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的力量|專訪謝榮興:“全國第一證券營業部”是如何建成的
2021年01月06日08:36

原標題:市場的力量|專訪謝榮興:“全國第一證券營業部”是如何建成的

【編者按】

以上海證券交易所成立為起點,2020年12月19日,中國資本市場正式建立已滿30年。30年來,中國資本市場不斷改革創新,發展壯大,今日已成為全球最重要的金融市場之一。

在此特別的歷史節點,澎湃新聞推出《市場的力量》專題,專訪30位中國資本市場的標誌性人物,回望30年中國資本市場發展史上的重大歷史時刻,展望下一個30年的發展前景和方向。

謝榮興  受訪者供圖
謝榮興 受訪者供圖

謝榮興 受訪者供圖

位於上海廣東路上的萬國證券黃浦營業部,在中國證券史上,應該值得一書。

1990年成立的萬國證券黃浦營業部,也被稱作“黃萬國”,這家券商營業部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性證券營業部,稱其為當時最大的證券營業部也不為過。

2020年12月4日,曾經的“黃萬國”負責人謝榮興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專訪時回憶道,開辦“黃萬國”其實緣於一個極為偶然的機會。

1990年4月26日,謝榮興路過廣東路西藏中路口的上海市工人文化館,看見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大廳出租,年租金40萬元”。經過與出租方的兩次談判,最後以每年35萬元的租金簽約,由謝榮興負責組建營業部。1990年6月25日,萬國證券黃浦營業部舉行了隆重的開業儀式。

由於經營得當,“黃萬國”在開業後三年半的時間里,創下了超過15個全國第一:第一家全天候辦公的證券營業部、第一部行情報價電話、第一家開辦電話委託買賣股票業務、第一家公開受理股票抵押試點業務、第一家開辦異地買賣深圳股票業務、第一家完全實行無紙化交易、第一家進入國際期貨市場的證券機構、推出全國第一份股市分析日刊《股市大哥大》、第一家日交易量時常過億元的證券營業部、第一家年利潤超過1億元的證券營業部。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全國第一家開辦異地買賣深圳股票業務的營業部。如今,投資者可以在手機軟件上快捷地買賣股票,但在1990年,滬深兩地交易所是割裂的,上海的券商營業部不能買賣深市的股票,深圳的券商營業部也不能代理滬市的股票。謝榮興則成為第一個闖禁區“吃螃蟹”的人。

1991年4月,經過大幅下跌的深圳股市進入底部區域,一些上海股民準備抄底,鼓動謝榮興開設深圳股票交易,謝榮興說,經過公司同意,他連夜組織起草有關委託買賣深圳股票交易的相應規定,1991年5月16日早晨,把墨跡未乾的通告貼在黃浦營業部門口。

這樣,“黃萬國”成為上海第一家代理買賣深圳股票的證券營業部。

據謝榮興回憶,發展到後來,深市的買盤80%竟出自“黃萬國”,“黃萬國”的交易量佔據深圳半壁江山,成為引領深市的風向標,從這個意義上講,說它是“全國第一營業部”也不為過。

由於“黃萬國”股民眾多,交易規模大,影響大,很多領導都考察過“黃萬國”,其中就包括時任上海市市長朱鎔基、首任中國證監會主席劉鴻儒。

一晃30年,證券市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黃萬國”在2020年上半年關門歇業。但是,依然會有老股民在週末的廣東路談股論金,“黃萬國”馬路沙龍還在繼續。

以下為澎湃新聞記者對謝榮興專訪實錄(略經編輯):

【初設“黃萬國”】

澎湃新聞:作為親曆見證中國股市30多年的老人,能否介紹一下自己是怎麼和資本市場結緣的嗎?

謝榮興:在1985年1月,延中股份(編註:延中實業)原始股發行,我是原始股股東,三股,其實對我們上海人來講,老股民來講,我們認為延中股份是上海第一家發行的股票。雖然官方的媒體講1984年11月份發行的小飛樂(編註:飛樂音響)是第一家,延中是第二家,其實有爭議的。為什麼?因為小飛樂發行是公司內部職工發行,不向社會公開發行,所以認為它是個內部發行的股票,延中不一樣,公開招股,全上海人都可以去排隊買。所以我們是延中股份在原始股東,我有三股,一股是50塊錢。當時我還在上鋼五廠(編註:現寶鋼集團上海第五鋼鐵有限公司)做財務。

澎湃新聞:後來怎麼會去萬國證券工作,又去廣東路上組建了萬國證券黃浦營業部呢?

謝榮興:後來萬國證券招聘第一任計劃財務部經理,我是應聘的,應聘的時候,萬國證券總經理管金生說,根據他的第六感覺,覺得我可以。我以前在上鋼五廠是干財務的,理論隊伍也幹過,所以資本論、哲學、政治經濟學都學過一點。對於資本市場的證券公司來說,一聊天,管金生就覺得和我距離很近,說我可以,所以我就正式加入萬國證券,做了第一任財務經理。因為我是財務出身的人,我利用資金、沉澱拆借資金買國庫券,獲得很大的差價,管金生就覺得我很會賺錢。

偶然機會,我發現工人文化宮門口掛了一個牌子,40萬年租金,底樓。我們上海人知道,人民廣場是上海最中心。我一看40萬,這個地方很好,我就跟公司彙報,公司讓我去談,於是我和當時的辦公室主任王培軍(音)一起去談,我們談下來一年租金35萬元,談下來就是我去做經理了。

用了一個多月時間談下來,1990年5月份談下來,6月25日營業。我們還沒裝修好就搶著營業,因為6月20日開始可以兌付國庫券。就是老百姓買的國庫券可以到營業部兌付成現金,然後我們有佣金可以賺。我把營業部6個大的櫥窗,都搞成證券知識櫥窗。1990年5月1日,我的財大老師把尉文淵叫來,希望尉文淵能夠批準我們營業部開業,管金生也來了,但他因為夏令時晚了一個小時。尉文淵聽說我們在宣傳證券,他說這個好這個好,支援我們營業部,所以6月25日我們就營業了。

【股票交易開閘】

澎湃新聞:營業部正式營業後,什麼時候開始可以交易股票了呢?

謝榮興:7月份,當時我股票還沒做,結果香港人來到上海來,因為當時深圳股票炒得比較熱,然後一看上海差價比較低,一看也沒有好好的櫃檯可以買賣,要求我開股票交易,包括我在深圳證券公司的徐同也來盯著我,所以我在1990年8月1日就搞了股票的櫃檯交易,我把我們開股票交易發傳真發到深圳去,徐同幫我貼在特區證券公司門口,上海萬國黃埔營業部開股票交易了,所以很多香港人、深圳人都來了。

當時比我早的一個營業部,就是工行信託的靜安證券部,他先做墊頭交易,他是有一個文件,每天漲跌停板不能超過3%。但我沒有收到這個文件,我就什麼價格都放開來。

所以在工行營業部沒交易量的,因為價格太低了,2%漲停板人家不賣。我這裏放開的,一下子比他高10元、20元,漲了10%、20%,這樣全部人都過來了,一下子那裡就沒人了。

當時楊百萬來掛豫園商城,掛300塊,他掛了玩。

於是就有人投訴舉報,說我沒有按製度做,第三天尉文淵來找我,尉文淵當時是上海人民銀行金管處的副處長,他問我為什麼不設漲跌停板?

我說現在這個價格太低了,這樣強行規定損害了持有人的利益。第二個,我也沒有收到文件,我不知道有這個文件。

後來查了,文件是專門發給工商銀行信託公司的,這個文件是專門的文件,不是整個市場的文件。

第4天開始,我就遵守紀律,漲跌停板就做了,但是我起步已經高了,我比工行高10%、20%了,然後我有3%的漲跌停,一下子我的市場上來了,而且我的地理位置比較好、地方比較大、人比較多,所以一下子也形成了市場。

澎湃新聞:工行信託的靜安證券部當時有想辦法吸引客戶嗎?

謝榮興:當時上海7個股票里,萬國證券只能過戶小飛樂,別的股票過戶都在工商銀行,結果工行就說,黃萬國來的不給過戶。不過戶就拋不掉。

本來是一個星期可以過戶,半個月也不過,就不給辦,買了以後不能賣出。

所以上海證券交易所要開業,我很開心,統一託管後,因為交易所開業後所有過戶權收歸交易所(後為上交所中央登記公司)。就這點而言,我也是憋足了冤枉氣,期待著上海證券交易所早日開張。

【滬深交所設立初期】

澎湃新聞:上海證券交易所開業前,有什麼值得分享的故事嗎?

謝榮興:1990年12月3日上午9時30分左右,時任上海市市長的朱鎔基前來考察萬國黃浦營業部。他是來瞭解證券市場目前狀況怎麼樣,我記得朱鎔基講過這麼句話,要和老百姓講清楚風險。

當時,我們營業廳有個客戶看朱鎔基來了,就和我說,想讓朱鎔基在他的小飛樂股票上籤字。

彙報交流結束後,朱鎔基一行人一到大廳,股民就蜂擁而上,美國記者也來了。保安一看到有人要朱鎔基簽字,馬上出來阻止。我就解釋說,他是我的客戶,能否請朱鎔基幫他簽一下。

可惜的是,幾年後集中交易回購股票時,需要股民把憑證交到交易所去,這張有朱鎔基簽字的股票,交了之後,要不回來了。

澎湃新聞:1990年12月19號上海證券交易所開業,開業當天,營業部投資者的投資情緒是怎麼樣的?

謝榮興:12月19號開業都知道,12月18號下午,我在大廳里講,明天交易所開業了,委託現在就排隊、登記。所以我不是當天排隊,我提前半天,那麼裡面有一個人,中路集團的董事長叫陳榮,他是買增發股票沒買到後,就到我營業部來逛,他排到第三個,人家都買電真空、延中,他想買鳳凰。

他是上海本地人,上海本地口音非常重。 我營業部工作人員也沒聽清楚,他說我買鳳凰。我們營業部工作人員說,這裏是買股票,不是買自行車。我們營業部這個櫃檯經理當時還不知道鳳凰要上市,所以發生誤會。

然後又有好多人問,你為什麼不要電真空,買鳳凰,陳龍說你們都去買電真空,買不到了,我就買鳳凰,成交了。

澎湃新聞:九十年代初期滬深兩地營業部是不能代理異地買賣股票業務的,“黃萬國”怎麼會成為上海第一家代理買賣深圳股票的證券營業部呢?

謝榮興:1990年12月份開的是上海交易所,那麼深圳股票是在1990年夏季就炒得很火,引起中央的關注。從這個角度講,上海還是比較低,後來深圳經曆熊市10個月,上海一路牛市,到1991年4月22號,深圳整個股票交易量是0,拋不掉,你掛牌沒人要。所以到了5月份,很多人要求我做深圳股票,因為價格低了。所以我們1991年5月16號,我就做了深圳股票。

當時深圳交易所歸深圳市政府管,上海交易所歸上海市政府管,監管是人民銀行監管,券商你做了上海的理事單位、會員,你就不能代理深圳的,我們當時自說自話,做了深圳股票。 我們通過一個傳真線,傳真委託發到深圳去。

不過也有過矛盾,當時所有的人委託都市價委託,通過傳真過去,一般要5天后才能知道結果,但我們做的又是市價委託,市價委託就是任何價格我都要,很多股民就在營業廳把我圍住,問我為什麼不成交。其實是因為當時資金電彙過去需要時間,這些資金都是在途資金,所以行情火爆的時候資金還沒過去,那就成交不了。

我就想這個事情怎麼辦?我說我也起草一個協議,我是學過法律的,我說本業務部只接受傳真委託,成交與否與本業務無關,簽字,簽好字你才可委託,不簽字你不能委託。

深圳的交易量,尤其是初期,熊市時候,80%的買盤全在我一個營業部。我們上海人和江浙兩省人通過我這個營業部去買。

那麼為什麼就我這裏爆量,別人為什麼不做呢?因為這是違規的,別人不能做,我是既成事實了。

當時央行上海分行的金融監管處找我談話,說我把上海的資金全部弄到深圳去了。

火爆到什麼程度?有人在營業部外面排隊排5天5夜,為了拿一個委託單,什麼委託單?是下個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的委託單,什麼時候買股票是規定的。今天排到是下個星期三、星期四是這樣的。所以有一次排隊排了,我委託單發光了以後,還有很多人,他們在門口叫“謝榮興、謝榮興”,不肯走。怎麼辦?我讓工作人員出去繼續發,發下下星期的委託單。這樣就沒有矛盾了。

那麼我這個情況從1991年的5月份到1992年的下半年,一年半將近,深圳才說你們可以到深圳來搞代理,所以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就是我獨家代理。

所以深圳市場80%買盤,至少50%的交易量在我營業部,整個上海的交易量A股,我占10%。所以一年半的時間里,全國滬深兩地的證券交易量50%以上,在我一個營業部。

【親曆資本市場這些年】

澎湃新聞:你在黃萬國工作了多少時間呢?

謝榮興:工作了三年半,1990年半年,1991年-1993年三年,1994年我到公司總部去做交易總監。我到退休都沒離開過資本市場,1995年起任君安證券副總裁兼上海總部總經理、君安證券董事、董事會風險控制委員會主席,1999年8月任國泰君安總經濟師分管風險控制部、法律事務部、機構客戶部,2004年國泰君安投資公司總裁。

最後我是在國泰君安控股的公募基金,國聯安基金做督察長,再退休的。

澎湃新聞:我國資本市場走到如今的水平,你之前有想像到嗎?如何評價我國資本市場過去三十年的發展?

謝榮興:中國經濟的發展,中國股市功不可沒,各個省市龍頭企業,各個部委龍頭企業都上市了,行業細分的都上市了。

應該說當時國家的初衷也沒有說可能跟經濟有多大的關係,都沒想過,只是認為我們國家開放,我們就搞一下資本市場的證券交易所改革形象,然後發現怎麼發個股票,拿了1億、2億的錢不要還的,也不要付利息的。

利息多少?10.98%當時。所以企業就是為銀行打工。上市後我不要付利息了,就變成利潤了。所以當時發現有這麼一個那麼好的方式,國有企業解困,所以大量的龍頭企業,通過資本市場拿到錢,把企業為銀行打工的這個局面打破,功不可沒。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資本市場一開始,大家在實驗、在摸索,不管做的對和不對,又有哪些過失,我個人覺得應該寬容地去看待。那麼對早期的推動者。我覺得再怎麼評估也不為過。從證監會、人民銀行到證券公司、交易所,到股民,人人都有功,都是組成部分。

澎湃新聞:未來十年,中國資本市場會朝怎麼樣的一個方向去發展?

謝榮興:中國資本市場是全世界配置人民幣資產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國家投資環境好,我們生產的產業鏈、生態鏈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我們上下遊全部配套,所以人民幣資產配置的比重加大是一個長趨勢。

從這個角度講,股票市場又是一個比較可以的,買和賣的資產配置。不是其他東西投了以後又賣不掉,三年以後再說有偶然性,所以最靈活的市場,同時人民幣資產,就是中國資本市場的股票和國債。我個人覺得隨著全世界加大對中國人民幣資產的配置,對股票市場配置也會越來越大。

澎湃新聞:親曆資本市場三十五年,退休後還會從事一些跟資本市場相關的工作嗎?

謝榮興:我經常會利用我的公眾號寫些政策建議,原來在職的時候有渠道反應,包括三大政策的時候,劉鴻儒推出來我也去參加開座談會的。

現在離開了體製內,還是希望能夠繼續為資本市場建言獻策,做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30多年了,很多新人不知道過去是怎麼回事的,也不知道應該一步步怎麼走,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的。我們正好在中國證券市場建立初期的時候,我們走過路過,經曆了難忘的事情,所以這些積累,讓我覺得有想法應該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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