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后座上的奧運冠軍 為何沒追隨師姐嫁入豪門
2021年02月19日16:03

  人物| 新浪體育

  她幼年喪母,與父親相依為命;但與生俱來的運動天賦,曾讓她有機會成為像伏明霞、郭晶晶那樣的跳水隊“天后”。

  一路順遂,成為奧運會冠軍後,生活的磨礪又再次傾軋於她;

  那段路是黯淡無光的、迷茫失措的,但又是什麼點亮了她,讓三十而立後的生活過得多彩圓滿?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是跳水奧運會冠軍何姿。

  No.1 清苦

  26歲前,她對家庭的理解單一貧乏,因為家庭成員只有父親。有關“母親”的一切,她都是模糊的、沒有概念的。

  何姿幼年不幸,出生前哥哥夭折,母親在她4歲時病故。

  從記事起,她的生活中便沒有了“母愛”。

  聽到同伴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她沒有任何感觸。看到同學的母親接送他們上下學,她也不會有羨嫉之情。

  在何姿的世界里,只有和父親何常泰的相依為命,“爸爸對我來說就是我的全部。”

何姿與父親
何姿與父親
  

  兩個至親的離世沒有將何姿的父親擊倒。這個經曆滄桑的男人孤注一擲,在女兒正式訓練跳水前,把所有的心血都給了後者。

  他沒有工作,和女兒拮據地生活著。

  何姿從未問過父親家庭經濟貧困的原因,但她能猜到,“可能是之前哥哥和媽媽的醫療費用很高。”

  維持父女倆生計的,是南寧老家房子的房租。

  何姿依舊記得自己和父親過得最艱辛的那段時間——

  她每天下午4點放學後回家,從家裡帶一個剛煮熟的雞蛋出門。爸爸騎車載她去訓練的地方,單程一個半小時左右。

  她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慢慢嚼著那個雞蛋。

  訓練的時候,父親就等在場館外。訓練持續到晚上9點,父女倆在回程的路上會在路邊攤買上兩個包子,這是他們的晚飯。

  簡單應付的正餐,沒有味蕾享受的過程。但在何姿看來,那是她少有的快樂。

  成年後回憶這段往事,何姿仍覺得,自己的童年是溫暖的,清苦的是他的父親。

何姿父親整理女兒的榮譽獎牌
何姿父親整理女兒的榮譽獎牌
  

  “那時的訓練對我不算太難,就是體力上有一些累,我很能吃苦。但我覺得父親比較難,看到他每天這麼累地帶著我東奔西走,我替他感到心疼。”

  為了找到隊伍接收何姿,何常泰帶著女兒跑了3、4座城市。從廣西跨越到廣東,去廣州、茂名的跳水隊挨個問。

  10歲的何姿對跳水的天賦還未完全展現,她被帶到一個住著十五六個孩子的房間里。對方告訴他們,這些孩子和何姿的條件都差不多,很多人還在試用期,人員已經飽和。

  聽到這樣的回答,何常泰就知道自己已經被拒之門外,父女倆趕緊動身,啟程趕往下一個城市。

  最後接收何姿的是廣州隊,被看中的理由是她的力量比較足,爆發力比較好。

  要留在運動隊就意味著何姿要與父親分開生活,她不捨得,但卻沒有哭鬧和流淚,她只知道,如果自己可以留下,父親就不用到處奔波。

何姿與父親(左)
何姿與父親(左)

  在離開父親的那一刻,她覺得父愛“太偉大了”。在婚後,她曾與自己的公公(秦凱的父親)談及自己的父親。

  “要是這種痛苦放在其他人身上,能做到像我父親這樣的並不多。”

  在何姿住進了運動隊,又轉正後,他們家的經濟狀況稍有改善。運動隊包吃包住,她每個月還能得到幾百元的工資。

  隊友的家長幾個月就來到隊里看看孩子,給孩子送一些補給。何姿要用1、2年的時間才能等來父親的一次露面。

  孩子們會在不經意間去對比境遇,何姿從來都不會這麼做,她不覺得自己孤獨,更不會覺得自己可憐,她反而覺得自己的運動生涯很順。

  2004年廣東省運會,何姿站上了領獎台,拿到了3萬元的獎金。

  從這一刻起,他們家的生活狀況終於好了起來,父親再也不用因為女兒訓練而省吃儉用。

  No.2 偽裝

  在接受系統訓練後,何姿進步神速。

  媒體報導,她在2005年在三米跳板項目中就能掌握5353B(反身翻騰兩週半轉體一週半屈體)等高難度動作。

  “比同年齡段的伏明霞與郭晶晶完成的動作難度要高,並且有較好的穩定性。”

  她在2006年就入選了國家隊,3個月後,就得到了機會參加世界性賽事。

運動生涯早期稍顯青澀的何姿
運動生涯早期稍顯青澀的何姿
  

  何姿覺得,一切都來得太順了,“我覺得是我失去的親人在保佑我。”

  她順利地參加了2009年羅馬世錦賽,可惜在女子3米板單人項目中出現失誤,名列第四;2年後,她又在上海再次參加該項賽事,拿到了亞軍。

  一年後,她與吳敏霞攜手,在倫敦奧運會中拿到了女子雙人3米板冠軍,就此成為奧運會冠軍。

  不僅如此,她還得到了參加單人的資格,與吳敏霞包攬冠亞軍。

  何姿用6年的時間等來了第一次奧運會之旅,並出色完成了任務。

  在外界看來,“夢之隊”跳水隊在女子3米板項目中有傳承性,從伏明霞,到郭晶晶,再到吳敏霞,很多人將何姿視為下一站“天后”。

  然而,成為“天后”的路途命運多舛,她沒走幾步就遭到了致命一擊。

  2013年巴塞隆拿世錦賽,何姿不再與吳敏霞配對雙人3米板,取而代之的是更年輕的施廷懋。

獲得倫敦奧運冠軍的何姿與吳敏霞
獲得倫敦奧運冠軍的何姿與吳敏霞
  

  那屆賽事,雖然何姿成為最大贏家,拿到了3米板與1米板兩金,但她心裡卻不踏實。

  在她看來,雙人項目比起單人項目奪金的保險係數更高,減少了一個項目,對自己而言也意味著奧運會登頂的幾率下降了一些。

  2年後的喀山世錦賽,是何姿運動生涯的轉折。她依舊是女子雙人3米板比賽的看客,在自己的主項3米板中也沒有拿到冠軍。奪冠的是自己的隊友施廷懋。

  2年的時間,後者悄然間已經成為了何姿在“一姐”之爭中的主要競爭對手。

  她承認,在雙人項目中被替換一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影響著她的心態。再加上每次在大賽前都會出現突發性的傷病,更是一種心靈上的折磨。

  何姿因此變得焦慮、消極,甚至懷疑,“是不是以前的運氣都被自己用完了?”

  壓抑的心情致使她覺得前景黯淡,到後來演變為她無法做好一個練得已經非常熟練的動作。

  “跳不下去,沒有辦法注意質量,不知道怎樣跳才好。”這個情況對跳水選手來說是危險的。

  她因此慢慢變得懼怕訓練、抗拒去訓練館。

  何姿開始諮詢心理老師,也和隊友聊天,尋求心理疏導。在里約奧運會前,她曾萬念俱灰,對隊友說:“算了,我放棄了,我不參加奧運會了。”

  在每次發泄完情緒後,她又要重複做一件事情,“告訴自己只能堅持,不要讓自己後悔。”

  即便是心理狀態如此起伏的一個時段,她的外表仍然雲淡風輕。

  何姿說,這是她善於“偽裝”的特點。她從小就從父親那裡學會收斂情緒。即便生活再痛苦不堪,父親從沒有在她面前掉過眼淚。

  何姿知道,堅強是自己最後的陣地。

  她不會輕易在公眾場合落淚。奪冠她不會哭,失利了她更不屑落淚。

  就算里約奧運會女子3米板決賽後,秦凱的當眾求婚,也只是激起她內心的微小漣漪。

里約奧運會秦凱向何姿求婚
里約奧運會秦凱向何姿求婚
  

  在退役後,也有活動邀請她去宣傳跳水。一次拍有關跳水的電影,劇組需要有煽情和感動的場面,需要何姿把內心的情緒釋放出來。

  結果,她NG無數次,導演希望她展現出激動的眼淚,但是何姿卻哭不出來。

  因為——“我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里約奧運會前,外界看不出何姿內心的苦楚。

  “就算我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我還是要鎮定自若,讓自己看起來過得很輕鬆,很開心。”

  里約奧運會,她未能實現單人奪金一幕。別人說,何姿賽場失意,情場得意。

  何姿並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她只知道,隨著自己的第二次奧運會之旅結束,自己的運動生涯也基本上畫上了句號。

  而秦凱的求婚,就像是一把鑰匙,能把自己帶到另一種生活節奏中。這麼一想,她覺得自己也算是解脫了。

  No.3 節點

  2017年這一年,有何姿人生的3個重要節點。

  6月,他與相戀7年的男友秦凱完婚;7月,她在微博上宣佈退役,徹底離開賽場;10月,她誕下一個女兒,升級為母親。

何姿與女兒小盒子
何姿與女兒小盒子
  

  以奧運會冠軍標準來衡量的話,何姿的退役有點突然。沒有任何退役儀式,只是在微博上發了一篇文章,等於是告別。

  做出決定的這一刻,何姿冷靜而理性。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拉著箱子,離開住了十年的天壇公寓。沒有回頭看一眼,走得很決絕。

  事後回憶起來,她對如此灑脫的自己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退役的理由很多,她壓根用不著猶豫。

婚禮上的何姿與秦凱
婚禮上的何姿與秦凱
 

  “第一,因為我和秦凱的關係,自己沒有辦法正大光明地繼續練下去,畢竟隊里的小隊員比較多;第二,我不想再經曆動作跳不下去的折磨;第三,傷病;第四,我找不到純粹的自己了。”

  但在之後不久,何姿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即便人已不在國家隊,但似乎靈魂還未離開。

  她變得多夢,一個月能有20次夢迴跳水隊。夢境有時候光怪陸離,她沒有再陷在動作無法完成的困頓中,反而更多地只是站在人群中,或者只出現在訓練畫面中。

  久而久之,她得出了結論,那是夢境在告訴自己,尚未實現的存在感,她始終期待在他人處得到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

  “跳水隊成就高的人太多了,像我這樣的人在隊中不算特別突出的。”

  對何姿而言,丈夫秦凱是當時在跳水隊中為數不多的精神支柱。相對應的,她也是秦凱的底線。

  2012年倫敦奧運會,秦凱沒能拿到男子3米板冠軍,賽後他趴在何姿肩上落淚的照片,變成了外界對他們感情猜測的證據。

  直到4年後,秦凱求婚的那一刻,真相終於揭曉。

  他們從2010年就開始相戀。在成為奧運會冠軍的路途上,有太多的共同點。

  何姿說,他們一起經曆了許多坎坷和勝負,這種陪伴會稀釋愛情中的衝動,因此,他們的戀情是穩定的,也是淡然的。

  她還對新浪體育開玩笑說,秦凱是自己的初戀,一生只談一次戀愛,“太虧了。”

  曾幾何時,她也想過未來是否要跟隨師姐伏明霞、郭晶晶腳步,嫁入豪門,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但思忖過後,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這個念頭,“我覺得自己的性格應該不適合這樣。我不是一個特別會來事的人,也不會隱忍自己的脾氣。”

  她並不要大富大貴的生活,也感恩現在的生活給予自己的幸福感與安定感。

  有丈夫和女兒的陪伴,也能夠給予父親更好的物質生活,而且自己的公婆也很開朗、善於包容。

  家庭的教導也讓秦凱遺傳了父母的特質,“你別看秦凱長得凶相,其實他很幽默的。”

  她覺得這一切,都在慢慢治癒她此前心靈的傷口。

秦凱與女兒
秦凱與女兒
  

  剛過而立之年的她,不用擔心青春已去,反倒愈發活潑自在,何姿也說,現在這種生活圓滿的狀態能夠提升她的狀態。

  在家庭的合照里,何姿言笑晏晏,面色光澤亮麗,一眼便知她的現狀。

  她和秦凱很多時候都與家人在一起,每年冬天,他們都會按照慣例去海南渡假,也會接上家中的長輩,享受天倫之樂。

  “30歲前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沒什麼快樂的事情。現在和家人在一起,我會感歎,這種日子真好。”

  No.4 母愛

  何姿與秦凱的女兒叫“小盒子”。

  因為是運動員體質,懷孕的過程並沒有讓何姿受太多的苦。唯一與此前不同的是,她沒有辦法踏實地睡覺。

何姿孕照
何姿孕照
  

  但在“小盒子”出生的那個瞬間,何姿的體內分泌出一種新的感知,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母愛”。

  由於年幼時母親角色的缺失,在成為母親後,她曾出現一種莫名的恐懼感,竟害怕孩子和自己不親。

  因此,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照顧孩子這件事情上,“有關孩子的一切,所有的事情我都會親力親為,吃喝拉撒。”

  也是以前,她曾想過,如果有可能,想要第二胎。但看著嗷嗷待哺的“小盒子”時,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想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她,所以我沒有愛能夠再分出來給第二個孩子。”

  在從事跳水運動時,她在賽場上力爭滿分。在有了孩子後,她換了舞台,開始力爭做一個滿分母親。

  但滿分母親並不意味著要無限地溺愛孩子。何姿坦言,自己在教育孩子這個方面是“虎媽”。

  她對孩子的吃、喝、玩、穿等方面做出了嚴格的要求,從不會給孩子吃零食。看孩子嘴饞,家庭其他成員有時候會偷偷塞零食給她,還會帶上一句話,“媽媽不知道。”

  但同時,她也希望能釋放孩子的天性。該玩的時候,她絕不設立阻礙。

  孩子上幼兒園後,免不了爬上爬下,老師對何姿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敢讓孩子爬這麼高的家長。”

  何姿不會介意別人的眼光,“她想玩就玩,放開玩,身上弄得再髒也沒關係。”

何姿與女兒玩耍
何姿與女兒玩耍
  

  她不希望孩子在自己的路上重蹈覆轍,堅決不讓孩子在需要他人肯定的狀態中成長。

  這種想法自然與她的成長經曆有關,在運動隊時,她被條條框框的規矩圈住,活得太拘束。正是因為這一點,她希望孩子能自由自在地成長。

  “健康第一位,規矩第二位,學業第三位。”

  親戚好友也會開玩笑,建議他們送“小盒子”去練跳水,“如果孩子也能成為世界冠軍,那一家子都是世界冠軍了。”

  她並不期待這種光環,也不會因為職業生涯的不如意而讓孩子與體育絕緣,“我希望她能嚐試一些對她有益的運動項目。”

  何姿坦言,自己現在對“小盒子”有一點不太滿意,“她什麼事情都要和別人去比,動不動就說‘來比賽’吧!”

  她和丈夫參與了十幾年最激烈的競爭,不想讓這種無聲的硝煙瀰漫在孩子身邊,想給她製造一個輕鬆愜意的生活氛圍。

何姿與秦凱一同為女兒慶生
何姿與秦凱一同為女兒慶生
  

  何姿傾盡所有給予孩子,孩子也會有所回饋。何姿透露,每次當自己因為過往而輾轉難眠時,她會用手機的燈光,照亮熟睡孩子的臉龐。

  “看幾分鍾,我的內心就會靜下來,就能睡著了。我試過幾次,特別神奇。”

  在“小盒子”上幼兒園後,何姿忙碌的節奏開始稍有緩解。

  很多運動員退役後都會出現的迷茫感,也不可避免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之前孩子還小,為了照顧她,我可以放棄很多。現在她長大了,我也想實現自我價值。可是此前幾年,我一直在原地踏步。”

  實現自我價值的第一步,是找回愛好。她仔細回想,過去30年的生活自己好像並沒有特別明顯的愛好。

  也許有那麼一次。

  在十幾歲時,她曾給父親打電話,說想學鋼琴。父親回應:“你就好好練跳水吧,想這些沒用的幹嘛?”

  她沒有善罷甘休,於是自己買了一架電子鋼琴,學了一小段時間,最後還是因為生活所迫而選擇放棄,“每天訓練完我累得連洗衣服的力氣都沒有。”

  女生愛美,但化妝也不是她的愛好。在運動隊,基本上沒有化妝的機會。

  她估算了一下,在國家隊的那幾年,自己一年也只有十幾次化妝機會,“只能是週末,有的時候週末我還在參加比賽。”

  現在,她終於有時間和精力好好捯飭自己一番,但她又調侃自己懶惰,“不上鏡不化妝。”

  關於未來的計劃,何姿心中已現雛形。她希望自己能兌現奧運會冠軍的價值,將體育精神傳遞給更多的人。

  於是,她開辦了一個少兒體能與口才培訓機構,希望能將自己寶貴的人生經驗分享給他人。“做了家長之後,我才意識到,寶寶的體能和口才,兩個方面缺一不可。”

  她感覺自己越來越能夠進入狀態了,在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中,還能賺一賺奶粉錢,多好 。

  (董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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