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或再造:返鄉手記的終結
2021年02月22日04:26

原標題:逃離或再造:返鄉手記的終結

橫亙在遊子和故鄉中間的那道裂痕,似乎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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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年前的1921年,魯迅發表《故鄉》一文。這是一篇小說,但也有相當多的寫實成分,比如現實中魯迅也在北京買了房子,回老家變賣財產,把母親接到大城市居住。這篇文章是語文課本的經典篇目,但是教科書側重於新老閏土的對比,多少弱化了魯迅對故鄉的告別或者逃離。

事實上,《故鄉》預言了此後100年中國人的經典敘事:青年才俊從小地方出發來到大都市打拚,成為都市人,在不斷的“回鄉”和“返程”中,不僅構建出對故鄉的認識,也發展出一個新的自我。這個“自我”,就是現代的都市人形象,而作為參照的“故鄉”,儘管也是情之所繫,大多時候卻都是落後、愚昧的。

這個過程,可能開始於晚清現代教育的初創時期,農村才俊,不再滿足於過去讀鄉村私塾的教育模式,到上海、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接受新式教育。能夠“離開”的青年,大多家境殷實,他們才能夠接觸新思想。這一進程雖然一度中斷,在上世紀90年代開始卻又大大加快,以至於有幾億人奔波“在路上”。

就此觀之,今年可能是一個特別的年份。很多人選擇“就地過年”,人們開始大量抒發在“新家”的感受,往年熱鬧的春運場景沒有再現,春節後照例在網上傳播的各種“返鄉手記”也不見蹤影。這當然是受疫情的影響,但是也可能真的出現了某種轉機,由於高鐵、高速公路和私家車大大普及,人們回鄉變得更加容易了,社交媒體也高度發達,視頻聊天隨時可以進行——留給文字和想像的空間大大變小了。

我的老家在豫東農村,這幾年春節,老家都會堵車,很多在江浙打工的人,會開著車回鄉過年,老家的鄉鎮公路永遠跟不上節奏,鎮上還沒有紅綠燈。一個豫東的小鎮,很容易堵成江浙的一個城鄉接合部,從車牌號看,確實給人這樣的觀感。

去年夏天和弟弟一起回家為父親過生日,在縣城不得不開啟手機導航,從縣城回村莊的路也完全認不出來。路邊開著大量美麗的花,司機說那是“格桑花”——聽起來像是高原上的植物。現實中的故鄉,已完全認不出來。

我在縣城跑步6公里,想找回一點過去的蹤跡,但是所見皆是陌生場景,在路口差點被一個電動車撞到,騎車的女孩說,“抱歉,小心點啊”,她說的竟然是普通話。進餐館吃一碗麵,老闆問我要不要放辣椒,我說不要,他說:“那就微辣吧。”他哪裡知道我是從四川回來的,為什麼還要在河南老家吃微辣?

我想,這就是“返鄉手記”終結的根本原因,你已變成故鄉的陌生人。故鄉和你都在劇烈變動之中,你所頑固懷念的,終究是一個記憶中的故鄉,某種意義上,那是一種創造,也會有一定程度的美化。人無法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一旦離開,你可能就再也無法真的成為“本鄉子弟”了。

作家對這種巨變的感受,大概在2015年就達到了高潮。那年我看到兩本有關故鄉的書,《找不回的故鄉》和《誰人故鄉不淪陷》,從書名就能看出作者的震驚。“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這樣的話幾乎成為流行語,“淪陷”當然是一種文學式的比喻,這樣的感歎表達的是某種普遍的不知所措。魯迅寫《故鄉》的時候,尚能夠細緻捕捉每一絲變化,而今天的我們,更多是驚愕了。

在進城者的眼中,鄉村的“沒落感”可能在2010年左右達到了頂點——這也意味著此後出現了轉機。2020年春天,因為疫情很多人不能返城,一位在武漢某大學教書的老師,在自己山東老家的房頂上給學生上網課,這一幕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由於技術進步,鄉村更像城市,橫亙在遊子和故鄉中間的那道裂痕,似乎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約翰·伯格在《幸運者:一位鄉村醫生的故事》中寫了一位讓人神往的英格蘭鄉村醫生的經曆。主人公曾受過良好的醫學教育,二戰時當過軍醫,二戰後紮根鄉村,幾十年為當地人做過幾萬次大小手術。雖然紮根鄉村,他每個月都看醫療雜誌的論文,知識和水準大體上保持和世界同步,最終,他成為當地鄉村生活的紐帶,成為人們內心的一個依靠。

去年夏天回家,我拜會了老家的鄉村醫生。過去30年,他為我曾祖母、祖父母、父母和我本人都看過病。他掌握大量“秘密”,有些話老人不會對自己的子女講,卻都向他和盤托出,事實上,他成了鄉村最可靠的“書記員”。他的兒子也和我一樣,到外地讀大學並就業,這讓他感到無比開心。

我向他表示感謝,這完全是真心話。我突然意識到,因為有他這樣的人存在,故鄉雖然逐漸“凋零”,但是仍然擁有堅固的內核。過去多年,我雖然也為故鄉寫下大量文字,有時懷念有時感傷,卻從未真正接近這個內核。

張豐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2月22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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