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何所有 故鄉·青春·時間的歷史書寫
2020年12月26日00:00

原標題:山外何所有 故鄉·青春·時間的歷史書寫

  《開門見山——故鄉雁蕩雜憶》是一部關於記憶的書,假如人類沒有記憶,就沒有時間的概念,一個人就不能形成人格,一個民族也不會有歷史。通過回憶既往時光,重現過去的時代和自己的人生軌跡,這就是人們曆來重視寫回憶錄的原因。此書作者傅國湧還是一位歷史學家,數十年堅持寫日記的習慣,使得此書的敘述具有很強的真實性,體現出某種歷史的自覺。

  山中:自然摶塑的青春記憶

  作者的故鄉位於雁蕩山的東外穀,著名的謝公嶺腳下,“小小的山村被山團團圍著,山外面還是山。”幼時的記憶中,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石頭世界,父親年輕時當過石匠,一生都和石頭打交道。在作者眼裡,父親和世代居住在這裏的村民有著相同的性格,就像是山石一般沉默。童年生活是寂寞的,只有滿山的丹桂、木槿、梨花和杜鵑花,給作者的回憶帶來某種美的感覺。

  但作者念茲在茲的依然是這裏的石頭,這種審美趣味有賴於山中歲月養成的沉思冥想,有賴於作者的早慧與好學。美國詩人喬麗·格雷厄姆說過:“我如何感受自然?它就在那裡,我可以和它相遇,也可以失去它。這個世界就存在著,因為我是它內在的一部分。”今天的人們如何感受自然?這其實是一個大問題。在古人眼裡,萬物是有靈的,於是才有花草的明麗,石頭的堅韌,才有了詩。當少年的作者與它們相遇時,他在心裡與它們對話,這使他的自我早已融為雁蕩山內在的一部分。多年後,他對故鄉的回憶也變成了詩。

  雁蕩是風景勝地,作者的老屋面朝老僧岩,背靠石樑洞。主景區有靈峰、靈岩、大龍湫,歷史上沈括、徐霞客、阮元、康有為、蔡元培、黃賓虹、鬱達夫等人都來過此地。無疑是讀書豐富了作者的心靈,他很小就知道這些名人,這使他的“兒時雜憶”增添了一份遊記的成分。當他描寫雁蕩的景物時,他下意識地把空間的感覺轉換成了時間的感覺,兒時的寂寞變成了歷史的繁複。

  在“師友雜憶”中,作者講述了他在雁蕩中學的求學經曆,他每週一次翻越謝公嶺,往還於靈峰與家之間。作者滿懷深情地回憶他的啟蒙老師,他記得他們是如何指導自己寫作,第一次寫下的作文是《我的學校》,第一次在《語文小報》發表的作品是《捉石蟹》,也就是在這份當地小報上,他第一次讀到胡適的文章。那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只有13歲,山外的世界正在發生劇變。

  從作者的敘述中,我們記住了徐保土、滕萬林、盛篤周等名字,正是這些熱愛教育和寫作的鄉村教師,給作者打開了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這也為他多年後發願當童子師提供了一條心靈線索。

  山外:個體的時間與歷史的時間

  作為一個歷史學者,作者當然明白,個體的時間也是歷史的時間。他保存著少年時寫下的隻言片語,蒐集關於雁蕩的歷史記載,那些兒時的照片與歷史人物的照片如今擠進了同一本書中,給山中歲月平添了某種厚重的歷史感。當然還有生活在大城市的娘舅,他們的來信讓幼年的作者感到:

  “山外的世界很大,而且與我也有些許隱隱約約的牽連,我朦朦朧朧地嚮往有一天也能走出大山,到更大的世界去。”

  在歷史的脈絡中,二十世紀是“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卻是“長八十年代”,在那個年月,作者的閱讀趣味從文學轉向美學、哲學,後來又轉向政治學、社會學和歷史學,閱讀轉向既是出於個人誌趣,更有時代的影響。作者的“師友雜憶”、“讀書雜憶”顯示出海德格爾“此在”的時間性,換句話說,作者是在詮釋“在之中”,因為存在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它的顯現需要人“去存在”。

  他第一次走出大山,坐上綠皮火車,北上杭州、天津、北京,隨後他又成為了一所家鄉中學的語文老師,開始了青春的交遊,二十出頭的年齡,正是對世界充滿了求知慾,同時也急切地尋求“相遇”,那個年齡,就連“知音”二字都會引起一陣內心的激動。作者當年結交的幾個朋友,友誼一直保存至今。他們在月光下散步,充滿憧憬,談藝術,談文學,談社會,談人生。“我們幾人以那個時代的精神方式,建立起超越世俗的友情。”從凡·高、塞尚、東山魁夷的畫到黑格爾、康德、尼采、叔本華、海德格爾、莊子、錢鍾書的書,他們編織著未來的夢想,通過書信交流思想,渴望聽到最初的回音。

  鄉下少年的夢想是世界性的,身處大山、海邊,卻嚮往著高原、大漠。物質雖然匱乏,精神卻十分充實。他們寫詩,分享著各自的生命體驗,詮釋著“生活在別處”。年輕時的習作免不了抒情,略帶傷感,又雄心勃勃,青春的筆觸十分稚嫩,但卻乾淨而真誠,作品都帶有八十年代的性格。“星星的思想/開始與太陽媲美。”這是作者當時寫下的詩句,後來他請年近九十的滕萬林老師寫成字幅,掛在雁蕩青年旅舍的書廳。

  正是在那段時間里,他在鄉下中學享受著年輕的孤獨,時常坐在鄉村學校前面的石子灘上讀書,陪伴他的是人類文明的精神寶藏。盧梭、洛克、孟德斯鳩、韋伯的思想照亮了他的生命,那時他二十歲。他在日記里寫道:

  “我和同時代的大多數年輕的靈魂一樣,我和他們一同呼吸時代的空氣,一同面對了時代的陽光和風雨,因而我們有著同樣的困惑,同樣的嚮往……”

  也許就是獨自坐在石子灘上,作者學會了與自我對話,與他人對話,與自然對話。那些在雁蕩黃昏時分思考過的問題,幾十年來依舊縈繞在腦際。

  何處是故鄉

  作者的雜憶是關於故鄉的,也是關於青春的雜憶。它記錄了作者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青春歲月。他後來成為了一個歷史學者,然後又成為了一名童子師,儘管如今已經著作等身,他在天命之年仍套用王國維的話,寫下“五十之年,只欠一生。”中年的艱難坎坷絲毫沒有消磨他的誌氣,這本書就是一個證明。他覺得他的事業才剛剛開始,他依然在路上,湧動著青春的激情。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長大後我們都會離開它,走向遠方。但無論天涯海角,我們都將帶著故鄉的記憶。故鄉的一草一木,在回憶中會變得親切,彷彿我們從來就沒有失去過它們。這是兩千年農耕時代的遺存,遊子思鄉的題材從《詩經》一直寫到現代,人們讀來依舊會感動萬分。儘管多數的人都回不去故鄉了,但故鄉卻成為了我們的永恒主題,時時讓我們回望。

  讀這本雜憶,不由得會想起遙遠西方的那個作家卡夫卡,他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布拉格的居住地,但卻從來沒有故鄉的概念,他說:“現在沒有一樣東西是名符其實的,比如現在,人的根早已從土地裡拔了出去,人們卻在談論故鄉。”卡夫卡站在現代世界的門檻,最先感受到了現代人的異化,人類失去了根,無地徬徨。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面臨這樣的命運,實際上這一天已經來臨。瘋狂的物慾折磨著我們每一個人,我們早已失去了古人那種細膩的感受力,甚至我們都不願停下來,想一想為什麼活著。

  就此而言,讀讀這本書或許是有益的。這是一部充滿了感覺的回憶,作者的史學嚴謹沒有影響他的文學品位,青春的記憶使他的文字變得充滿詩意,他似乎又回到少年時代,將回憶寫成了一首散文詩,從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優雅的文字水平,結果逼得我這篇書評也變成了一篇抒情文字。

  當作者回顧故鄉時,這不是在尋根,而是像希臘神話中的安泰。他再次對時間產生了哲思,世代生活在這裏的人們,無數卑微的人們,來了又去了,最後都消失在物理的時間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而那些曆千萬年而不摧的崇山峻嶺,卻始終屹立在那裡,向人類展示著永恒。人到中年,作者不再是青春年少,近年來他更頻繁地回到故鄉,回到他的石頭世界,去感受山的呼吸,山的溫度。我甚至覺得,當他寫下這些回憶文字時,他似乎是在從歷史時間躍向宇宙時間。

  我與作者傅國湧結識有年,算得上一次“相遇”,雁蕩山從此也成了我的朋友。這本書出版後,我碰巧再次來到雁蕩,第一次登上謝公嶺,我告訴遠在杭州的國湧,我站立的地點比他暑假時帶童子們登上的地方還要高了十米,他立刻說道:“可是雁蕩還有更高的雁湖,你沒有去過。”

  我想,這倒是真的。

  □景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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