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共同體:愛因斯坦第一任夫人也曾是一位物理學
2021年03月12日09:40

  來源:世界科學,ID:World-Science

  雖然愛因斯坦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但關於他職業生涯的一個疑問仍然存在:在他的開創性工作中,第一任妻子米列娃·馬里奇(Mileva Marić)究竟貢獻了多少?米列娃曾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但人們都未曾把她丈夫的工作歸功於她。

  儘管如此,在這對夫婦過去的信件以及米列娃的傳記中都有大量證據表明:從1896年相識到1914年分居,這19年里是有合作的。

  這些證據描繪了一對因對物理和音樂的共同熱愛而結合在一起的夫婦——這就是他們的故事。

  1875年,米列娃·馬里奇出生於塞爾維亞蒂特爾(Titel)的一個富裕家庭。她的父母瑪麗婭·魯齊奇(Marija Ruzić)和米洛什·馬里奇(Miloš Marić)在當地備受尊敬;除米列娃外,他們還有另外兩個孩子:佐爾卡(Zorka)和小米洛什(Miloš Jr)。

  米列娃入讀高中的那年剛好是當時塞爾維亞允許女孩入學的最後一年。1892年,父親幫她爭取到教育部長的特別授權,允許她參加專為男生舉辦的物理講座。1894年,她在蘇黎世完成了高中學業,隨後全家搬到了諾維薩德。米列娃喜歡鑽研事物的真相,堅持不懈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同學對她的評價是:很聰明,但不愛說話。

  1879年,愛因斯坦生於德國烏爾姆,他有一個妹妹叫瑪雅(Maja),父親赫爾曼(Hermann)是個小企業家,母親波琳·科赫(Pauline Koch)出身於富裕的家庭。年少時的愛因斯坦興趣廣泛,不拘泥成規,性格叛逆。由於缺乏紀律觀念,他討厭要求嚴苛的德國學校,在瑞士讀完高中後,全家遷往米蘭。

  1896年,愛因斯坦、米列娃等五位學生被蘇黎世理工學院(現ETH)物理數學專業錄取,其他三位分別是:馬塞爾·格羅斯曼(Marcel Grossmann)、路易斯·科爾羅斯(Louis Kollros)和雅各布·埃赫拉(Jakob Ehrat)。在學期間,愛因斯坦和米列娃幾乎形影不離,他們始終在一起學習。

  相較於學校課程,愛因斯坦更喜歡在家裡學習,偶爾參加幾次學校的講座。1899—1903年學校放假期間,他們主要通過信件交流,其中愛因斯坦寫給米列娃的43封信被保存下來,而米列娃給愛因斯坦的信僅留存了10封。

  這些往來信件作為第一手資料,為我們展示了他們當時如何互動的。

  從這些信件中,可以發現米列娃做事條理分明:她耐心地幫愛因斯坦疏導,並指導他如何學習。

  在1899年8月給米列娃信中,愛因斯坦寫道:“當我第一次讀到亥姆霍茲時,你不在我身邊,這讓我感到很不習慣,今天這種感覺依舊縈繞著我。我發現我們一起工作很好,氣氛愉悅也更高效。”

  1899年10月2日,他在米蘭寫道:“這裏的氣候完全不適合我,雖然我想去工作,但我發現自己充滿了負面的想法——換言之,我想念有你在身邊的日子,親切地指導我,防止我的思緒遊蕩。”

  在學期間,米列娃寄宿在一家婦女養老院,在那裡她遇到了自己的人生摯友海琳·薩維奇(Helene Kaufler-Savić)和米拉娜·博塔(Milana Bota)。兩人都曾談到,愛因斯坦一直在米列娃的住處,她不在的時候,他可以自由地來借書。

  1900年,當他們的課程結束時,米列娃和愛因斯坦取得了相似的成績(分別為4.7和4.6),除了應用物理學。在這門課中,由於米列娃擅長實驗工作,她得了5分的高分,而愛因斯坦只有1分。但在口試中,明科夫斯基教授給四名男生的分數是11分(總分12分),而給米列娃的只有5分。因此,他們二人只有愛因斯坦拿到了學位。

  與此同時,愛因斯坦的家人強烈反對他們的關係。他母親態度堅決:“你30歲的時候,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正如愛因斯坦在1900年7月27日給米列娃的信中所說,米列娃無法被一個體面的家庭所接納,她既不是猶太人,也不是德國人,她腿部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而且在他母親看來米列娃太聰明了,更不用說本身對外國人的偏見了。除此之外,愛因斯坦的父親則強調,兒子應該先工作再結婚。

  1900年9月,愛因斯坦寫信給米列娃:“我期待,我們可以恢復新的共同工作。你現在必須繼續你的研究——當我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時候,我會為我的配偶是一個博士感到無比自豪。”

  1900年10月,他們都回到了蘇黎世。其他三名學生都得到了學院的助理職位,但愛因斯坦沒有。他懷疑是韋伯(Weber)教授阻礙了他的事業。由於沒有工作,愛因斯坦拒絕與米列娃結婚。米列娃在給朋友海琳的信中表示,他們通過自學和“繼續像以前一樣生活和工作”來維持生計。

  科研共同體

  1900年12月13日,他們提交了第一篇文章,內容是關於毛細血管的,署名愛因斯坦。儘管如此,兩人在彼此的信中均稱本文為合作文章。

  1900年12月20日,米列娃在給海琳的信中寫道:“我們會給玻爾茲曼寄一份副本,看看他的意見,希望他會回覆我們。”

  同樣,愛因斯坦在1901年4月4日寫給米列娃信中,提到他的朋友米歇爾·貝索(Michele Besso)“代表我去拜訪了他的叔叔榮格(Jung)教授,他是意大利最有影響力的物理學家之一,並給了他一份我們文章的副本。”

  僅以愛因斯坦的名義出版的這個決定,似乎是他們兩人共同做出的。這是為什麼?

  前紐約城市學院歷史教授拉德米拉·米倫蒂耶維奇(Radmila Milentijević),在2015年發表的最全面的米列娃傳記中寫道,她認為米列娃可能想幫助愛因斯坦成名,這樣他就可以找到工作並娶她。

  曾是斯洛文尼亞盧布爾雅那大學物理教授的多德·科斯蒂奇(Dord Krstić),花了50年時間研究米列娃的一生。他在其著作中提出,考慮到當時社會普遍存在對女性的偏見,與女性共同發表出版物可能導致文章的影響力變小。

  這背後真實的原因,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獲知。但是,沒人能比愛因斯坦本人更清楚地證明,他們在狹義相對論方面進行了合作。

  愛因斯坦在1901年3月27日給米列娃寫信時說道:“當我們共同合作使相對運動獲得認可時,我將多麼高興和自豪。”

  某種意義上說,在遇到愛因斯坦後,米列娃的命運就此改變了。與愛因斯坦在意大利科莫湖渡假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因為仍然失業,愛因斯坦還是不願意娶她。

  由於前途未卜,米列娃於1901年7月參加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口試。這次,被愛因斯坦懷疑阻礙了他事業的韋伯教授,還是沒讓她通過。米列娃被迫放棄學業,她最終回到塞爾維亞,為了試圖說服愛因斯坦結婚,她曾短暫地回到蘇黎世。1902年1月,她生下了一個叫利塞爾(Liserl)的女孩。沒人知道女孩後來怎麼樣了,沒有出生或死亡證明,她可能被領養了。

  1901年12月初,在他們同班同學格羅斯曼的父親的幫助下,愛因斯坦獲得了伯爾尼專利局的工作。

  1902年6月他開始工作,一天工作8小時,一週工作6天。同年10月,父親臨終前批準他結婚。

  1903年1月6日,愛因斯坦和米列娃結婚。婚後,米列娃承擔了家務。晚上,他們一起工作,有時工作甚至到深夜。關於這一點,兩人都曾向朋友提過,愛因斯坦與好友漢斯·沃爾文(Hans Wohlwend),米列娃與海琳。

  米列娃則在1903年3月20日給海琳的信中表示,看到愛因斯坦在辦公室如此努力工作,她感到非常抱歉。

  1904年5月14日,他們的兒子漢斯·阿爾伯特(Hans-Albert)降生。

  1905年,被稱為愛因斯坦的“奇蹟年”:

  他一共發表了5篇劃時代的論文,一篇關於光電效應(1921年獲得了諾貝爾獎),兩篇關於布朗運動,一篇關於狹義相對論和著名的質能方程E = mc^2。他還對21篇科學論文發表了評論,並提交了一篇關於分子尺度的論文。

  多年後,愛因斯坦告訴《與愛因斯坦對話》一文的作者R。 S。 尚克蘭(R。 S。 Shankland),相對論、光電效應分別是耗費了他人生7年和5年的時間所取得的研究成果。

  彼得·米歇爾莫爾(Peter Michelmore)是愛因斯坦傳記作家之一,他寫道:在花了5周時間完成了這篇介紹狹義相對論基礎的文章之後,阿爾伯特“睡了2周”,其間米列娃一次又一次地檢查了這篇文章,然後把它寄了出去。

  筋疲力盡的這對夫婦之後去了塞爾維亞,在那裡他們會見了許多親戚和朋友。那些親友的證詞提供了關於愛因斯坦和米列娃具體是如何合作的大量信息。

  米列娃的弟弟,以正直著稱的小米洛什,在巴黎學習醫學時曾多次與愛因斯坦一家住在一起。

  米列娃生平研究者科斯蒂奇寫道:“小米洛什描述,鎮上一片寂靜的夜晚,在煤油燈的燈光下,這對年輕的新婚夫婦坐在桌子旁一起研究物理問題。小米洛什曾談到他們是如何計算、寫作、閱讀和辯論的。”

  關於這一點,科斯蒂奇是直接從米列娃的親屬西多尼婭·加金(Sofija Gajin)和索菲加·加利奇·戈盧博維奇(Sofija Galić Golubović)那裡聽說的。

  愛因斯坦一家來訪時住在米列娃父親的堂兄紮爾科·馬里奇(Zarko Marić)家中,他也告訴了科斯蒂奇,米列娃是如何與愛因斯坦一起計算、寫作和工作的。這對夫婦經常坐在花園里討論物理問題,氣氛和諧並且相互尊重。

  西多尼婭和紮爾科還提到,從米列娃的父親那裡得知,在1905年愛因斯坦一家訪問諾維薩德期間,米列娃曾表示:“在離開之前,我們完成了一項重要的科學工作,這項工作將使我的丈夫聞名於世。”1961年,科斯蒂奇從米列娃的表兄索菲加那裡得到了同樣的信息,米列娃對父親說這話時他也在場。

  1969年,德桑卡·特布霍維奇-古裡奇(Desanka Trbuhović-Gjurić)用塞爾維亞語出版了第一本米列娃的傳記,後來又被譯為德語和法語,文中她描述了米列娃的哥哥經常是如何在他那裡接待年輕知識分子聚會的。在其中一個晚上,愛因斯坦說道,“我需要我的妻子,她為我解決了我所有的數學問題”,據說米列娃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1908年,這對夫婦與好友康拉德·哈比赫特(Conrad Habicht)製作了一個超靈敏電壓表。

  傳記中,作者特布霍維奇-古裡奇將這項實驗工作歸功於米列娃和康拉德,並寫道:“當他們都認可實驗結果時,他們把描述儀器的任務留給了愛因斯坦,因為他是一名專利專家。”這項工作是以愛因斯坦和哈比赫特的名義註冊專利的。

  當哈比赫特質疑米列娃為什麼選擇不寫她名字時,她用德語說了一句雙關語:“為什麼?我們倆是同一塊石頭”,意思是,我與愛因斯坦是一個整體。

  婚姻破裂

  米列娃第一次被認可是在1908年,那年愛因斯坦在伯爾尼無償講課,然後1909年他在蘇黎世獲得首個學術職位。其間,米列娃仍在幫助他。愛因斯坦的第一堂課筆記中有8頁是她的筆跡。

  1910年那封寫給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的回信,同樣也是由米列娃起草的。現在,這兩份文件都保存在耶路撒冷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檔案館(AEA)。

  1909年9月3日,米列娃在給海琳的信中吐露心聲:“他現在被認為是最好的講德語的物理學家,他們給了他很多榮譽。我為他的成功感到非常高興,因為這是他應得的;我只希望這些榮譽不會對他的性格產生負面影響。”後來,她補充道:“正是由於聲名鵲起,他幾乎沒有時間和妻子在一起了。”

  1910年7月28日,他們的第二個兒子愛德華(Eduard)出生了。

  直到1911年,愛因斯坦仍然給米列娃寄去深情的明信片。

  但在1912年,他開始與他的表姐愛爾莎·勒文塔爾(Elsa Lówenthal)有染,當時他正在拜訪搬到柏林的家人。兩年來,他們一直保持秘密通信。愛爾莎保留了21封信,現在收錄在愛因斯坦的論文集里。其間為了接近愛爾莎,愛因斯坦在布拉格、蘇黎世等多地擔任不同的教師職位,最終於1914年在柏林任職。這導致米列娃與愛因斯坦的婚姻破裂。

  1914年7月29日,米列娃帶著兩個兒子搬回蘇黎世。

  1919年,她同意離婚,條件是如果愛因斯坦獲得諾貝爾獎,她將得到這筆獎金。在拿到這筆獎金後,她買了兩棟小公寓,靠著房租收入勉強度日。小兒子愛德華經常住在療養院,後來發展成精神分裂症,最終因病去世。由於巨額的醫療費用,米列娃一生經濟拮據,最終她失去了兩棟公寓,靠給別人上輔導課和愛因斯坦不定期寄來的贍養費生活。

  1925年,愛因斯坦在遺囑中寫道,諾貝爾獎的獎金是他兒子的遺產。米列娃強烈反對,認為這筆錢是她的,並考慮向公眾透露她對他工作的貢獻。

  米列娃傳記中,米倫蒂耶維奇引用了愛因斯坦於1925年10月24日給她的信:“當你開始以回憶威脅我時,你讓我發笑。你是否曾經考慮過,即使只是一秒鍾,如果談論的那個人沒有完成重要的事情,並沒有人會注意你的言論。當某人完全無關緊要時,除了保持謙虛和沉默之外,別無他法。我建議你這樣做。”

  對此,米列娃保持沉默,但她的朋友米拉娜在1929年告訴一家塞爾維亞報紙,他們應該和米列娃談談,瞭解狹義相對論的起源,因為米列娃直接參與其中。1929年6月13日,米列娃寫信給海琳:“在報紙上刊登這些言論根本不符合我的本意,但我相信,所有這些都是米拉娜的好意,可能她認為這會幫助我……我只能這樣假設,她或許是想幫我爭取一些權利。她是這麼跟我解釋的,但整件事都是胡說八道。”

  據科斯蒂奇所說,米列娃曾向母親和妹妹談到自己的貢獻,她還寫信給她的教父教母,解釋她一直以來如何與愛因斯坦合作,以及他如何毀了她的生活,但之後她要求他們銷毀這封信。

  她的大兒子漢斯·阿爾伯特告訴科斯蒂奇,他父母的“科學合作一直在他們的婚姻中延續,他記得看到他們晚上在同一張桌子上一起工作” 。

  漢斯的第一任妻子弗里達(Frieda),曾試圖出版米列娃和愛因斯坦寫給他們兒子的信,但在法庭上被愛因斯坦的遺產執行人海倫·杜卡斯(Helen Dukas)和奧托·內森(Otto Nathan)阻止,他們試圖維護“愛因斯坦的神話”。

  為此,他們還阻止了其他出版物的出版,包括1974年科斯蒂奇關於他早期發現的一份出版物。科斯蒂奇提到內森在米列娃1948年去世後甚至“拜訪”了她的公寓。

  1947年7月,愛因斯坦寫信給他的離婚律師卡爾·蘇徹(Karl Zürcher)醫生:“當米列娃不在的時候,我就能平靜地死去。”

  米列娃·馬里奇與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間的來信和大量證詞表明,從一起上學到1914年間,米列娃和愛因斯坦一直密切合作。愛因斯坦在信中反複提到這一點:“我們在相對運動方面的工作。”他們的結合是建立在愛和相互尊重的基礎上的,這使得他們能夠一起完成如此不尋常的工作。

  米列娃是第一個認識到愛因斯坦才華的人。米列娃放棄了自己的抱負,樂於與愛因斯坦共事,為他的成功做出貢獻,並認為他們是一個獨特的共同體。

  而事實上,一旦開始只用他的名字簽署他們的共同作品,這個過程就無法逆轉。米列娃可能同意了,因為曾經她認為自己的幸福取決於愛因斯坦的成功。

  為什麼米列娃保持沉默?她沉默寡言、自卑、不求榮譽,也不求公眾關注。然而事實上,與他們密切合作的情況一樣,幾乎不可能將個人的貢獻從共同成果中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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