警察基地時都全副武裝,隨時準備自衛。

  安德森還發現,一些有威望的鄉紳和塔利班成員之間的互相綁架、勒索事件屢見不鮮,一些警察還豢養孌童,並對美軍的指責不以為然。

  時任桑金地區美軍軍事顧問的馬克·斯徒博上校對安德森表示,美軍在當地培訓工作時會遇到兩種警察:一種是在喀布爾接受過正統軍事訓練的職業警察,有知識,懂法律,知道平民百姓所需的安全需要法製來維護;另一種便是鄉下的警察,其中一些人把老百姓當成“儲蓄罐”,搶劫、勒索、孌童無所不為,這些人合作起來十分困難。

(圖說:安德森發現,一些基層警察在工作時間吸食毒品,意識不清。視頻截圖)
(圖說:安德森發現,一些基層警察在工作時間吸食毒品,意識不清。視頻截圖)

  除了品行不一,安德森還發現基層警察部隊的裝備不足,資金匱乏;一些警察虛報人數以向上騙取預算,常年“吃空餉”;北約提供給安全部隊的武器被基層人員拿到集市上轉賣;平日裡與塔利班作戰的軍人,轉頭就帶著大批彈藥叛逃到塔利班。

  這意味著阿政府與美軍製定的戰爭策略,無法自上而下地抵達阿富汗的末梢。

  蘭州大學阿富汗研究中心主任朱永彪對縱相新聞表示,阿富汗雖然表面上建立了民主政體,但它從未真正完成一個現代國家的建構,也沒有誕生過一個西方國家期望中的強大的中央政府。阿富汗地方部落勢力非常強大,許多地方還保留著中世紀的部落文化。

  分析人士指出,在阿富汗農村,許多平民對部落的認同超過了對政府的認同,曆屆政府對於絕大多數阿富汗人的行動或思想的影響微乎其微。

(圖說:2015年6月,阿富汗昆都士省的一群基層警察。圖/Reuters)
(圖說:2015年6月,阿富汗昆都士省的一群基層警察。圖/Reuters)

  朱永彪也指出,阿富汗基層武裝力量缺乏軍備資源的現象確實存在。美國投入的資源主要指向阿富汗安全部隊,但這30萬人分散到阿富汗各地的軍事據點和檢查站,力量分散、靈活機動性不強,因此更基層的作戰任務要依靠警察部隊和地方民兵(又稱起義軍)來執行,後者連武器都是自己提供的,獲得的資源極少。

  朱永彪指出,今年以來,有傳言稱阿富汗政府開始向地方武裝提供武器和資源,遭到了塔利班組織的反對。而阿政府自身也不願意承認在資助地方武裝,一方面擔心塔利班報復,另一方面由於阿富汗地方勢力錯綜複雜,若各派系得到的資助不平衡,或導致另一派不滿,從而反對政府;此外,若承認資助地方武裝,就等於承認了政府軍的無能。

  “更重要的是,美國如今將與塔利班的交易視為第一優先級,若阿政府動作過多,刺激到塔利班,不利於美國撤軍政策的實施。”朱永彪說。

  塔利班:敵人還是合作夥伴?

  過去幾年里,塔利班已捲土重來。2015年,阿富汗安全部隊陣亡6600多人,2016年陣亡6700多人,阿北部重鎮昆都士一度被塔利班占領。截至2016年11月的一年間,政府軍控製區減少了15%。到2017年,塔利班反攻占領了阿全國近一半的領土。

  朱永彪指出,目前塔利班在阿富汗控製的地盤大多是農村,而政府軍主要控製城市;截至2021年初,若按人口計算,阿富汗政府軍占優勢;若按地理面積算,塔利班控製了45%左右的領土,其中一些地區處於雙方交叉控製的情況。

  朱永彪估計,目前塔利班實行完全統治的農村地區占阿全境的20%-30%。“完全統治”意味著連續一年以上的穩固統治,並非自上而下的嚴密統治,而是較為鬆散地與當地部落進行合作,當地居民納稅或交“保護費”,塔利班則提供保護和維持公共服務。

(圖說:塔利班武裝人員。圖/Reuters)
(圖說:塔利班武裝人員。圖/Reuters)

  朱永彪表示,塔利班近年來為了實現其重新執政的目標,避免削弱民意基礎,其武裝人員減少了過去對居民進行敲詐勒索等軟暴力現象,還有意識地減少了針對平民的暴力行為,發動襲擊時更多針對軍警、安全部隊等目標,與近幾年時常造成幾十上百平民死傷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種政策改變收到了較好的效果,使塔利班近年來在民間的支持率有所提高。在一些農村地區,其支持率可達30%。

  但朱永彪也指出,即使在塔利班獲得支持的地區,情況也非常複雜:一些普什圖族聚居區由於血緣和部落傳統,若家中有塔利班成員,會傾向於支持塔利班;若部落利益和塔利班利益有重合,也會選擇與塔利班合作;此外,在一些地區阿政府完全缺位,無法提供基礎的公共治理時,塔利班簡單、粗暴的執政方式更能得到民眾的認可。

  此外,由於塔利班的大部分精力聚焦於武裝鬥爭,而非國內基層治理,在一些地區塔利班採取了“無為而治”的態度,一些居民繳納“保護費”後發現生活沒有損失,便選擇順其自然。

  英國記者安德森也發現,在一些農村地區,塔利班成員就存在於村民中間,而村民們迫於生計,對站隊打擊塔利班毫無興趣,“他們不想選任何一邊站,或者說,誰更有力量,他們就站在誰一邊。”

  自2001年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以來,塔利班不僅沒有消失,還越來越壯大、越來越有錢。據報導,塔利班的收入在2019財年達到16億美元,同期阿富汗政府的財政收入也不過55.5億美元。

  塔利班的收入大部分來自鴉片種植、毒品貿易和礦產,其餘來自勒索和收稅,收稅的行業包括媒體、電信、交通和小商業等;來自海灣地區和鄰國的捐款、房地產和出口貿易也持續為其創收。

(圖說:阿富汗楠格哈爾省的一座罌粟田。圖/AFP/Getty Images)
(圖說:阿富汗楠格哈爾省的一座罌粟田。圖/AFP/Getty Images)

  美國內布拉斯加奧馬哈大學阿富汗研究中心協調員蘇菲紮達認為,近年來塔利班獲得大量資金用於戰爭,阿富汗政府也必須對等投入於戰鬥,犧牲了本可用於公共服務的資金。若阿政府和塔利班達成和平協議,或能讓資金重新分配,促進阿富汗的經濟發展。

  但和平的希望在何處?朱永彪指出,目前塔利班在軍事實力、人員和裝備上與政府軍差距很大,沒有能力與政府軍開展正面戰爭,只是採取小規模襲擊的方式進行對抗;但如今的塔利班空前團結,2020年簽署的美塔和平協議給予了塔利班大肆宣揚“擊敗了世界第一強國”的機會,有利於其加強內部凝聚力、拉攏地方勢力。

  “塔利班希望美國盡快撤軍,因為他們堅信美國撤軍後,自己能夠迅速掌權。”

  對於美國此前提出的“各方勢力組建過渡政府分享權力”的倡議,塔利班和阿政府均表示反對。

  朱永彪表示,這是因為塔利班希望建立一個實施教法的政權,即恢復“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不願與被其稱為“傀儡政府”的人共同掌權;而對阿富汗政府來說,若與塔利班通過這種方式共享權力,就意味著阿富汗政治重建的失敗,阿富汗中央政府也將被貼上無能和失敗者的標籤。

  但在和平協議簽署後,阿富汗境內武裝衝突事件仍有發生,塔利班履行協議的意願和能力受到一定質疑。美國總統拜登3月25日表示,由於“戰術原因”,目前2500名駐阿美軍很難按照與塔利班協定時間,於5月1日之前從阿富汗撤出。

  就在拜登表態後,塔利班警告稱,如果美國推遲撤軍,會被視為違反和平協議,美方將為未來的暴力襲擊負責。可以預見,塔利班可能對駐阿美軍和阿富汗政府軍發起新一輪暴力襲擊,以此增加談判籌碼。

(圖說:2019年9月3日,喀布爾發生了一起自殺式爆炸襲擊,造成至少16人死亡,119人受傷。塔利班宣佈對此次襲擊負責。圖/AP)
(圖說:2019年9月3日,喀布爾發生了一起自殺式爆炸襲擊,造成至少16人死亡,119人受傷。塔利班宣佈對此次襲擊負責。圖/AP)

  “和平的希望仍比較渺茫。”朱永彪認為,即使美國如約撤軍,阿富汗一定會陷入阿政府和塔利班之間的內戰,若美國給予阿政府的支援維持現有力度,阿政府能夠維持現狀;若美國的支援大幅度削減,塔利班將有可能獲取全國性的政權。

  朱永彪指出,如今大部分阿富汗人對塔利班抱有恐懼,不希望生活在那個實施嚴苛伊斯蘭教法的政權之下。2001年塔利班政權被推翻後,阿富汗無論是民主政治建設,還是婦女權益、受教育權利等都有所進步,城市階層更希望維持這套社會製度,而一些農村地區希望推行更為保守的政治製度,但無論如何,阿富汗的未來需要阿富汗人自己做出選擇。

  阿富汗政府與塔利班自2020年9月起開始談判,但由於分歧眾多,和談進展緩慢,與此同時,暴力事件依然在阿富汗各地發生。

  朱永彪對停火和協商的結果不太樂觀。“在阿富汗,更多時候看實力說話。哪怕談判真正開始了,也很有可能談崩。今年內,阿富汗局勢出現快速緩和的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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