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瑙斯高:文學必將背叛
2021年03月05日01:10

原標題:克瑙斯高:文學必將背叛

  寫作毀掉了克瑙斯高的生活。在兩年的時間里,他完成了3600頁的六部自傳體作品《我的奮鬥》,在總人口為500萬的挪威,《我的奮鬥》奇蹟般地賣出了50萬本,並被評論界高度稱讚。然而,由於描述了太多私人生活的緣故,《我的奮鬥》越是成功,克瑙斯高的生活便越是分裂。他的親友先後疏遠了這位作家,他自己也沉淪於複述自我的深淵中。

  1 從寫作開始的眾叛親離

  對藝術家而言,創作是一種需要與之對抗的苦難,然而,當一個藝術家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正在創造的是一部作品時,他所立足的那個用於對抗困頓的支點也變得搖搖欲墜。克瑙斯高便長期沉陷在這樣一種狀態中。我們一再要求藝術家的創作中必須包含某種真實,無論是情緒的真實,揭露社會的真實,人性的真實,或者僅僅是藝術內部邏輯自己的真實。然而,我們能夠全盤接納的,大多是與自身尚且多多少少保持著一點距離的真實,如果文字中所反映的真實,完全是私人生活的事無鉅細的復刻,那麼它所導致的極有可能是眾叛親離的後果。沒有人想讓自己以赤裸裸的狀態暴露在某位作家的筆下。克瑙斯高有時的觀察力就是這樣讓人感到畏懼,他在搭乘飛機的時候觀察旁邊陌生乘客的外觀,而後用文字重新複述出來,從手腕處的飾品到身材再到腳上絲襪的種類,最後這些文字再出現在某本被印刷出來的書中,被更多陌生讀者閱讀觀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大部分人不願意離克瑙斯高太近。在他的文字中,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都無法保留隱私地帶。他拒絕心理分析,因為顯然,對除自己以外的人進行滔滔不絕的心理分析是令人懷疑的,誰能知道一個人在某種情境下的反應到底是出於何種動機呢?有誰的性格是可以在短短幾頁紙中敘述詳盡的呢?克瑙斯高的文字工具只是視覺圖像的反映:看到部分,寫下一切。

  為此,他已經付出了很多代價。半數以上的家庭成員在作品發表後,拒絕再與克瑙斯高有任何溝通。

  他也已經兩次為此而葬送婚姻。克瑙斯高的第一任妻子是托妮耶·奧斯蘭德(Tonje Aursland),因為無法接受克瑙斯高將自己寫入小說的舉動。離婚後兩人的爭辯持續了很久,托妮耶還製作了一部紀錄片,重新講述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對克瑙斯高進行反擊。他的第二段婚姻應該是迄今對克瑙斯高影響最大的一段,《我的奮鬥2:戀愛中的男人》中,琳達是整部小說的主角。1999年,當琳達與克瑙斯高初次相遇時,還可以用“正常的作家”去定義克瑙斯高——當時的克瑙斯高是個有才華但又不那麼糾結的小說家,寫了一本《世界之外》,獲得過一次挪威評論家文學獎。而後,當克瑙斯高要創作《我的奮鬥》這部巨著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在第二部作品中,克瑙斯高描述了當時他在創作與家庭生活之間的矛盾:

  “我告訴琳達我要搬到寫字間去住,必須日夜趕工。那可不行,她說,就是不行,你是有家庭的,你忘了嗎?這是夏天,你忘了嗎?我一個人照顧你女兒是嗎?是的,我說,就是這樣。不,那可不行,她說,我不允許。隨你,我說,可我說什麼也要這麼做。我這樣做了。我完全陷入了瘋狂,沒日沒夜寫,一天只睡兩三個鍾頭,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我正在寫的這部小說。琳達回了娘家,每天給我打好幾個電話。她真生氣了,氣得尖叫,在電話裡真的發出了尖叫。我只是把電話從耳邊拿開,接著寫。她說她要離開我。我說走吧,我不在乎,我必須寫。”

  於是,結局顯而易見。他必須寫,他的妻子也必須離開。除了躲在寫作室里逃避家庭義務之外,更讓琳達無法忍受的還是另外兩件事情,一個是同樣身為作家的琳達在丈夫的小說中沒有得到任何尊重,當她向家庭育兒妥協的時候克瑙斯高依然在書中寫著琳達的家務有多麼糟糕、永遠沒有絲毫的進步。另外一點則依然是克瑙斯高在小說中所呈現的一切,他們打電話時的內容,在床笫之間的私密,所有爭吵和分歧,都被克瑙斯高寫在了書中。尤其是考慮到這本書在挪威當地的閱讀率,現在即使琳達坐在一個路人的對面,對方也可以對她說“我認得你,你就是那本書里的主人公,我知道你過去生活里發生的一切”。

  離婚三年後,琳達對此依然耿耿於懷,“作為一名作家,我尊重他將自己的生活作為寫作材料的權利,客觀來說,這本書也寫得很好。但從個人角度來說,我很生氣他對我的看法。他只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好像他根本不認識我,閱讀它的感覺就像是在遭受損失。現在,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那種無法描寫真正女性生活的男性作家”。

  但曾經,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這樣的。在《戀愛中的男人》里,克瑙斯高也曾描述過他們之間甜蜜的回憶:

  “人生中頭一次,我感到了徹頭徹尾的快樂。人生中頭一次,沒有任何東西能遮蔽我感受到的快樂。我們時時刻刻在一起,隨時隨地突然把手伸向對方,在紅綠燈下,在餐廳飯桌的兩端,在公共汽車上,在公園里,除了彼此我們再無別的需求或慾望。我感到了徹底的自由,但只有和她一起時才會如此,一旦分開我就開始充滿渴望。很奇怪,這種力量如此陌生,但很棒。蓋爾和克里斯蒂娜說我們無法相處,我們眼裡只有對方,這話不錯。在我們建起的二人世界之外,世界已不複存在。”

  然而,隨著寫作的開始,這些都成為碎紙機中的回憶。不再有快樂,不再有自由,甚至二人世界也成為兩人需要逃避的、令人窒息的空間。當身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消失後,或許面對克瑙斯高的作品,我們可以拋出這樣一種疑問——文學與真實的意義,又到底在哪裡?

  2 真實的意義

  嚴格來說,《我的奮鬥》不能算作是小說作品。它的內容完全是作家的個人生活。而且,經過克瑙斯高的那種拒絕形而上與暗示的文字處理後,《我的奮鬥》雖然具有厚重的篇幅,卻完全取消了文學中的反諷。讀者無法說出自己讀了兩三頁作者在沙發上發呆的內容後究竟能得到什麼,因為即使是出神狀態與偶爾重現的精神冥想,克瑙斯高也用視覺取代了普魯斯特式的整合歸納。我們從文字中看到散落滿地的挪威搖滾唱片、書籍雜誌、魚罐頭、啤酒瓶子,這些東西是要告訴我們什麼呢?

  “這時候,太陽的光輝在辦公室街對面的窗戶上閃耀,這時候聽不到,或者說至少很難聽到外面走道的樓梯上有腳步聲,能有點動靜的是走過去的一群幼兒園的孩子,幾乎不比一群山羊高多少,都套穿著一模一樣的反光背心……我把煙屁股扔到地上,喝下最後一點已經完全涼了的咖啡。

  我看見的是生命;我思索的是死亡。”

  “死亡”的概念在克瑙斯高的文字中佔據著絕對的終點。如果作家不將自己腦中的感覺寫出來,那麼他便等於死亡;如果他將一切都寫出來,那麼文字之外,餘留的也只是空殼與死亡。“你覺得自己還像是一個人嗎?”當《紐約客》向作家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克瑙斯高回覆道,不,他覺得自己現在更像是時間上的一個山洞。

  然而,有某種驅力依然在壓迫著他寫作,這或許與迷戀《我的奮鬥》的讀者的內心狀態相似。在粗糲的視覺圖像中延續著自己的觀看與存在。不過作家本人更為極端——他必須要寫。如果要為克瑙斯高的作品尋找一種哲學精神的話,海德格爾與他的氣質非常契合。正如我們從一雙靴子的油畫中看到農民的勞作,生活的困苦,從泥土的濺漬中窺見屋舍外的大地,我們也能從克瑙斯高的作品中看到“存在”一詞所發出的強烈音符。每個細節都在吸引我們去觀看。在這之上不需要再有任何贅餘的心理分析,那對於克瑙斯高的敘述而言反而是一種回縮,人的存在方式與生存圖景,這些本身便是最高的意義與這部作品的目的。正如有的人需要堅持寫日記一樣。

  3 文學完成的方式

  在《我的奮鬥5:雨必將落下》中,克瑙斯高為讀者講述了身為文學青年在寫作中的苦惱。他參加了創意寫作學院,在那裡遇見了如今已經是北歐最知名戲劇家的約恩·福瑟和一群同樣剛剛踏入寫作的同學。克瑙斯高在文學中遇到了一點坎坷。他的困擾在年輕寫作者中很常見,例如質疑自己是否真有文學創作的天賦,要選擇什麼樣的文學路徑,同時,在自我懷疑中又隱藏著心比天高的理想,堅信自己與眾不同、自己的才華終將超越周圍的所有人。在約恩·福瑟的創意寫作課上,克瑙斯高的自信不斷遭受打擊,他創作的詩歌被成行成行地刪去,只留下一兩個獨創的詞語。這是他在創意寫作課上接受的文字洗禮。那麼,在《我的奮鬥》中,我們可以看到創意寫作課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嗎?

  完全沒有。克瑙斯高的寫作速度極快——創作第一部時的延宕也完全是因為他無法找到下筆的入口——這與詩歌的詞語標準完全違背。在克瑙斯高的書中,我們看到的是這樣一種語言:它很明確,如一塊拋棄了邏輯的冰擺放在我們面前,輪廓與棱角都很分明,它似乎是在與周圍的環境與其他物體接觸交融,但隨著冰塊的挪動,我們發現那不過是個人存在的稀釋,甚至,可以說是意義的蒸發——而絕非昇華。

  在創意寫作學院的時期里,克瑙斯高也接觸過其他類型的文學並為之迷戀。他曾躺在床上閱讀科塔薩爾,被阿根廷作家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吸引,這種幻想型的虛構文學是克瑙斯高喜歡的小說,不過寫作過程讓他意識到自己絕對不是這種類型的作家。文學生涯前期的兩部虛構小說也從來不是克瑙斯高最滿意的作品,事實上,正是在這之後,克瑙斯高陷入了對自己更深刻的懷疑,也許他從自己創作的虛構作品中感受到了無趣的虛假,他開始更加地沉浸於地下室、香菸和酒精中,醞釀著《我的奮鬥》的語言氛圍。

  在沒有詩歌性的、電擊般的非常規詞語,又放棄了以想像力去虛構故事的情況下,克瑙斯高創造出了另一種文學的表達形式。這種前所未見的語言效果的成功幾乎完全取決於它的浩瀚篇幅,假如《我的奮鬥》只是一本十萬字左右的小說,那麼它將會不可避免地失敗,空洞乏味。篇幅為《我的奮鬥》提供了野蠻而無休止的前進空間。而填充這個空間內部的,是克瑙斯高提供的明快畫面和低沉的節奏感。過度的篇幅,明快的畫面和寫作者觀察到的細節完美地融合在了複述的言語中:

  “我打開冰箱,把能找到的配菜都拿出來。切開了一些西紅柿,黃瓜切了片,甜椒切條,把它們放在盤子裡,在第三個盤子裡放了黃奶酪和棕酪。我乾得很賣力,我想給在這兒工作的其他人留下好印象。放上咖啡壺,拿出牛奶和果汁,把兩張桌子上的餐具都擺好。一個院友從他房間里出來,全身上下只穿著內褲,他有運動員的身材,長著一張肅穆而有男子氣概的臉,第一眼看上去他就像個人類的理想樣本,但是他那種就像盤著足球保持平衡的走路方式,讓人意識到在他身上發生的事並不那麼盡如人意。他在洗手間的門檻前停了下來,一步跨過去,一步退下來,一步跨過去,一步退下來,我意識到他可以這麼走一整天。”

  這完全不是什麼重要的細節或插曲,但在敘述的語言中卻存在著一股張力,讓我們不得不注視這個場景,凝視這些細節,而非匆匆翻過鋪陳的段落去尋找故事的主幹——當然,《我的奮鬥》也毫無故事主幹可言。它在敘事的言語中保持著圖像的推進,從一個細節,到下一個細節,讀者彷彿變成了一個作畫者,隨著克瑙斯高的文字而在腦中臨摹出清晰的圖像。“盤著足球保持平衡的走路方式”和“這麼走一整天”的描述會讓我們意識到這位醉酒者面臨的漫長痛苦,但這些都不會在我們的腦中停頓太久,完整清晰的畫面不過是一段瞬間記憶,這也與克瑙斯高的創作狀態保持一致——漫長而不間斷的奮筆疾書,腦海中不斷跳出往昔的畫面碎片。這完全不是創作者有意為之的節奏感,而是在由痛苦激發的散漫狀態下、由那種不自覺的回憶形成的敘事質感。

  散漫而瞬時的節奏推進著我們的閱讀,在《我的奮鬥》中,清晰的畫面彷彿起到了留白的作用,在閱讀完某個場景後,我們對作品敘事的記憶陷入空白,而後再用眼睛去捕捉下一個畫面。《我的奮鬥5》中所講述的、能形成作者人生軌跡的重要事件也無非兩三件,例如他得知自己追求的女友英薇爾竟然成為了兄長英韋的女朋友,被另一位女士控訴強姦從而讓托妮耶懷疑,因而自己不得不離開等等。這兩個事情發生之前克瑙斯高都神奇地從夢中得到了暗示。這些事情彷彿就是全書的高潮了,而其餘的大部分章節,都是一段接一段的海浪——有些相似,有些不同,可以遺忘,但又那麼必要。它們烘托著作者內心海洋不斷髮出存在聲響的音調。

  唯有在對話中,節奏得以停頓。

  在日常的對話中,我們彷彿在永不停歇的、孤獨遊蕩的海水中找到了一塊暫時棲息的礁石。而在對話結束後,我們——準確來說是作者,克瑙斯高——重新回歸到無人的黑色沙灘上,淪入沉默。

  沉默的結局會是什麼?是一種持續的自我迷茫,還是與之相反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的證明?克瑙斯高的言語在二者之間的空地中徘徊,自我的持存在周圍的風景中不斷移動,衝擊著搖搖欲墜的自我。同時這種衝擊又反而讓生命發出迴響。它們之間的微妙摩擦,就發生在每一幀畫面的細節改變中:

  “這個開放的、喜悅的城市和我們昨天走過的那個封閉的、沮喪的是同一個地方嗎?當初那無言的冬日陽光拚命穿透雲層,用灰暗和虛弱吸走了所有的色彩,抹平彼此相向的表面,它們之間的不同被縮減到最小,如今這清晰、直露的陽光又把它們凸現出來了。在我周圍,城市迸發出繽紛的顏色,不是夏天那種熱烈的、生物的顏色,而是冬天的礦物質的顏色,冰冷的、人造的顏色:紅色的磚,黃色的磚,暗綠色的汽車引擎蓋,藍色的標誌牌,橙色的夾克,紫色的圍巾,灰黑色的人行道,銅綠色的金屬和鋥亮的鍍鉻。”

  寫作必將背叛光亮中的形象,並揭露出陰影中的另一個自己。在克瑙斯高的敘述中,不僅他人暴露無遺,我們也能讀到一個懦弱的男人(包括他對性的渴求與無力,他被壓抑的情感和對生活的逃避)。《我的奮鬥》系列的創作也讓他承受了親友的孤立。婚姻破裂,朋友絕交,克瑙斯高生活中的人都想躲開他書寫的漩渦。但他只能繼續寫下去,並且別無選擇——除了《我的奮鬥》之外,他創作的其他作品將會以自己的孩子為中心。他繼續生活,繼續遊蕩,繼續在文字與畫面中為遊蕩徘徊的自我尋找定居之處。死循環式的創作方式既是他面對死亡的目光,也是面對生命的姿態。痛苦是他必須要承載的,因為這扇文學之門一旦開啟,除了生理的死亡外,再也沒有其他辦法關上。

  撰文/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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