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芬“失明”糾紛複盤:我們對話了愛爾院長、艾芬醫生和 3 名眼科專家
2021年01月06日12:03

原標題:艾芬“失明”糾紛複盤:我們對話了愛爾院長、艾芬醫生和 3 名眼科專家

本文授權轉載自丁香園(微信號:dingxiangwang)

2020 年 12 月 31 日,知名抗疫醫生、武漢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艾芬發文,稱自己在動過白內障手術後,視網膜脫落,右眼近乎失明,並質疑為其診療的愛爾眼科醫院存在不規範行為。

當日,「眼科獨角獸」、總市值逾 3000 億的愛爾眼科股價原本已攀升至歷史新高,在艾芬發文後,愛爾眼科股價狂跌 6.59%,截至今日,市值已縮水 274 億。

圖片來源:網絡截圖
圖片來源:網絡截圖

艾芬醫生對丁香園表示:「我就要愛爾遵照國家的規章製度、醫院管理的各項規章製度,自查整個診療過程中所有不規範的行為,並原原本本地承認錯誤、公之於眾。」

為儘可能全面、深入地呈現事件的各個方面,丁香園特別聯繫到了當事人艾芬醫生、愛爾眼科醫院集團湖北省區總院長邢怡橋醫生、以及上海新虹橋國際醫學園區美視美景眼科中心業務院長、上海眼視光學研究中心學術委員、副主任醫師梅穎,中山大學眼科學碩士、杭州眼科醫生羅荃,江蘇省某三甲醫院眼科醫生辛旅(化名)等多位眼科專家,對此次事件進行複盤、討論。

事件複盤

2020 年 12 月 30 日,艾芬醫生在微博《再見 2020》中寫道:2020 年的這場災難給每個人的生活都帶來了不同的變化和衝擊,而對於我來說更是雪上加霜:念頭僥倖躲過了病毒的侵犯,卻在 46 歲生日的第二天沒能躲過視網膜的脫落,右眼近乎失明。最讓我難受的是因為這個疾病不能用力,以後都不能抱二寶了。

時間回到 2020 年 5 月,艾芬醫生發現自己的視力明顯下降,由於當時武漢的公立醫院還沒有很正常的開展工作,艾芬醫生便聯繫了自己的熟人、一位三甲醫院退休後被返聘到愛爾眼科的眼科主任諮詢。

艾芬醫生表示:「他當時在電話中就建議我到愛爾去換晶體,一去找他,他一看,也說我有白內障,需要換晶體。」

5 月 26 日,艾芬醫生接受了晶狀體更換的手術。由於艾芬醫生希望白內障術後同時解決看遠和看近的問題,減少對眼鏡的依賴,所以使用了多焦點晶體。

術前,艾芬醫生的裸眼視力右眼(患眼)0.2,矯正之後視力為 0.4,據愛爾眼科的手術記錄顯示,在術後第一天,艾芬醫生的視力為 0.6。

然而,7 月 9 日,艾芬醫生表示自己在眼鏡店配鏡的時候,發現右眼的視力只剩下了 0.1。

10 月 23 日,艾芬醫生的視網膜脫落。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艾芬質疑,在進行白內障手術時,愛爾眼科本應進行眼底檢查,併發現自己視網膜周邊上存在的問題,而愛爾眼科卻並未做到,因此使自己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而愛爾眼科則表示,術前,艾芬醫生提供的三家醫院術前 B 超和 OCT 檢查結果,均顯示眼底視網膜平複,在 2020 年 5 月 24 日術前眼底檢查的結果也顯示,其眼底視網膜平複,未發現視網膜脫離,周邊部分則被白內障遮擋,由於現代醫療技術限製,無法查清眼底。

隨後艾芬醫生表示,根據愛爾眼科此前檢查的照片顯示,自己的白內障程度本沒有那麼嚴重,能夠看清眼底。但之後她向愛爾眼科索要自己的資料時,愛爾眼科卻給到了一張白內障程度極其嚴重的照片,她質疑,愛爾眼科為了推脫責任,假造資料。

而愛爾眼科則對我們表示,給艾芬醫生的照片絕對沒有調換、也不是假照片。因為艾芬醫生的眼球上有疤痕,人的虹膜也是各不相同的,絕對不可能假造。

一場爭論,就此展開。

爭論點一:晶狀體置換手術是否合理?

在事件發生後,艾芬女士發文質疑,自己的眼睛本沒有那麼大的問題。她表示,由於愛爾眼科違背醫學流程,自己的近乎正常的晶體被摘除,視網膜脫落右眼近乎失明。並質疑愛爾眼科「眼底檢查不徹底,是否為了多賺錢?」

也有網友質疑,艾芬醫生更換的是昂貴的多焦點晶狀體,疑似屬於過度醫療。

辛旅(化名)醫生 告訴丁香園,患者術前裸眼視力 0.2,矯正視力 0.4,確實達到了白內障手術的指征,難以稱之為「過度醫療」。

頂級眼科專家蘇林(化名)醫生告訴丁香園:「在晶狀體的選擇上,的確是一分錢一分貨,假如我自己去做這個手術,也會願意花更多的錢來選擇一個更好的晶體。拿這個晶體來說,如果說是單焦點晶體,它只能夠選擇解決看近或者看遠的問題,比方說患者選擇了看遠,那麼在看近處的時候就需要使用眼鏡。但如果是多焦點晶體,就可以同時解決患者看遠處、中處、近處的需求,那麼患者就可以不使用眼鏡。就像你現在已經用慣了很好的智能手機,再要用回原來那種按鍵老人機,你肯定不習慣,但它們其實都能打電話。道理是一樣的。

所以我覺得在選晶體方面,我作為醫生也好、為患者著想也好,我都會給他推薦一個這樣的好的晶體。這是基於患者未來生活質量的一個考量,而不僅是為了錢的問題,哪怕是貴一些,在以後這麼長的生命週期里去獲得一個更加好的視覺質量值不值?我會認為非常值。」

辛旅(化名)醫生還告訴我們,根據中華醫學會眼科學分會發佈的《中國多焦點人工晶狀體臨床應用專家共識(2019年)》,角膜屈光手術史、眼外傷史均為相對禁忌症,必須和患者進行充分的溝通才能選用多焦點晶體,更重要的是,超高度近視眼在該指南中為絕對禁忌症,而艾主任的右眼顯然屬於此類絕對禁忌症(眼軸 29mm,為超高度近視),愛爾眼科的做法與指南相悖。

愛爾眼科邢怡橋醫生表示:「患者自己不清楚眼球何時出現外傷,檢查中發現有瞳孔不圓、晶體混濁,並且是豹紋狀的眼底,一般度數很高的高度近視才有的。另外,艾芬的眼軸長度有 29mm 還多,正常人是 23~23.5mm,她應該有 1800 度左右的近視,是高危眼。

對於這種超高度近視的患者,我們手術前都是交代過的。我們的術前談話有非常完整的一個模板,是不會遺漏的。肯定是逐條的都跟她解釋,相信艾芬醫生也是理解了之後才簽的字。 」

艾芬醫生則告訴丁香園:術前確實有簽字,但內容她沒有仔細看。無論是術前談話、術後複診,沒有一個醫生和她提到了「眼底視網膜」,更沒有提到手術風險。

「術後我多次複診,反複訴說我視物黯淡,作為專業醫生,肯定知道這是眼底視網膜的問題了。但第一次複診,他們給我的解釋是人工晶體色差要差一點,第二次給我的解釋是,角膜還有點水腫,就這樣讓我走了。

最氣憤的是,第二次王勇給我看了,還讓我做了檢查,卻把檢查的單子回收了,告訴我,這是角膜的問題。術前的疏忽我還可以原諒,術後複診的時候如果告訴我眼睛有問題,讓我打點激光都還可以補救。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他們這樣不就相當於一個患者來了急診,做心電圖有問題,然後急診把心電圖收走了,告訴患者你沒有事,可以回家,結果患者回家心梗了。這不是犯罪嗎?」

爭論點二:可否在未擴瞳查眼底的情況下,進行多焦晶體置換?

1 月 3 日,艾芬醫生在微博上發佈白內障術前的眼科專科檢查結果,稱自己是一個高度近視患者,詢問可否在未進行擴瞳查眼底的情況下進行多焦晶體置換?

艾芬醫生發佈的檢查報告

辛旅(化名)醫生告訴我們:「白內障手術對整個眼部的屈光系統、視覺傳統系統均提出了一定要求,一定要排除其他重大疾病。

絕對禁忌症包括:

( 1 )合併進行性加重的視網膜疾病,如糖尿病視網膜病變、黃斑變性、視網膜前膜、玻璃體黃斑牽引綜合徵、 Stargardt 病、視網膜色素變性等及嚴重視神經疾病的患者;

( 2 )小眼球、超高度近視眼、瞳孔明顯異常、角膜嚴重病變、嚴重不規則散光、慢性葡萄膜炎、青光眼、晶狀體囊膜及懸韌帶明顯異常、大度數交替性斜視等眼部器質性疾病以及弱視患者等;

( 3 )已知嚴重精神性、心理性疾病患者。 打個比方,想維修一台老相機,換完鏡頭,發現還是拍不了照片,再檢查,發現感光元件也是壞的,而且沒有零件可以換了,那麼整個維修工作就是白費功夫。

沒有散瞳檢查,顯然是錯誤的。

羅荃醫生告訴我們:「眼睛是個球,後方的視神經和黃斑部以及周圍一些血管的關鍵部位,我們叫後極部。在小瞳孔下眼底檢查,後極部的問題我們肯定是要查的。你需要判斷患者的視力不好到底跟白內障的關係有多大,還是它合併有一些眼底問題,導致視力不好。

在此次事件中,眼底其實是查了的,OCT 掃瞄其實就是掃瞄黃斑部,結果掃出來沒問題。但是,這和擴瞳查眼底其實不一樣,因為擴瞳查的是周邊部眼底,而不是後極部。

一般來說,白內障患者術前都需要散瞳檢查。而高度近視的白內障患者散瞳檢查就更為必要了,因為這部分患者周邊部眼底可能存在一些問題。

矛盾的是,白內障又有可能擋住了這個地方,導致即使擴瞳了還是查不到,這種情況就只能做完白內障手術之後再查,預防它以後又視網膜脫落的問題,其他也沒有什麼很好的辦法。

就算是廣角眼底檢查或擴瞳檢查也不是一定能發現病變,個別特別周邊的也是照不到的。如果看到有問題,一般是採取病灶周邊激光封閉,不過,打了激光也不能說 100% 預防得了網脫,當然還是比不打好很多。」

愛爾眼科邢怡橋醫生則向丁香園表示:「術前愛爾眼科確實有對艾芬醫生進行眼底檢查,眼底中央看清楚了,但眼底周圍看不清。術後,由於艾芬醫生掛的是門診,所以很多記錄 HIS 系統里都沒有。愛爾集團的調查發現,醫生交代了術後要複查這個東西,但是沒有記錄下來,這方面是我們的瑕疵。

還有一點,是我們考慮到艾芬醫生所在的醫院眼科實力很強,我們認為既然她回去(看病)那麼方便,她到我們這來要過江、交通又不通暢。」

我們再次詢問愛爾眼科,術後是否查了眼底?

愛爾眼科邢怡橋醫生表示:「不是眼底,就是說術後,她後來就是說沒有來了。

她中途來了兩次,但因為 HIS 系統很多檢查都不能開,我們術前也交代了這些高發的情況,再考慮到她在單位的身份、是可以得到很好的檢查的。

這也是我們要提出整改的,所以我們以後要求哪怕是門診的病人,門診手術的病人,我們要給患者打印出來回訪計劃,隨訪計劃和要做檢查的東西。

術後理論上講,我們應該是也是要傷口讓它長得稍微好一點。在可以做眼底照相什麼東西的都可以。還有據我們調查,因為艾芬也找了自己的同事複查,也是沒掛號的,就是幫她看一看。然後 7 月中旬,她還約了這個同事去參加活動的。那個時候他也沒抱怨視力下降、什麼變暗了,什麼都沒有的。」

艾芬醫生則告訴丁香園:「術後我多次到愛爾複診,這都是有掛號單的,60 塊錢的掛號單。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熟人,我是以普通患者的身份,遵照他們的流程去做的。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圖片來源:艾芬微博

6 月 3 日,我去複診,在王勇的電腦上看到一張(自己的)白內障程度非常輕的照片,當時王勇告訴我這有中度,我還說『這麼輕啊?』。

視網膜術後我一直找他們要照片,他們給到的就變成了(愛爾微博公佈的)白內障很重的照片。原先在電腦上看的這張照片就不見了,他們不肯給我。

12 月 29 日,我和他們通話,記者也在場、有錄音,對方表示『我們電腦內存沒有那麼多,(6 月 3 日艾芬複診時在電腦上看到的)照片都刪了』。

爭論點三:晶體置換手術是否與艾芬醫生的視網膜脫落有關?

辛旅(化名)醫生表示,高度近視本身就是視網膜脫離的高危因素;此外有數據顯示,假設人均壽命為 74 歲,那麼 0.07% 的人在一生中會出現視網膜脫離,而無晶狀體眼/人工晶體眼患者視網膜脫離的發生率為 1%~3%,遠高於正常眼。

梅穎醫生告訴丁香園:「目前無法判斷。從具體的案例來說,完全有可能不做手術,患者也出現視網膜脫離。

從大數據來看,度數超過 600 度以上的人就有百分之三點幾的可能性發生視網膜脫離,我不知道她當時多少度,但度數越高的話、風險越大。

結合艾芬醫生的年齡(46 歲)、特別是眼軸的長度(29.06mm),發生視網膜脫落的風險本身就是很高的。手術造成的視網膜脫落只能說是一種可能,畢竟要進入到眼內去做,當然會有風險。」

羅荃醫生告訴丁香園,這需要看手術做的具體方式、術者操作技巧及手術是否順利。比如,如果使用飛秒激光做手術切口,需要使用負壓吸引,這個操作對眼球會施加一定壓力。做白內障時需要的前房灌注也會改變眼球壓力。

常見的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白內障手術中發生後囊膜破裂,玻璃體從破裂的地方溢出來,甚至出現晶狀體一部分墜入眼底,這可能會對視網膜造成影響。但是這些情況導致的視網膜脫離通常在短期內就會出現,很少發生在術後 5 個月。

「從愛爾眼科的聲明來看,他們是有手術錄像的,至少可以通過回看判斷手術過程是否順利,有沒有損害到其他地方。如果只操作了晶狀體,那麼我認為和視網膜脫離的關聯性就不強。

一般來說造成視網膜膜脫落常見病因就是高度近視。我注意到艾芬醫生還有外傷史,不知道她是不是原來就有外傷導致的一些病變在。這個也是一個問題。」

愛爾眼科邢怡橋醫生表示:「在我們武漢這麼多大醫院裡邊,每天都有不少的視網膜脫落手術,引起的原因絕大部分是高度近視。具體到艾芬醫生身上來說,就算沒有做白內障手術,也完全有可能發生視網膜脫落。至於手術,手術本身做得很漂亮,愛爾眼科可以提供未經剪輯的全程錄像、術後照片,可以進行第三方鑒定。

艾芬醫生的視網膜脫落是在 10 月 23 日,距離手術已經 5 個多月了,所以理論上來說,和手術是沒有直接關聯的。如果是手術導致的視網膜脫落,往往都是手術中有玻璃體留出、後囊膜破裂,這個過程一般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不會拖到 5 個多月。」

愛爾眼科醫院發佈的調查報告

爭論點四:責任在誰?

辛旅(化名)醫生告訴我們,眼底病變分為多種類型,對高度近視眼而言,鋪路石樣變性、蝸牛跡樣變性、周邊囊樣變性等均不會導致視網膜脫離,而視網膜破裂孔、格子樣變性、囊性視網膜突起則可能導致視網膜脫離。

此外,視網膜破裂孔等病變也具有不同的大小和形態,是否會導致視網膜脫離,是否需要預防性光凝,均需要仔細檢查,結合病史才能確定。

視網膜病變如果位置較為周邊,散瞳效果不佳,確實有可能被遺漏。對於這些患者,有經驗的醫生一般也會較為謹慎,有的會建議患者術前術後多次複查。但眼底檢查被遺漏的情況並不普遍。

辛旅(化名)醫生認為,愛爾眼科應該為自己的疏忽承擔一定責任。

羅荃醫生告訴我們,愛爾眼科在此次事件的處理中「不夠謹慎」:「中國很多白內障患者,現在白內障手術的技術也很成熟、做了很多,但為什麼我們很少聽到患者術後視網膜脫落這種問題?

這主要還是由於以前的白內障患者,沒有這麼多高度近視的。以前那一代人可能大多數一輩子都不戴眼鏡,這個問題也就比較少。這件事給我的思考就是,對於這種高度近視的患者,需要更加嚴謹的規範,提醒去查眼底。

現在的白內障患者越來越多,高度近視的人也越來越多,那麼之後在流程上,所有醫院可能都要加強。比如說遇到眼軸長於多少的,就要加做一個檢查。就算暫時做不了,術後也要加做,我覺得需要通過這樣一個的規範化的流程,來規避更多以後類似事件的發生。

而且現在的科室分得越來越細,每個科室的人只聚焦本專業,肯定會有一些看東西的局限。如果是一個常年做白內障的醫生,平時的工作關注晶狀體,對眼底會相對的沒有這麼警惕。相比較而言,屈光手術醫生就足夠警惕。所有做近視矯正的患者都查周邊部眼底。白內障醫生原來沒有這樣的習慣和流程,所以現在還是做得不夠好。」(策劃:Leu.)

致謝:本文經 上海新虹橋國際醫學園區美視美景眼科中心業務院長、上海眼視光學研究中心學術委員 梅穎 副主任醫師,中山大學眼科學碩士、杭州眼科醫生 羅荃 專業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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