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短篇寫作藝術,先從學會尋找生活的趣味開始
2021年01月08日08:17

原標題:理解短篇寫作藝術,先從學會尋找生活的趣味開始

文學報

短篇小說作為藝術形式一種,常常被作為第一選擇拿來討論寫作問題,不僅因為無數知名作家大多會以短篇寫作來進入文壇,更因其涉及的戲劇性、風格化、語言感等問題能夠更快與寫作愛好者展開討論。就像在新年第一期的思南讀書會上,李浩、黃德海、木葉三位青年評論家為百年中國選出十個短篇而無法達成一致,對沈從文短篇小說的語言藝術三個人也有著不同方向的評價,李浩認為沈從文的語言偏於黏滯感,而這恰是黃德海認為優勢所在,木葉則認為沈從文可能是最接近契訶夫的中國作家。理解短篇小說的藝術似乎是個無止境的話題,體現了它的開放性與包容力,擔任哈佛大學創意寫作課教授的加拿大作家約翰·蓋利肖從參與電影劇本與教學經驗出發,為此寫作了二十篇長文進行討論。他特別指出,對於剛進入短篇寫作的學生而言,“除了始終關注渲染感官印象的必要性之外,同樣也要關注那些把短篇小說與其他藝術形式區分開來的特殊之處。”為此他從不同方向嚐試進行歸納,比如“在形式上,現代短篇小說跟戲劇的關係比跟長篇小說的關係更近”、“現代短篇小說的首要功能,依然是通過向讀者呈現一系列印象來引起其情感反應”。
作家福樓拜曾告訴莫泊桑,對於小說,公眾群體中只有極少數人想要得到教導,大部分人都想從現實生活的思考中轉移一下注意力。如何將短篇寫得有趣,也是約翰·蓋利肖關注的第一個問題,在這裏,趣味是一個中性詞,帶著這個提醒,“作為短篇小說作者,生活中任何有趣的東西你都不會排斥了”。今天夜讀,為大家分享《哈佛短篇寫作指南》中的第一課《怎樣把小說寫得有趣》。
首先,我們要認清這樣一個事實,創意寫作已經不再是一種業餘愛好了,而是一種職業,吸引不同性別的人辛勤耕耘,並以此為生。由於這個行業的收入相對較高,因此每年都有越來越多的競爭者加入進來。競爭的激烈程度穩步升高,失敗的數字也穩步增加。這個行業有一個令人沮喪的特點,那就是接受和拒絕的界線太模糊了。作者們往往意識不到,他們的小說其實“幾乎可以了”,只需要做一些很小的改動就能出版。雖然這些改動看似很小,但卻至關重要。邁克爾·安吉洛說過:“完美不在於細節,但細節能成就完美。”把這句話改寫一下,一個有抱負的短篇小說作者也許可以對自己說:“拒絕不在於細節,但細節能導致拒絕。”對細節的雕琢能體現出作家的文學技巧。對短篇小說作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牢記,短篇小說是一種現代文學形式,它跟愛倫·坡的“故事”之間的距離,就像S.S.利維坦號和富爾頓製造的第一艘蒸汽船之間的距離一樣遙遠。它所關心的不是創造某種單一的情緒效果,也不是只要篇幅短就可以。如果短是唯一的評判標準,那從長篇小說里隨便抽出一章都能算一篇短篇小說了。短篇小說作者的任務更接近劇作家,而不是長篇小說作家。從劇作家身上,短篇小說作者或許可以學到有用的一課。
劇作家會在所有事件中進行篩選,來最終呈現兩個人物之間的相遇。在這些相遇中間會發生對話,而在對話中,一個人是主角,另一個人是對主角行為的刺激因素。如果作者能領悟這種功能上的差別,就能在自己的小說中創造一種統一性,繼而牢牢地保持住讀者的興趣。人物對於刺激的反應能展示出他的性格,這一點適用於所有的虛構類寫作。不論是長篇小說家、劇作家還是短篇小說作者,所有創意寫作者的目的都是相同的:通過主角對生活中各種刺激的反應來展示其性格。出版行業的審讀者們對那些“幾乎可以了”的原稿最常發出的一句評價是“太單薄—沒有足夠的小說趣味”。一篇其他方面都不太行的小說通常會被接受,因為儘管它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但卻具有戲劇趣味。然而戲劇趣味更多地體現在呈現上,跟情節的關係相對小一些。一個人拿起兩篇小說,它們的情節選擇和事件安排都差不多。他會被其中一篇吸引,因為它具有戲劇趣味—這是一種情節趣味和呈現趣味的混合—而另一篇則讓他感到無聊。每個優秀的作者都應該知道這些不同的趣味,然而編輯室里的讀者們卻日複一日地收到無數根本就不應該寄出的手稿,而如果作者們知道這些工具和創造趣味的基本方法,他們自己也不會把稿子寄出來的。幸運的是,這些方法是很容易接受的:它們是作者對於興趣法則的運用。
電影《帕特森》劇照

趣味,根據詞典解釋,指的是持續性的注意力。如何讓讀者保持持續的注意力,這個問題擺在每一個寫小說的作者面前。看到雜誌封面上印著某個作者的名字,然後掏錢購買的人是讀者。給編輯寫信說自己很喜歡某一篇小說,或反之說自己覺得某一篇小說很無聊的人也是讀者。正如傑勞德夫人所說的,“無聊是得不到回應的。”畢竟,讀者才是最終的裁判。但有一點是不言自明的,如果不先抓住讀者的注意力,維持就更無從談起了。抓住他的興趣然後保持住,這是短篇小說作者永無止境的任務。你瞧,你有兩個關於興趣的難題:抓住和保持。要抓住讀者的興趣,你必須激起他的好奇心;好奇心是一種想要知道更多的單一衝動。這樣能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一旦知道了激起自己好奇心的東西是什麼,注意力就會減弱。

所以在此之前,你必須激起另一種注意力,一種不那麼容易減弱的:持續性注意力。如果對他注意力的吸引僅僅建立在好奇心之上,那麼他潛在的疑問是“它講的是什麼?”;另一方面,持續性注意力能給他的期待加碼,讓他不由得自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以及最本質和最基礎的“這個人物受到了這樣的刺激,現在他會怎麼做呢?”,持續性注意力在好奇心之上又增加了期待感,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懸念。

電影《傲慢與偏見》劇照

這種對趣味的需求,你必須全程牢記在心,從開頭第一句話到結尾最後一個字,尤其是在開頭解釋性說明的部分,抓住讀者的注意力往往就是靠這些解釋性說明。小說的開頭負責吸引讀者注意,往往也決定了他—也包括編輯室里那些專業的“讀者”—會不會繼續把這篇小說讀下去。

而任何小說最開頭的地方,能立即讓讀者注意到的部分,就是標題。從趣味的角度來看,一個出色的標題是你引起讀者興趣的第一步。你的標題應該醒目亮眼,並具有挑逗性和挑戰性。吉卜林的《非法同居》(Without Benefit of Clergy)這個標題就符合了所有這些要求。J·M.巴利的《每個女人都知道的事》(What Every Woman Knows)也一樣。還有亨利·詹姆斯的《螺絲在擰緊》(The Turn of the Screw),歐·亨利的《奧隆警官的警徽》(The Badge of Policeman O’Roon),約翰·馬昆德的《銀行里的一千塊》(A Thousand in the Bank)。

《歐·亨利短篇小說精選》

浙江文藝出版社

雖然標題是你用來吸引讀者興趣的第一個工具,但如果你不能用開頭的短短幾百字給他大致講明白一個目標,那麼這份興趣就肯定會降低。通常,這個目標是一個場景目標,它們的出現會讓讀者問自己:“A能成功地從B那裡打聽到消息嗎?”等問題。

對一個富有想像力的人來說,任何情境都有潛在的小說重要性,因為他可以用它來決定很多東西。當你充分地理解了興趣法則,並且能進行運用的時候,你就掌握了構思的關鍵。

最近我從現在的雜誌上隨機選擇了20篇小說來讀,其中有15篇都把故事地點設置在外國;只有2篇在紐約;1篇在新英格蘭州的鄉村小鎮;1篇在荷李活;還有1篇在一個西部農場。紐約不再處於領先地位了。事情就是這樣。特定的地區被一個接一個地發現、描寫、形成潮流,然後淡出,為某個更有趣的地方騰出位置。過上一段時間,它們就不再有趣了,因為它們不再特殊了,而是淪為平庸,光環散去,熟悉感中孕育出了輕視。小說里的人物也和小說里的地點一樣。作者找到特定的有趣人物類型,在紙頁上讓他鮮活起來。吉卜林描寫印度英僑;歐·亨利描寫紐約女店員;本·艾姆斯·威廉姆斯描寫新英格蘭的鄉下人;奧克塔夫·羅伊·科恩描寫亞拉巴馬州的黑人;H·C·威特沃描寫拳擊手。公眾對這些人物非常著迷。另一些創造力低一些,文筆差一些,無法跟這些成功作家相提並論的作者,也試圖去描寫同樣的人,然而卻不成功。很快,一連串這樣的角色被寫了出來,導致讀者的厭倦。他們不再是人,而是成了類型。那些糟糕的小說雜誌上充斥著這種作品,電影里尤其多。本來是獨特的人物,後來卻變得沒什麼個性,不再特殊了。

《50: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文化·天津人民出版社

然而,你會發現像埃德娜·費伯(Edna Ferber)這樣出色的作家,能把普通環境中做著普通事的普通人寫得極其有趣。在這種例子裡,你會發現作家給老舊的題材點亮了全新的光芒。通過對普通現象進行特殊的解讀,或對普通事件進行特殊的改編,來創造出趣味。這樣你就得到了抓住興趣的第五個工具—把顯而易見的普通轉化為特殊。這不是一個文筆的問題,而是一個概念創意的問題。

作家要依靠想像力來辨別出那些特殊的東西,尤其是在特殊性並不明顯的情況下。這項能力能幫助你給所有小說裡通常最乏味的那個部分(主要情境的解釋性說明)增加趣味,同時,通過這項能力,也能判斷你作為一個創意寫作者的水平高低。

《哈佛短篇小說寫作指南》

[加]約翰·蓋利肖 / 著

孟影 / 譯

好讀·磨鐵·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2020年10月

原標題:《理解短篇寫作藝術,先從學會尋找生活的趣味開始 | 此刻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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