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所有我讀過的作家、去過的地方、在所有時代遇見和愛過的人”
2020年12月26日09:24

原標題:“我是所有我讀過的作家、去過的地方、在所有時代遇見和愛過的人”

原創 保羅·索魯 理想國imaginist

保羅·索魯(Paul Theroux 1941—)

在旅行這件事上,沒有一個作家像保羅·索魯那樣享受“在路上”的感覺,“想出門旅行是人類的天性”,從青年時代開始,保羅·索魯遊曆了“除南極洲以外的每個大洲,把這些經曆寫進了八本書和數百篇文章”,至今依然步履不停。

“最熱情的旅行者往往也是熱衷閱讀和寫作的人”,保羅·索魯的絕大多數作品都在旅行中完成,也因此被稱為“現代旅行文學教父”。

在一個作家的旅行箱里,總裝著更多的作家。保羅·索魯就是這樣,翻開“文學愛好者旅行指南”——《旅行之道》,總會在不經意間和梭羅、毛姆、塞繆爾、奈保爾......相遇。正如保羅·索魯所說:“我是所有我讀過的作家、去過的地方、在所有時代遇見和愛過的人。”

對熱愛旅行的人來說,2020年尤為糟糕,《旅行之道》或許能夠彌補不能出遊的遺憾。

理想君翻看《旅行之道》的過程中,最有感觸的部分之一是“在路上”的女性旅行者,在冒險家的性別被圈定為男性之前,這些女性早已上路。下一次,等理想君給大家分享她們的故事。

從不單獨旅行的人

本文摘選自保羅·索魯《旅行之道》

我向來一個人旅行。除了大規模的考察探險需要工作人員和團隊以外,各種旅行都會因為身旁有其他人而失色。那樣的旅行體驗是同行者共有的——彼此提供幫助、一起買票、做愛、傾吐心事、協力搭建帳篷、開車。

許多旅行者雖然一般嘴上不說,但實際是有旅伴的。這個旅伴起到安慰作用,但也不可避免地分散了旅行者的注意力。

“親愛的,瞧,那輛淩誌車前面有頭駱駝——嘿,新老兩代交通工具!”

電影《荒野求生》

對此,總是一個人旅行的喬納森·拉班說了以下這番話:“和同伴、妻子、女友一起旅行,感覺總像關在玻璃罩里的鳥,那種裡面擺著飛鳥標本的Victoria時代玻璃器皿:你們已經是一個獨立自足的世界,外面的世界難以穿透。

你必須以類似赤裸的方式走入世間,把自己暴露在它的影響之下,從這一點上講,假如挽著你最親密、最摯愛的人一同旅行,你決不可能在世界面前完全交出自己。你不可能看遍一切;不可能結識任何人;不可能聽聞任何事。你什麼也經曆不到。”(摘自《地域感》(2004),邁克爾·夏皮羅編著)

拉班在他收錄於文集《開車回家》(2010)中的《為何旅行》里詳細闡述了這個觀點:“和人結伴旅行時,你實現不了真正一個人的狀態……偶爾徹底地獨處是旅行中必不可少的。孤獨創造體驗。”

電影《穿越大吉嶺》

吉卜林在《勝利者》一詩——作為《加茲比的故事》(1889)的題銘——中強調了這一觀點:

寓意何在?騎馬之人可與書做伴。

夜幕深沉,小徑隱沒,

患難時分尤見真情,

但等待落後者卻是不智。

上天入地,

獨自旅行腳步最快。

在《瓦爾登湖》里,梭羅也言簡意賅地呼應了拉班的觀點,比吉卜林更早。他說:“單獨旅行的人可以今天就出發;若和別人一同旅行,則必須等對方準備好才行。”

下面這些人並不讚成這個觀點,連梭羅本人也沒有遵循他自己的建議。他並未單獨旅行過。

01

亨利·大衛·梭羅和友人

他和威廉·埃勒里·錢寧一起徒步橫穿科德角,錢寧還陪他坐船遊了康科德河與梅里馬克河;他和表親喬治·撒切爾及兩位印第安嚮導一起在緬因森林里漫步行舟。

他獨自一人從馬薩諸塞州的康科德去紐約的斯塔滕島,但在斯塔滕島的兩個月,卻是和一戶人家住在一起,後因思鄉而返回康科德。他在加拿大待過一個星期,參加的是某種由旅行社全權安排的包價旅遊,從波士頓乘火車到蒙特利爾,車上全是遊客(記述在《揚基佬在加拿大》里)。

梭羅的名言,就在他瓦爾登湖的小木屋附近

還有就是《瓦爾登湖》,闡釋孤獨的經典之作。抑或書里的內容全是紙上談兵?梭羅住的木屋距他位於康科德的家只有一英里半的路,寵愛他的母親在家裡等著他,烤餡餅給他吃,為他洗衣服;在瓦爾登湖畔隱居期間,大多數日子他都回家。他的木屋裡有兩張椅子,如他所言,他時常和一群朋友去采黑果。

02

安德烈·紀德和他的情人

在1925年到1926年為期十個月、周遊剛果和乍得的旅行中,五十六歲的紀德帶了他二十六歲的情人馬克·阿萊格雷特同行,這次旅行的大部分準備工作由阿萊格雷特完成。雖然他們相戀了近十年,但各自有別的性伴侶。

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 1869一1951)著有《背德者》《人間食糧》等

“整趟旅行期間,”紀德的傳記(《安德烈·紀德》,1999)作者艾倫·謝里登寫道,“性伴侶數量豐富,隨手可得——無論異性還是同性的——馬克發現自己偏愛青春期的少女。”

03

V.S.奈保爾和他的女人們

在《幽暗國度》的序里,奈保爾提到他在抵達印度時遭遇的麻煩事——填寫各種表格,煩瑣的手續,高溫——接著他說,“我的旅伴暈倒了”。在這本書的美國版里,這句話被改成“我的太太暈倒了”。他在印度旅行期間,帕特里夏·奈保爾一直陪著他,他在克什米爾旅居的三個月也是,但在奈保爾的書里,她只被提到過那一次。

V.S.奈保爾(Vidiadhar Surajprasad Naipaul 1932一2018)著有《通靈的按摩師》《重訪加勒比》等

在《南方的轉摺》里,據他的傳記作者所述,陪他旅行的是他的情婦,一路由她開車,大部分酒店也是她訂的。這名情婦還陪奈保爾去了“信徒的國度”,周遊穆斯林世界,但在續篇《不止信仰》里,她在旅行的半途中被納迪拉·哈努姆·阿爾維所取代,後來阿爾維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他筆下從未提及的旅伴。

04

薩默塞特·毛姆和情人

在他路途遙遠的旅行中——前往中國,寫了《在中國屏風上》,前往東南亞,寫了《客廳里的紳士》——毛姆和他的情人傑拉爾德·哈克斯頓同行,但他沒有公開這個事實,主要因為他結了婚,妻子西里爾痛恨他腳踩兩隻船,與這個年輕的美國酒鬼有染,也因為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同性戀在英國是一項重罪。

威廉·薩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1874一1965)著有《人生的枷鎖》《月亮和六便士》等

可毛姆有嚴重的口吃,需要有人替他與當地人交談,帶回多姿多彩的故事和對話,為他的書提供素材。“哈吉少爺”正是那位助手,並且毛姆深愛著他。哈克斯頓死後,陪毛姆旅行的是艾倫·瑟爾,一個貪婪、年輕的倫敦人,寫信給毛姆,對他表示崇拜和仰慕,後來成了他的情人和遺產管理人。

05

魯德亞德·吉卜林和卡麗

四處旅行,從不一個人。以大國沙文主義和誇張言辭而著稱的吉卜林,實際是個謎一般的憂鬱人物。他的童年孤獨寂寞,遠離他在印度的父母,在英國一戶嚴酷的人家(他稱之為“荒涼之家”)度過(從他五歲到十一歲;參見他的短篇小說《黑綿羊咩咩叫》),那段經曆給他留下烙印。

約瑟夫·魯德亞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 1865—1936)著有《叢林之書》《老虎!老虎!》

他隻字不提他的太太卡麗,她是美國人,來自佛蒙特州,時刻陪在他左右。他的許多作品取自旅行的經驗,特別是在印度、南非和美國的旅行,他的旅行隨筆集《海上遊記》(1899)是一流的佳作。

06

格雷厄姆·格林和同伴

格林長途跋涉穿越利比里亞腹地(帶了他的堂妹芭芭拉隨行,把妻兒留在家中),寫了他的第一本遊記《沒有地圖的旅行》,自那以後,格林身邊總有一名旅伴、一個司機或一位情人,和他一起上路。

他不會做飯,不會開車,不會使用打字機,所以他生活無法自理,似乎必須要有另一人——他的朋友邁克爾·邁耶,陪他橫渡太平洋;或是他晚年時的杜蘭神父,出現在他的小說《吉訶德大神父》里——為他犧牲。

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 1904—1991)著有《斯坦布爾列車》《布萊頓硬糖》等

格林聲稱自己有躁鬱症,時不時想自殺,內心孤獨。他有大量風流韻事,其中許多都愛得熾烈。他一輩子維持著與薇薇安·格林的婚姻關係,但從未和她一起旅行過。

07

麗貝卡·韋斯特和亨利

大概沒有旅行書像《黑羊與灰鷹》(1941)一樣,裡面處處是“我的丈夫說……”或“我的丈夫告訴我……”這樣的表述。

麗貝卡·韋斯特(Dame Rebecca West 1892–1983)著有《溢出的泉水》《黑羔羊與灰獵鷹》等

麗貝卡·韋斯特在這本書里記述了多次在南斯拉夫旅行的經曆,篇幅長達約一千二百頁,“我的丈夫”一詞出現了無數次。他是一位銀行家,名叫亨利·安德魯斯,滿腹經綸,韋斯特讚許地把他的見解和闡釋引述在書里。

08

約翰·斯坦貝克和伊萊恩

照斯坦貝克自己所言,在《攜犬橫越美國》中,陪他旅行的是他的狗查理,但實際(雖然他隻字未提)一路上他多次與妻子同行:他的太太伊萊恩每隔幾週與他在途中相聚,給他鼓勵打氣。

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 1902—1968)著有《憤怒的葡萄》《伊甸之東》等

我們從他身後出版的書信中得知這件事,例如,1960年10月10日:“我很高興你來,這是一段愉快的時光,不是嗎?它大大消減了旅途中的單調空虛。”(《書信人生》)他談到的這份“單調空虛”,絲毫未顯露在那本歡樂的遊記中。

09

讓·科克托,“路路通”先生,和查理·卓別林

部分是噱頭,部分是因為接受了《巴黎晚報》的挑戰,但主要是為了把握文學創作的良機,科克托(1889—1963)宣稱,他至少能像菲萊亞斯·福格一樣,成功地在八十天內環遊地球。他於1946年3月出發,陪他同行的是他的情人兼秘書馬塞爾·希爾,他在《我的第一次旅行》中稱其為“路路通”先生。

他在1932年與希爾相識,當時科克托四十三歲,希爾二十歲(但科克托說他看起來像十五歲)。這本書英譯本的書名叫做《我的環球旅行》。在新版的導讀中,演員兼作家西蒙·卡洛寫道:“[希爾]和科克托在土倫一位海軍軍官的家中相識……科克托‘得知’他在囚犯隊工作;當時他正在分發鴉片煙,因此他的身上集中了兩樣科克托最熱切的渴望。”

(左)讓·科克托(Jean Cocteau 1889—1963)著有《可怕的孩子們》和《騙子湯姆》等

這本扣人心弦的旅行日誌題獻給了安德烈·紀德。在穿越馬來亞的途中,科克托用法語的雙關語,把“吉隆坡”(Kuala Lumpur)稱為“不乾淨的吉隆坡”(Kuala l'impure),但他顯然興味索然、疲憊不堪又心事重重,所以無暇仔細關注他飄然而過的地方,在埃及、印度、緬甸、馬來亞和新加坡只是走馬觀花,所記的日誌草草了事。

而後,在一艘從香港啟程的船上,這本日誌的調子提高了八度:“查理·卓別林在船上。這是個驚人的消息。稍後,卓別林說,‘一個人的作品的真正功用是讓像我們這樣的朋友可以免去客套。我們早就認識彼此’。”

1955年,科克托與卓別林

科克托之前從未見過卓別林,但折服於他的才華,在這次邂逅之後,這本日誌出現了生機——不是在描寫旅行方面,而是記述兩位熱愛舞台、互相傾慕的名人之間的友誼,他們倆都有高度的創造力,也都性格古怪——而且情慾旺盛(卓別林是與保莉特·戈達德一起旅行)。更巧的是,卓別林和科克托同齡,都生於1889年,當時四十七歲。卓別林剛拍完《摩登時代》,並給影片配了樂(歌曲《微笑》就是他寫的),他和科克托一樣多才多藝。

他們在船上時常碰面,一起喝酒,常常聊天(由希爾為科克托當翻譯),一起評點火奴魯魯和舊金山。科克托抵達洛杉磯後,卓別林為他牽線,結識電影圈的名流,科克托很快就把金·維多、馬琳·黛德麗和加里·庫珀的名字掛在嘴邊。科克托贏了和《巴黎晚報》的打賭,在八十天內回到巴黎。《我的環球旅行》雖然是一本零散、不盡如人意的書,但從中可以窺見這位活躍人士風風火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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