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豐:中亞苦盞買書記
2021年02月17日12:24

原標題:羅豐:中亞苦盞買書記

原創 羅豐 讀書雜誌

編者按

文中所寫,是二〇一七年北京大學中古中心赴塔吉克斯坦考察期間,在苦盞購買波斯語詩集寫本的經過。這次購書一波三折,詩集又頗為珍罕精美,給同行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購買文物有關,文中還談及小博物館里的專家辨識文物門類更廣、講價更老練,往往眼力也經得住考驗。記述者視角獨到,涉筆成趣,令人讀後莞爾。

中亞苦盞買書記

文 | 羅豐

(《讀書》2021年2期新刊)

日常煩亂的生活遮蔽了我們,侵占了我們全部的空間。有時間,我們有機會,要去遙遠的地方放鬆一下,中亞是個不錯的地方。友人朱玉麒曾經用詩一般的語言告訴我們:

其實有很多的理由來這裏。

來了,

卻發現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該來這裏。

因為這是鮮花盛開的季節!

沒有理由也要去。

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才有這般豪言。我卻沒有這樣的準備,遇到趣事是意外的收穫。

這次我們去的是塔吉克斯坦。

塔吉克斯坦考察 帕米爾高原的馬可波羅羊頭(左三為羅豐)

六月底的中亞,是鮮花和瓜果的世界。苦盞(khojand)的櫻桃非常有名,它是塔吉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整個塔吉克斯坦最富庶的地方。不過,看到最多的仍然是豎立在街邊的拉赫蒙總統的畫像,印象最深的則是一次購書事件。

早晨九點前後,在好客的主人的精心安排下,我們一行乘著一輛旅行車,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傢俬人博物館。說是博物館,還不如說是一處民宿來得更準確。主人叫努孜姆江,個子不高,長著一雙狡黠的眼睛,炯炯有神,據說是一個蛋糕商人。院子很大,長滿了果樹,熱情的主人先帶我們參觀了他的院落。院子裡面放著上世紀初的大輪木車,還有一道水渠,水的來源則是井。靠西面的房間,放著他的收藏。房子不太大,有裡外兩間。靠外的一間四壁全是貨架,放的是常見的民俗用品,有一些農具,生活用品如油燈、熨鬥、地毯、小的鐵器等,對這些東西我們興趣不大。裡屋鋪著地毯,是他放珍貴物品的地方,有一些書籍,大概都是宗教類的,阿拉伯文、波斯文的。一行人中能看懂這些書籍的只有王一丹一人。

苦盞的一傢俬人博物館

我們還在端詳外屋的農具,忽聽王一丹在呼喚某人,原來王一丹想買放在櫃子頂上的一疊文獻。我們隊伍里有一位談判能手,雖然這還有異議,但有幾次交易和議價他都僥倖成功了。他的名字這裏就不方便說了,姑且以F君稱之。進到屋中,F君在談價格。主人開口要八千元,F君從兩千談起,請王一丹來翻譯。聰明的商人,一看有生意來了,便非常熱情,介紹這部書如何難得。主人五百元、五百元地降,F君也投桃報李,五百、五百地加。主人很快便降到了六千,F君也加到了四千。這時,好心的當地翻譯一看這樣談無望成交,便自告奮勇加入談判的行列。他用流暢的塔吉克語和主人說了起來。他有誌在必得的氣概,兩人正襟危坐,F君便退縮到一旁,也不用王一丹翻譯。此後主人再一次報價,王一丹的臉色變了,F君急忙詢問。她說主人漲價到了一萬塊,翻譯急忙據理力爭。又是一段雙方的交流,嘰里咕嚕地說些什麼,我們也聽不懂。王一丹翻譯道:“沒有一萬元,這本書不會歸他。”翻譯覺得這事搞砸了,有點不好意思。一丹也有點著急,希望F君能重新接手。F君又坐回主人的對面,主人堅持說一萬元。

F君馬上告訴他:“如果重新談,只能從原來的基礎談起。”

他說:“那麼八千。”主動權似乎又回到了F君的手裡。

“四千已經出到頂了,再高我們會放棄。”F君用重濁而緩慢的聲音告訴他。

“那麼六千吧。”他有點沮喪,默然沉思了一會兒說。F君對他說:“鑒於你出爾反爾,不大合乎規矩,四千元是我們可以成交的價格。”

購買波斯語詩集

主人一臉緊繃,眉頭緊鎖,一聲不吭。一會兒,又低頭思索。只見F君意誌堅決,似乎沒有什麼迴旋餘地。又是一陣沉默,忽然,他飛快起身,伸出手來,緊緊握住F君的手,臉上充滿喜悅。“成交。”F君高興地回頭對王一丹說。而一丹卻一臉茫然,有點不知所措。剛才還陰雲密佈,現在主人卻高興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聽說成交,大家都有點不敢相信。朱玉麒後來告訴我,他覺得討價還價時場面有點尷尬,不忍再看下去,到院子裡面去了。我們都是好人,有這種感覺的人不止他一位,我也是。

院子裡的長桌上,主人抱來了大西瓜,慶祝生意做成。吃完瓜之後,主人一定要留我們吃飯。很快丸子肉湯和蛋糕、麵包都端了上來。我們開玩笑,不大豐盛的午餐,完全是這單生意的副產品。

王一丹教授與博物館主人交談

這樣的講價過程雖然十分驚險有趣,但對於大多數讀書人來說,畢竟有點難堪,讓人羞於啟齒。雖然是好朋友,但是我對他的這種做法卻不以為然,說難聽點兒,叫有辱斯文。我們經常一起旅行,這樣的場景並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是最後一次。想到這裏,我覺得有必要說說我們大家的看法。我便以沒有一同來的朋友的說法作為引子,向他轉述了大家的看法。

這位朋友的講價策略堪稱經典,原來北京大學東門有一排舊書店、舊書攤。一日,逛書攤,他拿起舊書一本問價,攤主曰三十五元。他告訴攤主,此書難得,頗有價值,三十五元太少,貨高價低,應該賣五十元,並真的以五十元易之。這樣哄抬物價的做法,聞者為之側目,使人覺得來到君子國。這麼好的東西,這麼低價格,不好意思呀!應該加價以求。君子國的賣家當然也有說法,攤主顯然不知道。他雖有《鏡花緣》中君子國好讓不爭的講價風範,但對囊中羞澀的區區一介書生來說,只是徒增憤怒。我們對討價還價的看法,雖不至如此高尚,但也不能對有人皮厚膽大、心如磐石、一口咬定的低價置若罔聞。雖然這些看法也經常被人開玩笑地提起,但是第一次有人正式跟F君說,馬上引起他的不安。晚餐之後,F君尤為知趣,匆匆離開飯桌。本來每天飯後是大家一塊兒聊天的時間,我想,顯然是有關講價的議論引起了他的不快。

這天半夜裡電閃雷鳴,大雨如注,但這絲毫沒有影響累了一天的我們,伴著雨聲,大家睡了一個安穩覺。

賓館的早餐是七點,我按點進入餐廳時,發現F君已經在那裡了。看神情,他可能沒睡好。果然,夜裡風雨交加吹得玻璃嘩嘩作響,他半夜醒來之後再沒睡著。為了緩解昨天的尷尬,我輕描淡寫地舊事重提。F君卻非常認真地告訴我,夜半風雨,他輾轉反側,不能再入睡,認真思考了我們的議論,覺得有必要說一說他的真實想法。

慶祝生意做成

據F君說,消費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衝動性消費,這類消費的特點是,曾經見過這個東西,突然間,在另一個地方再次看見,上次由於種種原因沒買到,所以這次會果斷購買。另外一類就是目的性消費,人們會按照自己既定的目標尋找標的物。但是這兩類消費並不矛盾,雖然有人會有比較強的目的性,但是發現一個新的東西,他比較心儀,也會衝動性消費。對古董的購買,卻是這兩者的結合。既有目的性的購買,也會有衝動性的入手。雖然前者蓄謀已久,但卻往往不能如願以償,所以偶爾的驚喜才是常態。王一丹購書顯然是目的性加衝動性的消費。

議價對於買賣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行之久矣。有交易,就有講價,尤其是對一些不能明碼標價的東西,古董更是這樣。甚至可以說,沒有議價就沒有交易,對古董商來說,議價是交易可能性的開始。古董商喜歡有人討價還價,這樣他才算遇到了內行。而不是上來之後像韓康那樣口不二價,他說多少錢,你就出多少,這樣反而讓人內心不安。馬上交易的結果有兩種,其一,他報的價格低了,交易之後在行內稱為撿漏,除了懊悔之外,他還能得到什麼?另外則是,遇到外行,更會加大交易的風險。雖然古董行業的規矩一般是不能退貨,但遇到行外之人,有良商家往往例外。買家自覺上當,賣家退貨還錢,主客大窘,不歡而散,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而內行,只能自認打眼,願賭認輸。所以,真正的古董商是行家賣行家、行家買行家。有時,你來我往,錙銖必較,高潮時其過程臻於化境。所以一般的古董店老闆並不熱衷介紹他的東西,這就是說,懂的人不介紹他也明白,不懂的人即便你介紹再多,他也是不懂。冷漠是這些人的一般狀態,他們都是一幫自視甚高的傢伙,都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態。一味的熱情,如遇故舊,才顯得莫名其妙。你買不買,一進店,他就估摸個八九分,他會根據你所看的東西來估摸你的實力和段位。擁進一幫人,東問西問,對著古董指指點點,其中一個人是有最終決定權的,其他人是參謀,是請來掌眼的。這一位便是老闆。單獨一人或只有兩三人進來的,是遊客或者藏家。規矩是,他可詢價,你可出價,他再還價。如果還價之後老闆同意賣,還價者一定要購買,不得反悔。求購者反悔的話,這是破壞規矩。但可以反複議價,直到找到買賣雙方的契合點,便可成交。經年累月的經驗積累,方才能找到最佳的平衡。沒什麼訣竅,除了個人的領悟能力之外,一切就交給時間了。

寫本封面

F君稱,他從很年輕的時候就在博物館工作,收購文物可以說是本行。古董行里的人,大多瞧不起體製內的博物館工作人員,即所謂的專家。認為這些人只有一些理論上的知識,看東西的眼力卻不行,常常會拿真的東西當假的,或以假當真。當然,說得或許沒錯,畢竟不是自己出真金白銀。平心而論,假的東西當真的機會卻不多。因為多說假的,最多隻會把得到真東西的機會放過。替公家收東西,說它假最多是館里不要,而收到假東西卻是要負責任的。

F君說他所在的博物館規模不大,東西卻不少,這都是拜地利所賜,當地是一個文物重鎮。大的博物館專業分工明確,懂青銅的不一定懂瓷器,知道陶瓷的對字畫卻比較陌生,優點是專精;小的博物館卻要什麼都懂,從青銅、陶瓷到竹木牙雕,接觸面比較寬,缺點是不那麼精通。在講價方面,大博物館資金充沛,專家也有一擲千金的氣魄;小博物館經費拮據,收文物也要思來想去,瞻前顧後。一般的看法是當地博物館的文物資源比較多,收購容易。這應該指的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從八十年代開始,經濟大潮席捲全國,窮鄉僻壤的人也知道文物的珍貴,有一件小東西也幻想價值連城。其結果是小博物館東西更難收到。譬如說,一個人得到一件文物,先要拿到通都大邑的博物館去詢價。大博物館不收的東西,再拿到各類古玩店。這些地方轉了一大圈都不要,才會再拿到小博物館來。多少人都出過價的東西,到你手裡,行話叫過過多少手,討價還價不可避免。你出的價格只能合適,少了人家不會賣,高了顯然你是冤大頭。考驗你眼力的時間到了,看你議價本領如何也在此時。說實在的,這是對心智和能力的嚴峻考驗。F君說:“經過這樣多次的反複訓練,即使愚笨如我,在議價方面也是基本過關的。”而且他收過的許多東西,不但是藏品,有些還是有文物級別的展品。

正文起始頁

討價還價,總的說來也是一個鬥智鬥勇的過程。“就拿前一天的交易來說,我給的是一個合理的價格。不能用當下中國的物價來衡量,我們大體瞭解當地的物價水平。經過九十年代的大清洗事件以後,塔吉克斯坦的文物遭到很大的破壞,書籍被焚燒,這些書是劫後餘生。苦盞是一個相對偏僻的地方,雖然有一些遊客,但能買古董的人卻很少。即使有些人對古董有一點興趣,能懂波斯文的則是百不遇一,懂波斯文的中國遊客能到這裏的是多少萬分之一。可以肯定,這位古董商遇到我們,是多少年來唯一的中國買家。在當地,懂的人肯定也是有,但沒人能出到我們這個價位,這個機會他無論如何也要抓住。用現代俗語來說,這是一個雙贏的結果,沒有人會吃虧,尤其是商人。古董行里有一句行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北京到南京,買的沒有賣的精,千萬別再糾結了。”

慢慢地,我好像被他的歪理邪說給說服了,F君也如釋重負。時間很快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大家才陸續來到餐廳。看我們說得熱火朝天,“在聊什麼?這麼熱鬧”。我們對視,相互一笑。

後來,我才知道,經過千辛萬苦,這部書才得以過關涉卡回到王一丹的手裡,直到寫這篇短文時我才又見到它。這部書是一個寫本,據王一丹說,是蘇菲派神秘主義的詩集,結尾處寫著書寫時間,在伊斯蘭曆一二八六年,換算成公曆是一八六九至一八七〇年。精裝,封面由小牛皮製成,中央有長方形黑底邊框,中有三片凸起黃色菱形壓花圖案,中間大,上下小。兩側每邊各繪製四朵蓮花,左正,右倒。這些圖案,都是波斯藝術中常見的裝飾紋樣。內文用的是中亞生產的桑皮紙,這種紙經過壓光處理,表面非常光滑。內文書寫得十分講究,分段標題用紅色硃砂,正文用墨水,共有三百四十多葉。

正文最後一頁

詩歌、友情與美酒在波斯文學中有著崇高的地位,波斯詩人哈菲茲有詩云:

三兩知己,兩罈佳釀。

一卷詩書,如茵荒原,片刻閑暇。

給我來世今生,我也不願錯過這段時光。

塔吉克斯坦考察 沙赫里斯坦古城遺址,傳為東曹國所在

(出自《哈菲茲抒情詩全集》第五三九節,王一丹譯)

* 文中圖片未註明來源者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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