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依之地》:追尋丟失的內心生活
2021年01月26日05:16

原標題:《無依之地》:追尋丟失的內心生活

弗恩只有一輛房車,而太多人“擁有一切卻好像什麼也不曾擁有”,因為不敢或不甘心放棄,許多人的一生,都將不會離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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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華人導演趙婷的作品《無依之地》,在第77屆威尼斯電影節獲得最佳影片金獅獎。這一消息,讓趙婷這個名字被更多人記住,也幫她走出影迷圈子,進入大眾的視野。這半年來,關於《無依之地》的各種消息與討論,一直沒有中斷。

因為獲獎而備受重視,趙婷的走紅,似乎進入一個我們所熟悉的套路——因為稀缺,她的珍貴性得到超乎想像的重視。在大眾心理層面,趙婷以華人導演的身份獲獎,似乎再次證實了華人創作者的實力,並且也見證到了某種偏見被打破後,華人導演新群體的創造力與競爭力,都是值得寄予厚望的。

在趙婷之前,獲得過金獅獎的華人導演,有侯孝賢、張藝謀、蔡明亮、李安和賈樟柯,趙婷是“第六人”,但從崛起的速度與力度來看,趙婷所展示的實力與發展前景,都有著“後浪”般的澎湃。

《無依之地》的西部片和公路片特徵,集合了空曠、孤寂、荒涼等反都市化的元素,同時也擁有靜謐、自由、隨性的個體生命態度。它是一部持有“路歸路,橋歸橋”態度的獨立電影,但又讓本土內外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觀眾不約而同地覺得,片中所展示的“在路上”的生活方式,很有可能是未來社會的一種主流。

一個地方的經濟支柱垮塌,換來的是這個地方的人流離失所,曾經熱鬧繁華的聚集之地,變成過客們的臨時場所,《無依之地》所講述的小鎮(小城)故事,正在美國多地上演。在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主演的弗恩身上,觀眾看到了這代中老年人對工業化、現代城市生活的厭倦,“逐水草而居”的古老遊牧生活方式,重新擁有了魅力,一輛房車,就足以容納一個人的肉體與靈魂、生活與遠方。

弗恩是個經曆充滿傷痕的人,她失去了深愛的丈夫,與妹妹也有著截然不同的觀念,她遇到喜歡她的男人戴夫,但在發現戴夫再次陷進舒適又無聊的家庭生活模式時,她選擇了悄悄地告別……看完《無依之地》後,很多觀眾覺得熟悉,認為一個人開車獨自上路,是她最好的選擇。

至於自己會不會像弗恩那樣?相信很多人,只是心頭有模糊的意識,並不願意(不敢)去認真地深思,因為那真的會帶來真實的觸痛感。

弗恩不只是她自己,而是很多人。她是那些困在道路上或辦公室里的中年人,是即便身在家庭當中也如困獸般焦慮的人,是活在一個傳統的、沉重的評價體系中的人,是為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而活的人……區別在於,弗恩通過遊牧生活獲得了內心的平靜——哪怕是暫時的。可絕大多數現實中人,都沒法做到像她那樣瀟灑地一走了之。弗恩只有一輛房車,而太多人“擁有一切卻好像什麼也不曾擁有”,因為不敢或不甘心放棄,許多人的一生,都將不會離開原地。

《無依之地》中,其實是包含著很古老的東方式價值觀的。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時不時會想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還有“天人合一”的中國哲學。趙婷在電影中,很喜歡拍攝黃昏、燈暈、花草,她雖然不太刻意呈現影片的詩意氛圍,但依然能夠看出她對環境的迷戀。她暫居的汽車營地,她那裝滿雜物的房車,還有車窗前未知的道路,都是她的桃花源,“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她的心境,與這兩句古詩非常吻合。

弗恩沒法再輕易地與別人建立親密關係,丈夫去世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她發現了自我,找到了自己與自己、與自然更妥帖的相處方式,無需再通過與人建立親密關係,來獲得幸福感與存在感。在《無依之地》中,弗恩與人相處的時間是短暫的,而與大自然相處的時間是富裕的。在大自然里,她總會表現出“展翅欲飛”般的自由感,她在荒石之間遊蕩,在大峽穀面前呼喊,提燈走向草原深處,在湖水裡裸泳……擁有了這種自我認同以及與大自然互動的親密關係之後,現代文明所提供的一切,都瞬間失去了吸引力。

前幾天,我在短視頻網站上看到了一名東北旅行者拍攝的內容,視頻展示的是他在西雙版納遇到的房車旅行者。這群旅行者和弗恩差不多一樣大的年齡,他們選擇在安全的地方停車,自己做飯,遛狗,在陌生之地,過著毫無拘束感的生活。這樣的人群並不少,他們要麼退休,要麼提前終止了職業生涯,過上了一年四季半數以上時間在路上的生活,如果跟蹤拍攝他們,製作出的紀錄片,是否會是另外一部《無依之地》的故事?

由此我想到,《無依之地》之所以能在世界範圍內,獲得近三十個電影獎項上百個單項獎的提名,不是沒有緣由的。因為它拍攝的,並不是一個“美國夢”破碎的故事,事實上它與“美國夢”關係不大,它只是專注講述了現代文明發展到一個新階段之後,人們普遍的一種困惑,以及一些人在這困惑面前主動或被動的一種選擇。弗恩內心並不清晰地瞭解自己的行為動機,也不會給自己的漂泊之旅賦予什麼特別的意義,她以及他們,只是做了一件最簡單的事情——遵從內心。

《約翰·克里斯朵夫》的作者羅曼·羅蘭認為,人的生活分為兩種,一種是日常生活,一種是內心生活,相較而言,內心生活更為重要,因為內心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對於現代人來說,日常生活已經被異化了,生活表面的瑣碎之美與儀式之美,被不斷加速的時間和超高的勞動強度所擠壓,享受日常生活,更多地變成了對填不滿的慾望的滿足。正是因為日常生活的“爆炸”,才導致了人內心生活的空間,被壓縮到極小的地步。人無法從內心體會自己,本該開闊的內心變成狹窄的小道,這是導致諸多悲劇的主要源頭。

所以《無依之地》的價值,不在於它刻畫了一個什麼樣的人物,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而在於它間接地表達出這個世界無數人正在經受的煎熬。回到自我,回到大自然,固然是解放內心的一種方式與渠道,但畢竟付出的代價有些大,不適合大多數人。有沒有第三種可能?在人們被時代與潮流推動著向前走的同時,可以多一些內心生活的時間與空間?

趙婷或弗恩可以指出問題所在,但他們只是敘述者與電影角色,他們只是啟發者而不是指導者。向前的道路,有許多種可供選擇,已經有人在走的路,我們可以走,但那些尚且人跡稀少卻充滿意趣的新道路,也等著我們自己去發現與開拓。

韓浩月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1月26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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