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鴻錦:像我這樣教人體解剖學的老師,有時候真是涕淚交加,斯文掃地
2021年01月13日21:22

原標題:隋鴻錦:像我這樣教人體解剖學的老師,有時候真是涕淚交加,斯文掃地

原創 隋鴻錦 我是科學家iScientist 收錄於話題#我是科學家 · 演講合集104個

上課時,老師流著眼淚鼻涕教,學生也是流著眼淚學。

棕熊背部能看到非常厚的一塊脂肪,很多觀眾看到這塊脂肪都會“哇”地一聲——我們把這叫做“掉下巴效應”。

2020年10月24日,“我是科學家”第27期演講現場,大連醫科大學基礎醫學院教授、生命奧秘博物館創始人隋鴻錦,帶來演講《人體標本旁,有人簽下了人生第一份不吸煙合同》。

以下為隋鴻錦演講實錄:

大家好,我是隋鴻錦,來自大連醫科大學。

今天之後,大家恐怕很難記住我的名字,但是一定會記住我的職業——因為我是一個人體解剖學老師。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大家覺得人體解剖學有一種神秘感,很多人對這個行業非常好奇,所以今天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人體解剖學。

我經常說:從事人體解剖學的老師,有的時候真是斯文掃地。

為什麼?

因為我們工作時的形象,真的有點一言難盡:上課時,老師時常要流著眼淚鼻涕教,學生也是流著眼淚學。如果手上戴著手套,不方便擤鼻涕,那真叫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為什麼流這麼多淚?是從事人體解剖學的人都感情豐富嗎?

答案是——絕不是因為我們情感太豐富,而是因為工作環境太惡劣,充斥著福爾馬林(甲醛)的味道。大家在博物館中,看到過很多瓶瓶罐罐里被藥水浸泡的標本,這藥水就是甲醛。同樣的,解剖學用到的屍體,也用甲醛浸泡過。

甲醛的刺激性很大。裝修時的油漆中就有甲醛,所以房屋裝修好後要空置一段時間。而我們的工作環境中,甲醛濃度要高於裝修時的幾百倍,所以解剖學教學的條件非常艱苦。

1992年,我第一次接觸到生物塑化技術,當時我就意識到,這項技術對解剖學的教學非常有價值——因為它可以改善解剖學的工作環境。

不同於傳統手段,生物塑化技術不採用甲醛作為防腐劑,而是用一種高分子材料,替代標本中易腐敗的物質,比如水、脂肪等等,達到長期保存的目的。

生物塑化劑標本是乾性的,沒有刺激性氣味,而且可以用一種非常優美的形式展現出來,保存期還很長,可以長達上千年。所以它可以很好地改善解剖學的教學環境,同時也讓人體標本能走出學校,走入公眾的視野,比如——人體展覽。

實際上,幾百年以來,很多解剖學家都希望能舉辦人體展覽,讓公眾瞭解更多解剖學知識。

1543年,人體解剖學的鼻祖維薩里,發表了一篇著作叫《人體構造》,第一次從科學角度闡釋人體結構。

他邀請了當時一個著名藝術家,提香氏的弟子卡爾卡,畫書中的插圖。插圖中,他畫出很多惟妙惟肖的、具有生活場景的解剖標本。

當時維薩里希望通過這些圖,減少大眾對人體標本的恐懼感,使這些標本能夠走近大眾,但是由於當時的條件限製,他只能把這個願望留在書中。

塑化技術出現之後,在設計標本時,我就專門設計了這樣一個標本,給它起名叫農夫。這個造型包括這鐵鍁,是模仿卡爾卡插圖的狀態做的。

這個標本,一方面體現了科學技術的進步,另一方面我也通過這個造型,向我們的祖師爺維薩里致敬。

後來,隨著標本的逐漸積累,2004年的4月8號,我們在北京甘家口的中國建築文化中心,舉辦了國內第一次塑化標本展覽。

出乎意料,當時有200多家媒體不請自到,長槍短炮的,我們一天之內舉辦了三次新聞發佈會。
然而,絕大多數媒體的態度是質疑、批評、甚至謾罵。

這讓我非常吃驚,因為在我看來,人體標本的展覽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

早在民國時期的上海,1936年同濟大學慶祝29週年時,就已經有了人體標本的展覽。而在民國時期,所有的輿論都是讚同的。

不止如此,二十世紀80年代,剛剛改革開放時,很多醫學院校也把瓶裝標本拿來展出。效果很不錯,輿論評價也很不錯。

但在二十一世紀,我們舉辦這個展覽卻受到很多批評。當時我也仔細思考過為什麼會這樣?

後來我想,這是因為——我們使用的是一項全新的技術。一個全新的事物,推向社會之後,社會瞭解它、認識它、到最後接受它,需要一個相當長的過程。

那麼我們從業者,要堅定自己的信心,堅持把這個展覽做下去。

當時,讓我非常受鼓舞的是觀眾留言。跟媒體的報導意見截然相反,觀眾留言絕大多數是正面的,其中一個老紅軍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老紅軍年紀很大,手已經顫抖了,留言寫了半個小時,很多人勸他不要寫了。因為老先生在那寫了很長時間,引起我注意,我就去看老先生,發現他其實只寫了簡單的一句話——這個展覽很好,我們支援。

當時這個情景讓我非常感動,老先生年紀已經很大了,說看到了媒體報導,就想來看看。結果發現媒體報導的不對,他就想表達出自己的心聲,要支援這個展覽。

除了觀眾留言,一些專業性的報紙也給了我們非常大的支援,比如《科學時報》、《健康報》、《大眾科技報》等等。它們發表了一些評論,呼籲給人體標本一些寬容。

2004年年底,《科學時報》把我評為當年“科普十大公眾人物”之一,而且把我評為“最大膽的科普公眾人物”。

坦率說,當時對“最大膽”這三個字我不是太喜歡,因為我沒感覺自己大膽,我只是盡了一個解剖老師應盡的責任。

但是多年後,我逐漸理解了“最大膽”這個詞。確實,當一個新事物出現的時候,突破世俗觀念需要很大勇氣。

在展出過程中,我們每去一地都非常受歡迎,包括國內、國外,很多的觀眾排著隊購買門票。

我們也在分析為什麼公眾會喜歡我們的展覽,我想有幾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受眾群體大。

我們每個人都有身體,每個人都想瞭解自己的身體、關心自己的身體。但在生物塑化技術之前,大部分人沒有機會看到人體標本,只能通過書籍、圖像、視頻來瞭解,很難得到直觀的感受。

因此,人體標本的展覽為公眾,提供了一個直觀瞭解自身的機會。

第二個原因,在於展出的內容和大眾的主觀印象不同。

提到人體展覽,許多人想到的詞是:噁心。然後是恐怖、腐敗、血腥。沒有一個褒義詞,全是貶義詞。

但當觀眾真正看到這些標本時,發現它是有美感的、有動感的,同時還有教育性。所以當頭腦中的想像和現實有巨大反差時,觀眾的精神會得到衝擊。這種衝擊會讓觀眾帶有情緒地跟別人轉述,形成非常好的口耳相傳的效應。

第三點原因在於內容與觀眾的關聯度。展覽不能冷冰冰的,而是要能打動觀眾內心當中最溫柔的部分。

比如說,上海複旦大學醫學院有一個小的人體展館,只有300多平方米,但這個展覽卻很豐富,因為他們發掘出很多遺體捐贈者的故事。

其中一個叫徐益勤的捐贈者,就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48年,徐益勤38歲,瞭解到醫學院缺少遺體,當時就表態要把遺體捐贈,把屍體贈供解剖教材。

他思想很開明,在1948年就提出遺體捐贈。但比較特殊的是,他很長壽,去世的時候106歲。這距離他決定捐獻遺體,跨度近70年,最終在2016年實現了捐贈。

上海複旦大學醫學院人體科學館的館長,把這些故事發掘出來,把徐益勤的女兒請來,給觀眾講她父親的故事,講她父親為什麼要捐贈遺體。

通過這些具體的事例,觀眾瞭解到每一件人體標本,不是簡單的物品,而是曾經和我們一樣有呼吸、有心跳、有情感的人——這對每一個觀眾是一種心靈的衝擊。

對醫學生來講也是一個很好的醫德教育,因為遺體捐贈者是各種捐贈中最無私的。他個人不受益,他的家屬不受益,受益的是全社會。這會讓端正學生的學習態度,讓他們意識到:學醫和學其他學科不一樣,學醫必須要有無私奉獻的精神。

這是我看過的一個展覽,介紹的是鐵達尼號。它處女航的時候遇難了,沉在大西洋底3400多米深的水底。後來美國人在大西洋組織探險活動時,把鐵達尼號上的一些物品打撈上來,做成了這次展覽。

坦率說打撈上來這些物品價值不大,一些穿過的鞋、衣服,用過的盤子、餐具等等,從價格角度上來說都不貴。

但是他展覽設計得很巧妙。門票設計是一張船票,每張船票上都有具體乘客的名字。觀眾會瞭解這個人的過去。

我拿到了一個叫Adolf 的人的船票,他是一個香水公司的董事長,準備去紐約去開展新業務,所以我就帶著香水商的物品登船。

在展覽的最後,有一個全體乘客的名單,觀眾可以對照手裡的船票,看看他的名字到底是在倖存者行列,還在遇難者行列。

這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個過程,通過船票把觀眾和鐵達尼號上乘客聯繫到一起。你可以想像當災難發生時,每一個人的感受。這讓觀眾更加地清晰地意識到災難的可怕。

在我們的展覽中,也有一些設計,將觀眾和展覽聯繫到一起。比如,我們有一組展品:一個是沒有吸煙人的肺,一個是吸煙人的肺。

這種顏色的對比讓大家非常震驚,所以看過這個展覽之後,有很多人當場就表示我再不吸煙了。我的親戚朋友中已經有十幾個,看完這個展覽不再吸煙了。

我們還在展品旁邊擺上一個棄煙箱,讓大家把煙扔掉。同時我們搞了一個活動——簽訂人生中的第一份合同。讓來參觀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簽合同,保證以後不吸煙。

通過這種具體的活動、事例,孩子們瞭解到吸煙的危害,同時也向父母做出承諾,這對年輕人是一種很好的教育。

科學傳播一定要注意準確性,要保證我們說的話科學性沒有問題,不能傳播錯誤的消息。

第二就是要以內容為核心,一定要把故事講好。

以往經常遇到好多領導說:隋教授,你幫我們出出主意,我們要建個博物館。

我問:要建什麼樣的博物館?

很多人回答:要建一個30年、50年不落後的博物館。

說的人鏗鏘有力,聽的人熱血沸騰——但大家沒去思考,如何建一個很多年不落後的博物館。

往往一提到建多少年不落後的博物館,就想到:花錢買最先進的技術。

但我們忘了,選擇了一項技術後,落實到場地還需要一段時間,而我們技術進步又非常快,所以很可能等技術好不容易裝到場地,就已經有更新的技術出現了。

所以,如果想只靠技術實現很多年不落後,這很難。最關鍵的還是內容,但恰恰提煉內容又最不容易,所以真的需要策展人花心思。

其實,不止人體展覽能講故事,動物展覽內容挖掘好了,一樣能講很動人的科學故事。

比如說這是一匹馬的塑化標本,它的大腦周圍,可以看到有一些骨是含氣的。實際在人類鼻腔周圍,也有這些含氣骨,就是鼻竇。

它起什麼作用?共鳴。

高音歌唱家往往有非常優良的鼻竇,這就是他們的音箱,起到共鳴作用。所以當我們看到馬有這麼大的音箱時,就能理解馬嘶長鳴的原理。

還有這個棕熊標本,從前面可以看到它的肌肉。它的胸大肌比人類的要大出幾倍來,所以就能更好地理解熊的強壯,知道肯定打不過它,也跑不過。

而且,棕熊背部能看到非常厚的一塊脂肪,很多觀眾看到這塊脂肪都會“哇”地一聲——我們把這叫做“掉下巴效應”。

這“哇”的這一瞬間,我想觀眾就會找到兩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熊為什麼不怕冷,我們穿上這麼厚的皮大衣也不怕冷;第二,熊冬眠的時候營養從哪來,它可以幾個月不吃東西,甚至母熊還可以生小熊、哺乳。它營養就從這些脂肪里來。通過動物標本,觀眾能更好地理解大自然,理解每一種生物的優勢,還能更好地進行環保教育。
比如這個海龜展品,它的食管黏膜上有很多倒生的刺,也就意味著當它吃食物時,食物只能按照這個方向流動而不會逆流。

如果亂扔塑料到水裡,一旦海龜把塑料袋誤認為是水母,吃下去後消化不良,也吐不出來,在胃里積存就會對海龜造成傷害。

有的孩子聽說這個故事之後,甚至眼淚都流下來了,這就是最好的環保教育。

還有一個展品是鯊魚的切片,在它肚子裡可以看到一些小魚。

這些小魚是怎麼回事,是被吃掉的嗎?

不是,這其實是它沒有出生的孩子。我們吃魚的時候吃過魚子,所以大家知道魚是卵生的,那麼為什麼在鯊魚腹部出現這種小魚?

這其實叫做卵胎生。一般來說,一條魚的魚子數量很大,因為它通過大量繁殖來保證有後代存活下來。而卵胎生就是卵在媽媽肚子裡孵化,這樣生存率就會提高,不需要產那麼多的卵了。

而更神奇的是這件展品上,小魚前方還有一些沒有受精的卵。

為什麼腹腔中有這些沒有受精的卵?這其實是給小魚準備的營養。

一般來說,哺乳動物胚胎的營養,要通過胎盤從母體當中獲得;而卵胎生胚胎它的營養,來自於卵黃,但當卵黃中的營養消耗乾淨時,魚媽媽就會排卵給小魚——這是魚媽媽為它的孩子準備了它魚生的第一頓飯。

大自然非常神奇,這一切是靠偶然性進化來的。很多人看到這個展品,會感慨時間和生命真是太深奧了。

這種對內容的提升、提煉,不僅能激發觀眾對科學的興趣,也有利於科學傳播。

最近我們正在做一個《巨鯨傳奇》展覽。2016年2月14日,正好情人節那天,這條鯨在江蘇如東擱淺了。經過4年多的時間,我們把它做成了標本。

它的長度接近15米,重量40噸。這個展品達到了兩個世界紀錄:第一,它是世界上第一隻被塑化保存的抹香鯨;第二,它是目前來講世界上最大的塑化標本。

為了這個展覽,我們也準備了很多鯨的故事。比如,第一個展廳就講鯨不是魚。所以我們在這個展廳當中擺了兩個龐然大物,一個是鯨鯊,一個是小鬚鯨,通過這兩者的對比,讓觀眾感受到鯨魚跟魚的區別。

2020年3月30號,我在《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就叫《科普是科學家的時代使命》。我希望能把內容做好,更有趣味地進行科普工作。

謝謝大家。

演講嘉賓隋鴻錦:《人體標本旁,有人簽下了人生第一份不吸煙合同》| 攝影:VPhoto

作者:隋鴻錦

監製:吳歐

策劃:麥芽楊

編輯:範可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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