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把椅子上的疫情記憶
2021年01月20日06:17

原標題:七把椅子上的疫情記憶

《回家》在天津演出,一位老年人正讀得投入。

《回家》在深圳演出。

黃麗峰的同事上前為過路車輛中的行人測體溫。

黃麗峰的同事在武漢某社區門口值守。

黃麗峰在湖北某農村值守,她從家裡搬來一把木椅子,累了就坐在土路中央。

    章嘉驊在這裏給父親遠遠地扔了一包口罩。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供圖
章嘉驊在這裏給父親遠遠地扔了一包口罩。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供圖

章嘉驊在這裏給父親遠遠地扔了一包口罩。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供圖

人們是被不同的記憶拽回到2020年的。

3年來第一次回家的留學生,上飛機前得知媽媽發燒住院了。之後的好幾個星期,她都得不到媽媽的任何消息,只能在手機上看滾動的新增確診病例數,每天刷好幾遍。她知道,那些確診數字裡有一個是媽媽。

沒搶到回老家車票而留在武漢的外賣小哥,瞞著女友每天在外接單。疫情期間,他騎著車駛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送過餐、菜、藥,最喜歡的還是幫人喂貓,他回不了家,但替別人回了家。

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點醫院里,護士長已經至少20天沒休息了。病人很多,走廊和大廳里都是病床。她對著鏡子剪了頭髮,然後給科室里幾個留下來的年輕護士也剪了短髮。他們守著樓,和病人一起等待增援。

這些武漢疫情中的故事,被寫進一部聲音劇里。劇里一共7個角色,此外還有被感染的母親、在武漢一線的記者、值守社區的社工、外來援鄂的醫生。

這部劇沒有專業演員出演,每一個角色的故事寫在一張紙上,交給報名參加的普通人在台上讀出來。從去年6月至今,這部劇演出了68場,一路從上海、長沙、深圳、天津,再到北京,共有476位觀眾作為演員參演。

劇的名字叫做《回家》。上過前線的醫生,留著鬍子略微發福的中年大叔,穿格子襯衫背書包的學生,拎著名牌手提包的年輕白領一一登台。最小的只有10多歲,年長的已70多歲。沒有事先的排練,可無論是台上的人還是台下的人,多數時候,只要兩三句台詞開場,就進入情景,回到疫情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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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在7把椅子圍起來的一片安靜小空間里展開。

台上的演員大部分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有人帶著天南海北的口音,有人打了嗑巴,也有人突然哽咽到讀不下去,平複了幾分鐘才終於繼續。

舞台的燈光儘可能調暗,就連話筒也不用。45分鐘的演出時間里,舞台全部交給普通人。觀眾報名參加演出,然後,他們隨機抽籤獲取那個載有角色命運的信封,直到演出前才能打開。

藝名“水晶”的愛丁堡前沿劇展策展人是《回家》的戲劇構作、導演,她想出了這種設計。她說,這就像疫情面前每個人的狀態,“在疫情最肆虐的時刻,每個人都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定居武漢的謝亞鵬在深圳參與了演出,讀劇時,他想到了自己。疫情暴發前他已訂好回老家貴州某縣的高鐵票,回老家後,接觸了不少親朋好友。後來,武漢封城的消息傳來,他一下變成老家最特殊的個體,“就像一顆原子彈在原地炸開”。

武漢的醫生朋友半夜給他打來電話,醫院的病床躺了很多人,沒位置的就躺在通道里。好多人躲在辦公室里偷偷地流淚,謝亞鵬和朋友兩個人也對著電話哭了半小時。

謝亞鵬聽說,一位中年女人和她的哥哥、父親都被感染了。她沒有中招的兒子輾轉在各個醫院,一一瞭解家人的病情。她的哥哥在外地發展,春節為了陪父親才回到武漢。後來,哥哥和父親不治離世。她康復後悔恨地說,真不該讓哥哥回來,說著失聲痛哭。

謝亞鵬的朋友里,有聽聞疫情立刻趕赴一線的整形科年輕醫生,也有人在基層工作,那些日子幾乎無休。有時,他們會在打給謝亞鵬的電話裡說,“自己又賺了一天活頭”。

武漢廣播電視台新聞綜合廣播記者章嘉驊在長沙參與了表演。他讀的是外賣小哥的劇本。劇本里的外賣小哥穿梭在武漢空蕩蕩的街道上送餐、買菜、送藥。送藥的單子讓外賣小哥很緊張,跑得飛快也覺得來不及。有時候一個藥店沒有,要去另外一個,經常跑三四個藥店才能買到。

這讓他想到武漢剛封城的時候, 他沒防護用品,僅靠朋友捎回來的20個口罩生活。他聽說,有人居家期間瘦了30斤,還有人因為害怕整晚失眠,單位打了一天電話都沒接。為了出去採訪,單位給員工發了通行證。那天,食堂的超市被同事們搬空了。

作為武漢人,去年春節,他一個月沒見過父親。兩人在不同小區,隔著30多公里,除夕那天,他坐下沒多久,父親自覺身體不舒服,讓他“趕緊走”。

拿到單位的通行證出門工作那天,他順便去看父親。小區的大門被封,兩人隔著高高的台階遠遠相望。80多歲的老人獨居,封城後沒防護物資,章嘉驊扔給他一包口罩。

第一次外出,章嘉驊的車因為太久沒開,電瓶沒電,他只好騎上自行車出門,花了5小時騎行60多公里,碰到的人不超過10個。

他經過漢陽公園,原先那裡總有人跳廣場舞、下棋或打牌,還有票友唱楚劇。公園離戶部巷小吃街和老商業街司門口不遠,平日裡外地遊客很多。可在那些日子,一向熱鬧的街邊冷冷清清,路旁碼著成堆的共享單車。在安靜的江灘口,有司機實在耐不住靜默,按了幾聲喇叭。

他後來得知,自己有同事剛剛退休患了新冠肺炎,武漢解封后,對方去世的消息傳來。一位年輕的女孩在社交網站上更新日記,她父母都因疫情離世,女孩的父親也是他的同行。他認識的一位劇作家居住地附近有個老年文藝團,後來,12個人里只剩下了6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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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頁紙里,寫下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

比如,被安排到社區支援的基層工作者,每天只能睡5個小時,還常常被電話叫醒。除夕從家裡飯桌上離開的援鄂醫生,忙到忘了自己生日,卻收到病人家屬送來的蛋糕以及女兒拍手唱生日歌的視頻。

這些片段不少源於生活。2020年年初,《回家》劇目的主創團隊都被關在家裡,他們決定寫一個與疫情有關的故事。

水晶認識的一名記者身在前線,總發微博記錄心情,她也跟著看那些隻言片語,在腦海里拚湊對方的生活。她看電視,一位上海的年輕醫生在酒店裡疲憊地接受訪問,記者問“疫情結束後想幹嗎”,他說就想平常地上一天班,平常地回到家裡,平常地坐下跟女兒吃一頓飯。

她被那些小人物擊中,決定寫寫生活中那些平常角色。

《回家》的編劇劉芯伶看過不少關於武漢的紀錄片,也採訪了自己在武漢的朋友黃麗峰。黃麗峰在湖北省文聯工作,她春節去湖北某市農村的婆家過年,看著新聞里確診人數上漲會突然哭出聲來,她不敢晚上看新聞,否則會睡不著。

後來,她接到消息要下沉到村子裡值守。有時值守點只有她一人,她搬來家裡的椅子橫在土路中央坐著,北風呼呼地吹。沒有防護服,她穿一次性的雨衣把全身包起來。

她的工作從正月十五開始,持續了1個多月。3月底回到武漢,居家隔離14天后,黃麗峰從單位得知社區還需要人值守,她又加入隊伍,趕往礄口某社區。

簡易的棚子搭在小區門口,掛上紅藍條紋的塑料布,再找來磚塊壓住塑料布腳,勉強可以擋風。她和同事從社區辦公室搬了兩張桌子、幾把椅子拖到棚子裡,幾個人上崗了。

她和小區的保安共同為出行的居民量體溫、做登記,有時也和社區的工作人員一起給老人送東西,對康復回家的新冠肺炎輕症患者做回訪。她教老人用智能手機,設置健康碼,幾天里來來回回講上好幾次——不少老人前一天學會了,第二天又忘了。

劉芯伶問黃麗峰怕不怕,她回答,沒時間想怕不怕,只有夜裡躺在床上才有空回想一天的經曆,“那是後怕”。

在微博上,劉芯伶關注了不少“超話”,也幫忙轉發過求助帖。她關注過一個人,曾為他父親發過一條條求助消息。後來,他剛接到有空閑床位的電話,父親就離世了。

有一天夜裡,劉芯伶刷著微博,突然看見了那人發了一條動態,“爸爸,我想你了”。在發求助帖之前,那人發的微博寥寥可數,如今接連寫下的零碎文字都與父親有關。那是幾個月後,他還沒走出失去至親的痛苦,但新發的動態已經沒什麼人評論了。

“疫情給個人的痛苦實在太重,也太長遠了。”劉芯伶感慨。

他們沒刻意地在劇本里設置淚點,不過,觀眾會在不同的地方自己開始崩盤。有時是開演兩三分鐘,就傳來斷斷續續嗚咽聲;有時一場下來,中間總要停上好幾次。在水晶的印象里,沒一場演出冷場,也從未有觀眾提前退場。經常是活動鏈接發出不久,觀眾的預約就已滿額。

一開始,演出結束,觀眾總是戀戀不捨地留在原地。有人舉起手裡的那頁紙仔細端詳,也有人三三兩兩地紮堆兒分享。主創們幹脆設置了半小時的分享環節,讓參演的、圍觀的觀眾都聊聊自己的體會。

一位前來看戲的中年男子表示,自己不在武漢,看著一線的消息,在家裡也沒少掉淚。一位年輕女生在一次演出中拿到護士長的角色,沒開始演時已仰著頭流淚。她說自己就是護士,曾報名加入第一批援鄂的隊伍,遺憾沒被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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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戲里的角色和戲外的人生是重合的。

幾名本就是護士的觀眾拿到了護士長的角色,也有記者碰巧讀了記者的那段獨白,參與演出的,還有在武漢做過疫情救援的人員、外出留學回國不久的年輕男女。

拿到患者劇本的滕嵐,平日在北京一家醫院做心理醫生。疫情期間,她所在的醫院並非定點醫院,但也承擔抗疫任務——這些醫護人員要外出為社區居民做核酸檢測,去隔離點當助手,在組建的發熱門診、用於核酸檢測的PCR實驗室中值守,包括最近的疫苗接種,一年里幾乎都圍著疫情轉。

穿防護服,戴護目鏡,握額溫槍,她再熟悉不過。她習慣了晚上10點接到任務,第二天早晨8點直接到位。她加入一個又一個群裡,有的任務她出過好幾次。

2020年6月,她所在的醫院第一次集體外出,為社區居民做檢測。三伏天里,她和同事套著防護服一連工作兩個多小時,還趕上了一場狂風暴雨。

在露天的廣場上,雨水傾瀉而下,他們把樣本箱護在遮陽棚底下。水越積越多,壓得棚頂快塌了,前來的居民和他們一起給棚頂排水,還幫著搬東西,有人早已完成檢測,怎麼都勸不走。

李欣曾朗讀護士長的劇本。作為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首席主播,她負責的工作之一是播報新聞。2020年初的一天,她正報著數字,突然看到確診人數大幅上漲,一下哽咽。

一位上海楊浦區援鄂醫療隊的護士長和她講,隊里的護士去救一個年輕人,進手術室前,對方的手機響了,她幫他放到保鮮袋里裝好。那個人死後,護士還一直幫他按著胸部,堅持一定要救他回來。保鮮袋里的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來,沒人知道那頭有誰的牽掛。後來,這個故事也被寫進了劇本里。

疫情之下,也有溫暖的故事。章嘉驊朋友的親戚封城時被困在廣西,住酒店期間遇上一位湖南人,那人給他點了一桌菜,說湖北人今年不容易,儘量吃好點兒。

謝亞鵬曾一度自責。離開武漢前,沒疫情的消息,他主持過幾場上百人的活動,感染的風險不小。他試探地問老家和他接觸的堂哥怪不怪自己,對方給出輕描淡寫的答案,一家人不就該有難同當嗎。

他的一位朋友患了新冠肺炎,所幸是輕症。在方艙醫院里,這位患者遇見了來自內蒙古的援鄂醫生,對方從病情登記卡上看到了兩人同年,安慰患者別擔心,“以後我們每年聯繫,都要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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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坦言,如今關於疫情的新聞仍在滾動更新,但自己不會每條都點開了。

對於疫情,所有人都在慢慢習慣,也因此慢慢改變。那位曾經發帖求助的博主,在父親剛離開的那段日子,看見和父親年紀相仿的身影,他總會禁不住鼻酸。他評價父親“一輩子老實本分”,父親這兩年曾在建築工地做工補貼家用,有一回被施工墜落的零件打破了腦袋,也只默默回家歇了幾天,怕麻煩沒找對方賠償。

他最難過的是父親沒能跑贏時間,很快,雷神山、火神山醫院投入使用,床位不再難求。如今,父親離開已經11個月了,他盡力找回曾經的生活,給自己改了昵稱“堅強如斯”。

黃麗峰撤出社區的那天正是週五,接下來的那個週一,她就要回湖北省文聯上班了。那天回家徹底地洗了澡,洗完所有的衣服,她和家人報了句“平安”。

她躺在沙發上看電影,慢悠悠地享受那個晚上,遲遲不捨得睡。她說,那是疫情暴發後她最輕鬆的時刻。

疫情後的第一次朋友聚會,謝亞鵬在舉杯時說了兩句話,“新年快樂”,還有“慶祝我們都還活著”。一桌人淡淡地講起疫情初期的故事,有人眼眶含淚。

6月裡連著3天,他做誌願者的武漢血液中心辦活動,感謝疫情期間的無償獻血者,人們登船遊長江。船上只有一個樂隊演出,和觀眾隔著長長的距離。薩克斯吹起來,江邊燈光閃爍,他才覺得這座城市真的活過來了。

他在這裏讀大學,最開始和多數外地人一樣,嫌武漢夏天熱,冬天冷,當地人說話太吵,交通過於狂野。後來,他發覺這座城市接地氣,人直率,物價親民,挺適合年輕人打拚。

他選擇留下,在3年前買了房,和這座城市一起發展得越來越快——他看著積玉橋告別上了年頭的老舊房屋,過江隧道、地鐵在這裏交會,路寬了,樓高了,車多了。光穀廣場不再泥濘,修起國內最大單體鋼結構公共藝術品“星河”轉盤。

他在5月初回到武漢,出門時習慣揣上幾個口罩、帶一小瓶用於消毒的酒精。在他身邊,有人坦然地談論生死,也有人買起了各式各樣的保險。謝亞鵬決定今年停工,他辭了職,把旅行列上計劃,啟程去了大理、麗江、廣州和深圳。

章嘉驊手機里那個按居住單元建的群,慢慢不再活躍,但每隔一段時間,社區工作人員還是會發來最新的防疫政策。他和朋友們出門,發現小區里開始“鳥進人退”。他常去家附近的金銀湖公園,春天已至,波斯菊鋪滿地面,零星的行人坐在自帶的摺疊椅上。

剛開心理熱線那陣兒,滕嵐接到的諮詢電話總是充滿恐慌。後來,話題圍繞著長期居家帶來的種種問題,有人瀕臨破產,也有徘徊不定的年輕人撥通這個號碼說,自己一年多沒回家了,每次打算出發都碰到疫情波動,老人生病很久,他糾結自己是否還要在北京堅守。

水晶承認,起碼短時間內,疫情仍是困擾人們的現實問題,沒人知道它會在哪一天突然消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部劇會繼續演下去。

劇本不對外公開,演出結束後,參與讀劇的觀眾可以拿走屬於自己的那一頁。他們還會收到一個小小的信封,那是一張來自武漢的明信片,蓋著4月8日的郵戳——那一天,武漢正式解封,這是章嘉驊幫忙提供的。主創們還決定,2021年的這一天,會帶著這部劇走進武漢。

章嘉驊在長沙參演的那一次,是解封后他第一次離開武漢。他讀到快遞員的那句話,“這麼大的城市怎麼一下子就空了,人呢?”想到自己在空蕩蕩的城市中騎車的時刻忍不住落淚。分享環節,他一張口又失聲痛哭。一位長沙的觀眾隨即站起來大聲說,我代表長沙人給你一個擁抱。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滕嵐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景爍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1月20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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