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厚土“寸草心”——記草業科學家任繼周、南誌標
2021年04月01日13:31

原標題:高天厚土“寸草心”——記草業科學家任繼周、南誌標

  新華社蘭州4月1日電 題:高天厚土“寸草心”——記草業科學家任繼周、南誌標

  新華社記者蘇曉洲、張玉潔

  草原,大地的“皮膚”;中國,世界“草原大國”。

  在鮮為人知的草業科學領域,有兩位紮根西北的中國工程院院士:97歲的任繼周仍在潛心鑽研、著書立說;身患嚴重眼疾的南誌標仍奮戰在教學、科研一線。

  半個多世紀以來,兩位院士引領中國草業科學研究團隊接續奮鬥,克服了許多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他們把論文寫在高天厚土之間,不僅建立了一門學科,更維繫了“草-畜-人”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體,為草原生產、生態、生計注入活力。

疾風知勁草

  記者近日在北京城西一套普通居民樓里見到任繼周,他正與人探討“農業倫理學”。97歲的任老,西服筆挺、思維敏捷、觀點犀利。

  “1943年我上大學,那時烽火連天、饑荒遍地,19歲時體重只有40多公斤。懷著‘營養救國’的誌向,我選擇到‘國立中央大學’學畜牧。”任老回憶說,“我認為,中國要富強,就得提高國人營養水平,有肉吃、有奶喝!”

  “草原在哪裡,我就去哪裡!”新中國成立後,任繼周主動請纓前往甘肅省蘭州市的“國立獸醫學院”(現甘肅農業大學)任教,自此紮根西北半個多世紀。

  1950年,他在海拔3000多米的甘肅省天祝藏族自治縣開展草原調查。6月飛雪的青藏高寒高原,艱苦難以想像。

  缺少設備,他改造藥店小杆秤當天平、自製鑄鐵水管作採集杖、夜裡把水劑瓶揣進懷中防凍裂……

  睡帳篷、鑽草窩,與虱子、臭蟲和各種不知名的毒蟲同眠。他這樣形容被叮咬的感覺:坐立不安、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從666到敵百蟲,任繼周用殺蟲劑溶液浸泡衣褲製作“毒甲”,曬乾就穿上進草原,一待就是幾十天。

  “蟲子不敢近身,但殘毒可能致命。而我卻能活這麼大歲數,很奇怪,好像真的百毒不侵!”任繼周笑著說。

  迢迢征程,任繼周說自己“除了犛牛,別的能騎的動物都騎過”。

  “騎毛驢最受罪。它脾氣倔,緊挨著山崖走,人的褲腿和行李都磨破了;走累了,不管是泥是水,隨地倒臥,把人和行李都掀翻在地,怎麼拉都不肯起來。”

  草原上的“正餐”,常是一碗麵片湯就一碟鹹韭菜。醃菜用苦水井裡的鹽堿水,麻木舌尖的苦味遠大於鹹味。

  任老故事中,他自己就是一個青藏高原上的“土人兒”。

  “任先生上穿中式對襟外衣,下穿褲線筆直的毛料西褲,一雙防水防刺、很有西北草原特色的翻毛皮靴。”1972年,剛被推薦至甘肅農業大學就讀的南誌標第一次見到任繼周。“在那種環境下,任先生很尊重自己,也很尊重別人。”

  1969年,南誌標從北京自願報名到甘肅省張掖市的山丹軍馬場“上山下鄉”。3月的馬場,寒氣逼人,枯黃一片。

  這個從大城市來的18歲少年,大口呼吸著草原上自由清新的空氣。待天氣轉暖,綠草如茵,想躺在哪兒就躺在哪兒。

  到了夏天,南誌標和同事們就在祁連山下安營紮寨,開著拖拉機翻耕退化的草原,再播上一盆盆採集來的野生草籽。

  “第二年,新草像麥田般一望無際,綠浪滾滾。放馬的工人說,草長得好,馬一出圈就往那兒跑。我們很有成就感。”南誌標回憶道。

  韶華竟白頭,為草不知愁。馬場讓南誌標愛上草原,大學則點燃了他對草原的學術熱情——“原來草里還有大學問”。

  1984年,在甘肅省草原生態研究所工作的南誌標赴新西蘭留學。“我當時想法很明確,出國就是為了學習先進技術,提高中國的草原生產水平。”

  1989年,獲博士學位的南誌標接到了在新西蘭開展博士後研究的邀請,他的愛人王彥榮也獲得了繼續攻讀博士學位的獎學金。他們將此事寫信告訴任繼周。

  任繼週一句“國家需要你們”,南誌標夫婦便賣掉傢俱、汽車,帶著100多公斤的學術資料毅然回國。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南誌標說。

風恬草色鮮

  改革開放後,任繼周出國看到“與海爭地”的荷蘭,84%的土地都在放牧;南誌標則看到新西蘭一畝地養一隻羊,而當時我國15畝草地才能養一隻羊……他們端詳“洋草地”,暗下決心——把中國草原生產能力搞上去!

  早年,我國部分地區過度放牧導致“二兩肉畜牧”(平均每畝草場產二兩肉)。“草原被折騰得一塌糊塗,抓老鼠都比這產肉多啊!”任繼周說。

  任繼周總結歷史教訓,認為發展畜牧首先要遵循草原科學規律。他提出評定草原生產能力的指標“畜產品單位”和發展季節畜牧業等理論,創建了有數字化特徵的草原綜合順序分類法,推出了草地臨界貯草量、家畜臨界減重等學術成果。

  “草原是生態系統,草原的問題出在草原之外。”基於這樣的認識,任繼周將草地農業生態系統分為前植物生產層、植物生產層、動物生產層、後生物生產層。這一理論目前已被學界廣泛接受,草原學由此向草業科學發展。

  牛羊是牧民的“莊稼”。南誌標的研究側重實踐,涉及病害、育種、草原退化等領域。“草原有什麼問題,我就研究什麼問題。問題解決了,生產就發展了。”

  廣泛分佈在北方草原的醉馬草,因牛羊馬吃後中毒步履蹣跚如醉而得名。

  為什麼醉馬草能“醉馬”?南誌標率團隊研究發現,醉馬草中含有一種禾草內生真菌,真菌產生的生物堿使家畜中毒。但含真菌的植物,抗蟲、抗旱、耐鹽堿,生命力極強。

  “我們篩選出一種真菌。有這種菌的植物長勢好,對家畜無害。我們將菌接到大麥、青稞中,創造了新種質、提高了產量。”南誌標說,如今,醉馬草內生真菌是國際禾草內生真菌研究的三大體系之一。

  青藏高原缺少豆科牧草,犛牛、藏羊冬季常因缺乏草料而大量掉膘、死亡。針對這一問題,南誌標曆時10年選育優質的春箭筈豌豆。如今,該品種在西南草原廣泛種植,不僅為牛羊提供了優質飼料,還改良了土壤。“作物和牧草新品種,最能展示研究成果,也最能推動生產、最能造福牧區群眾。”

  任繼周、南誌標的研究,往往搞一次調查,就拿出一套草業振興的科學方案;出一個成果,就興起一方牧業。

  1995年,半生關注草原的任繼周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14年後,“接力者”南誌標也成功當選。蘊含無限生機的草原,為他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課題。而這兩位我國草業科學領域僅有的院士也不負眾望,將一篇篇論文寫在高天厚土之間。

  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在草業科學的推動下,中國的草原上1.5萬餘種植物,與人間煙火、如雲牛羊交相輝映,構成神州大地最迷人的風景。

  北京林業大學草業與草原學院院長董世魁說,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中國草業科學助力遏製草原退化,推動草原生產能力實現翻番。

  如今,草地固碳、保水、調節氣候乃至文化傳承的功能逐漸被人認識。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體”理念的提出,讓草原上升騰起新的希望。

為春留芳華

  一頭是遼闊草原,一頭是三尺講台,兩代院士砥礪前行,把從草原獲得的知識、智慧與愛播撒在後來者心間。

  有人跟任繼周說,各地草原站都有你的學生,你辦了草業科學的“黃埔軍校”。任繼周說,做學問必須“教學相長”,把成果運用於培養人才、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否則,就成了‘書櫃子’‘紙簍子’。”

  在兩人看來,教師是與科學家同等重要的身份。南誌標說:“大學本科教學最能體現‘蠟燭精神’。教師任教期間看不到成果,但言傳身教、潛移默化關乎學生成長,最終影響國家發展。”

  “任先生特別關心年輕人。只要發現可造之才,就不遺餘力培養。他有很高的學識,但從不覺得創建了學科‘功成名就’就不用再努力。”南誌標說。

  北京林業大學草地資源與生態研究中心教授盧欣石說,任老至今仍在深入研究。關注草原一輩子的他,正思考人、地、自然的關係,探索中華五千年農耕文明的精微倫理。

  任繼周認為,在對外開放、生態文明、糧食問題三大背景下,搞好農區與牧區、種植業與養殖業、中國與外國的“三個耦合”,是未來生態健康發展、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把“草業鑰匙”。

  在蘭州大學草地農業科技學院的辦公室,嚴重眼疾沒能影響南誌標的工作。超大字號的文印材料和放大鏡默默訴說艱辛與不易,也奏出了一首屬於強者的交響曲。

  “對任老師最好的學習繼承,就是發揚他的學術思想,身體力行推動學科建設。”南誌標說。

  根據任繼周提出的後生物生產層,南誌標推動設立了農林經濟管理專業(草業經濟管理方向)。如今,他在繼續承擔科研任務和指導研究生的同時,還花大量精力組織編寫教科書和推動學科建設。

  “從1958年國內首設草原專業,到現在全國32所學校每年招收約5000名本科生,學科發展很快,但內涵還需加強,任務還很重。中國40%的國土面積是草原,草原需要我們,哪怕篳路藍縷,也要奮力前行!”南誌標說。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南誌標70歲生日時,近百名學生製作的紀念冊扉頁寫道:“歲月在您身上刻下年輪,您的身旁崛起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參與記者王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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