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孤島求生記
2021年03月03日05:36

原標題:都市孤島求生記

    視覺中國供圖
視覺中國供圖
    王薇家衛生間的門鎖被破壞後。受訪者供圖
王薇家衛生間的門鎖被破壞後。受訪者供圖
    王薇家衛生間的門上,鎖和玻璃的位置都只剩下空洞。受訪者供圖
王薇家衛生間的門上,鎖和玻璃的位置都只剩下空洞。受訪者供圖

“掛了掛了,我去洗澡了。”除夕夜,再一次聽到母親嘮叨“少吃外賣”時,王薇(化名)結束了視頻通話。

這位在北京工作的成都女生今年響應號召“就地過年”,這還是她25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不在家鄉過春節。

外賣小哥接連把紅油火鍋、四川冒土豆、奶茶和各種零食送到位於東三環的這套50平方米的一居室。

“接下來不用幹活了,好好給自己放個假。”王薇想。她的寵物無毛貓“禿禿”,沒有得到額外的“年夜飯”。“它已經很肥了,得減減,一隻公貓,總有人以為它懷孕了。”

火鍋的蒸汽逐漸充滿屋子,落地窗外偶有煙花炸響的動靜。春晚正在電視屏幕上熱鬧,無暇關注節目內容的王薇一晚上都忙著打電話、連線視頻,手機那頭有同樣沒回家過年的同事,也有遠在家鄉的好友。年輕人分享著各自的趣事,一起吐槽春晚小品里演員的裝扮。

新年的鍾聲敲響了,和朋友打完麻將的母親給王薇打來視頻電話,要給她寄“香腸臘肉、泡椒鳳爪”。王薇嫌做飯麻煩,乾脆地拒絕了。她匆匆關掉視頻,給手機充上電、放到床上,走進衛生間,隨手帶上了門。

半個小時後,洗漱完、敷著面膜的王薇伸手去轉衛生間門把手。

門沒有開。

1

這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觀察這扇門。衛生間的門是木質的,朝里開,門上豎直鑲嵌著一塊細長的磨砂玻璃。這扇門王薇每天都要“開關無數次”,這是和貓咪禿禿長期“鬥爭”的結果。

早上洗臉,肥碩的禿禿會跟進來,跳上跳下馬桶。有時人剛坐上馬桶,貓又往人身上蹦。給禿禿洗澡時,如果它從沒關嚴的門裡溜出去,帶著水滿客廳亂竄,“抓都抓不住”。

王薇習慣性關上衛生間的門,但她不會刻意去上鎖,也從來沒有觀察過門鎖的樣式。門外球形把手上插著鑰匙,但王薇搬來後從沒動過。

此刻關在裡面,她試著左右扭了五六下門把手,又用力地擰了擰,門鎖毫無反應。

“小Case。”她想,目光在衛生間逡巡,落在了一把修眉刀上。王薇試著將刀片頂進鎖舌和門框之間,卻感受不到任何彈力,她意識到不好,“門鎖可能壞了”。

這個不到3平方米的衛生間沒有窗戶,還放著一台洗衣機,顯得狹小而逼仄,此時充滿了水汽。王薇的目光鎖定門上的那塊玻璃,以前坐公交車,她常盯著安全錘的使用說明。她拆下花灑,想把玻璃砸開,試試從外面開門。

“想了很久我要敲什麼位置,力度要多大,怕不能一擊成功,又怕敲得太碎。”王薇側著身子,把手臂伸在身前,舉著花灑砸在玻璃的正中央。力氣太小,玻璃沒反應。她鉚足勁砸了第二下,兩道裂紋出現了。怕玻璃掉下砸到門外的貓咪,她小心翼翼地敲開玻璃的下半部分,取了下來。

這個小洞足以讓她把手臂伸出門外,用力擰動插在另一側鎖孔上的鑰匙,鑰匙只動了一點,門依然沒什麼反應。好消息是,隨著空氣的流動,衛生間里沒有那麼悶了。

王薇開始意識到,自己真的被睏了。

門鎖損壞似乎是小概率事件,但人們反鎖被困的經曆不時出現在社會新聞中。往往是消防員接到求助,用破拆工具加以解救。去年8月,演員張若昀也把自己反鎖在酒店陽台,同樣沒帶手機。他在12層大聲呼救,直到酒店前台聽到。

2

王薇同樣大聲喊了救命。但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她發現,自己對周圍的鄰居似乎並不瞭解。王薇租住的小區位於北京東三環,每層大概有10戶人家,住戶大多是老年人。每層被電梯分隔成南北兩側,王薇住在15層樓的樓道盡頭。在她的印象里,緊挨著自己的兩戶人家,一戶正在裝修,此時應該沒有人,一戶住著一對老夫妻,也很少打交道。整棟樓里她最熟悉的是樓下一位老太太,王薇常把不要的紙箱給她,有時電梯里遇到還會寒暄幾句。

“Siri,Siri,報警!”王薇試著喚醒手機的語音助手,臥室距離太遠,手機又是靜音狀態,Apple手機智能系統的女聲沒有響起。她又想到了能執行語音指令的智能音箱“天貓精靈”,就朝著外面大喊“天貓精靈報警”,隱約能聽到些聲音。“把音量調到100。”她連忙指令,“現在幾點?”

“現在是淩晨3點。”清晰的聲音傳來,這是被困以來,她第一次知道準確的時間。

但智能音箱沒有撥號報警功能,她又大聲地喊了幾次“救命”,暫時放棄。

住在14樓的宋陽(化名)此時已經睡著。今年32歲的他,在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一個人打拚多年,買下了這套5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

這也是宋陽第一次在外地過年。和回家過年相比,他感覺“挺輕鬆的,沒那麼多事”。他把這當成一個普通的假期,像週末一樣,打打遊戲,看看書,甚至還在社交平台發了讀書筆記。

除夕夜零點一過,他就上床睡覺,但這一晚他睡得並不踏實。事後他回想,可能是隱約聽到了什麼動靜。

隨著時間流逝,疲倦漸漸戰勝了恐懼。王薇坐在馬桶上,靠著牆睡了過去。睡前她給智能音箱定了早上7點的鬧鍾,期待著早上人們醒來,能聽見自己的求救信號。

第二天早上7點,王薇又開始呼救,以往在電視節目里看過的求生技巧此時都被她琢磨出來。

光喊救命,她怕別人以為是誰家播放電影、電視劇,不會來管;考慮體力,聲音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在高昂狀態。她選擇性地頻繁用高音喊“救命”“救救我”,中間夾雜著高低起伏的“我住在15××戶” “我被困在衛生間,誰來幫幫我”。

大年初一早晨的求救聲很快引來兩位女士,她們隔著大門問她情況。王薇說明處境,請求她們報警。兩位女士追問,“一個人洗澡為什麼鎖門”“洗澡為什麼不帶手機”“被困那麼長時間,怎麼聲音還這麼大”。

“越著急越解釋,人家越質疑,我當時都有點哭腔了,因為不想她們走。”王薇回憶,“最後絕望了,因為她們走了。”

那是她被困過程中最沮喪的一刻。

3

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

智能音箱告訴王薇,有一單快遞即將在當天派送。她開始寄希望於快遞員上門時能夠聽到她的呼喊。

結果,那份東西被投放在快遞櫃,快遞員沒有上門。

十幾個小時沒有進食,饑餓感湧了上來。她以前一直以為餓的時候是胃難受,可此時餓極了,身體最突出的感受是心慌。她打開水龍頭喝自來水,嘴裡鐵鏽的味道讓她想起電影《鐵線蟲入侵》。

她開始有意識地節省體力,讓智能音箱每隔一小時提醒自己呼救。平時她在家看書、看電影,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而被困時,她感覺時間漫長,過很久詢問智能音箱,才知道不過10分鐘。

她開始後悔,前一晚視頻時,她曾告訴母親,大年初一自己要去雍和宮燒香,再到附近轉一轉,可能沒空聯繫。如此,家裡人也許無法及時發現自己失聯。

衛生間的門正對著客廳里的貓爬架、貓砂盆,禿禿在門外守著她。自動喂食器里的貓糧能吃15天,至於鏟屎她已經顧不上想了,只想趕快出來。

她開始盤算最壞的情況,“沒有食物只有水的條件下人能堅持7天”,如果能堅持到初七上班曠工,也許單位會找來。

她打起精神,除了一小時一次的呼救,王薇還反複摁馬桶衝水按鈕,用花灑有節奏地敲擊上下水管道,以“拓寬求救的可能性”,她相信“當你擾民到一定程度時一定會有人來找”。

宋陽就是這樣找來的。大年初二早上7點多,他被“噹噹噹”的金屬敲擊聲吵醒,還隱約聽見“有人在嚎”。他的房間位於王薇家的側下方,臥室的牆壁剛好與王薇已被睏了近30個小時的衛生間在同一方向。

“叫得蠻慘的,我猜想有可能是誰家吵架。”宋陽把耳朵靠在牆上,聽了足足20分鐘,心裡一直在猶豫,想著“還是儘量不要管別人的事吧”。

“直到聽到她喊天貓精靈,我就知道那是真的出事了,因為家裡肯定是徹底沒人。”宋陽決定根據喊話裡的信息,上樓看看。

“你怎麼了,敲水管的是不是你?”王薇清楚地記得,聽到這句話時,她無比激動。她趕緊解釋了自己被困的經過,請求對方報警。

宋陽打了報警電話,派出所民警聯繫他,建議找開鎖師傅,還提供了幾個認證過的開鎖公司電話。因為是假期,宋陽打了3通電話才找到人。

開鎖的王師傅很快就到了,不到10分鐘,將球形鎖整體卸下,打開了衛生間的門。擔心女孩不方便,兩位男士隨即離開了。聽說她被困30個小時,王師傅還買了麵包和牛奶送給王薇。

4

王薇換好衣服,拿起手機查看。她的微信聊天列表裡,除了拜年的群發信息和已過期的紅包,並沒有誰特意發來詢問。王薇點了一杯外賣奶茶,把手機丟在一邊,躺在床上,後怕地哭了起來。

中午12點多,母親打來電話,問她前一天去玩得怎麼樣。

“她還在上一個版本的故事里,我已經恍若隔世了。”王薇選擇向家人隱瞞經曆,只是現在遇到類似電梯這樣的封閉空間,她都會格外小心。

春節假期結束前,她在朋友圈寫下這段經曆,提醒大家注意防範,還特意屏蔽了家人。在媒體工作的朋友向她瞭解了事情經過,寫成報導。第二天,王薇上了微博熱搜。讓她無法理解的是,在針對這條新聞的評論中,有網友質問她,“獨居鎖什麼浴室門”“這個門一腳不就踹開了”“洗澡為什麼不帶手機”——正如那兩個放棄幫助她的女士。

她曾在心裡替她們辯解——她們也不知道屋裡的情況,怕進了門會遭遇危險,大家素不相識,沒有幫忙的義務。可她又有些難過,畢竟她當時只是希望對方能幫忙報警。有記者一路打聽找到她的家,她才知道,小區里的人都知道是哪一戶出了事。甚至有人寄來匿名快遞和不雅照片,地址具體到門牌號,還稱“我在看著你”。這比被困更讓王薇感到恐懼,她報了警,也在考慮搬離。

“身處這個陌生的城市,大家沉浸在虛擬社交,其實人還是處在一個比較孤獨的狀態里。”王薇說,遇到這樣的意外事件,或許只有等家人發現異常,“或許還有等你完成任務的老闆”。

還有網友質疑,“為什麼不找男朋友”“為什麼一個人住”,在王薇看來,這就是一起意外事故,和是否單身,是不是獨居沒有關係,“萬一合租的室友出去了呢,萬一結了婚遭遇家暴呢”。

一年多前來北京實習時,她也曾與人合租,3個房間住了5個人,每天連衛生間都要搶。正式入職後,她果斷選擇搬進這套一居室,有了個人空間,她還養了一直喜歡的寵物貓。

為了表示感謝,王薇請宋陽吃了一頓飯。宋陽一度調侃她怎麼就把自己鎖起來了,但聽她詳細講完求生經過,宋陽覺得,不會比她做得好。

作為一款社交軟件的產品經理,他發現,現代都市越來越“日本化”,人們不願意在現實生活中跟別人發生太多關係,反而會在虛擬的網絡中滿足社交需求。社區里的鄰里關係不再親密,他想起小時候住在國企的家屬院,“你要敢帶回家個對像什麼的,立馬全家屬院人都知道了”。王薇也有著類似的記憶。小時候父母不在家,她到鄰居家玩一下午是很平常的事情。

提起獨居面臨的風險,宋陽會立刻想到台灣藝人黃鴻升。去年9月,黃鴻升獨自從家中浴室走出來時,不慎滑倒後摔傷頭部,無人救治導致去世。裝修房子時,宋陽給自己裝了全套的智能家居,能通過手機遠程控制房間里的各種電器,“覺得這樣安全一點”。不在家時,他能通過電子貓眼,看到是誰敲自家的門。

宋陽還養了一隻狗。兩個意外相識的年輕人成了朋友,有時會拜託對方幫忙照顧寵物。王薇覺得,身邊的鄰居里有這樣一個熟悉的人,會更有安全感。宋陽送給她一副對講機。他們聊起韓國電視劇《甜蜜家園》,劇中,同住一棟公寓的人遇到怪物來襲,宋陽開玩笑說,萬一哪天來了怪物,“我們可以用對講機呼救了”。

就在一個月前,宋陽曾在社交平台上寫下一段讀書筆記:“人最重要的就是產生連接,而什麼能產生連接?利他。”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劉言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3月03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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