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動刀才知道,我做的是普外科最大手術之一
2020年12月11日07:02

原標題:快動刀才知道,我做的是普外科最大手術之一

原創 曉薇 果殼病人 收錄於話題#腫瘤12個

我曾經是一個風風火火、凡事都要尋個答案的女漢子。但經曆了一段緩緩慢慢的時光,我開始理解所謂的歲月靜好。

轉變開始於一年多前的體檢,“胰頭”這個詞從那時起改變了我的生活。

同一次體檢,做了三次腹部B超

2018年12月14日,我去參加單位組織的例行體檢。在這之前,我已經錯過三年體檢了,每次都是因為瞎忙。

做腹部B超的時候,明明空著肚子,醫生卻覺得我胃里有東西沒消化,“你去喝5杯水,把胃撐起來,我再給你看”。

複查完第二次B超,我被安排到另外一間辦公室做了第三次B超。這個年老的醫生看了很久,對我說:“我看的結論是胰頭腫大,腫瘤直徑大約6釐米。女生,你下午別去上班了,趕緊去大醫院做增強CT,你這個腫得有點大,不能拖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胰頭”這個名詞。我對醫生的話將信將疑,不僅沒有任何不適症狀,我這鐵打的身體,一個星期前才剛跑完10公里,昨晚健身還能一分鐘做40個仰臥起坐,平板支撐堅持5分鐘。還有還有,上週我還和好久不見的小夥伴喝酒來著……

NO,NO,NO,我很健康,一定是搞錯了。

體檢完我扒拉了兩口吃的,風風火火趕回單位上班,一直忙到晚上10點。回家的路上,路過火鍋店門口,感覺自己能吃下三盤肥牛。

圖丨wikimedia

檢查時,內臟像被扔進開水

第二天是週末,在家人的一再堅持下,我決定週一去醫院看看。

這天我第一次做增強CT,那感覺真是終身難忘。造影劑突然進入身體,我清晰地感覺到灼熱和疼痛順著手臂血管迅速到達喉嚨,淹沒心臟,往下到腹腔、盆骨、大腿,無力控制……內臟像被突然扔進了開水裡,我一度以為自己小便失禁……

檢查那天,我看見醫院里那些形容枯槁、愁容滿面、行動不便的人,想到他們的生活多麼身不由己。再想到自己可能也將要面臨這樣的生活,我開始深深地懷念曾經的鮮衣怒馬、觥籌交錯。

回到家裡,三歲多的兒子像小萌寵一樣黏著我,看著他粉嫩嫩的小臉,我又心酸又茫然。那晚我發了一條朋友圈:人這一輩子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第二天一早,我到醫院取片子,檢查報告上寫著:胰頭區囊實性腫塊,大小約4.2釐米×5.4釐米,緊鄰十二指腸水平前上方,供血血管彙入門靜脈。

主任親自介紹病情,我怕了

在醫生的建議下,我又做了核磁共振。剛做完檢查一個小時,片子還沒出,影像科主任就打電話給我,他在辦公室當面給我介紹了一下情況。第一次在看病時享受這種待遇,簡直受寵若驚。

主任說,片子顯示胰頭占位性病變,具體什麼性質不好說。接著他問了我的家庭、工作、收入、老公、孩子、父母……我突然覺得緊張起來。

上網搜各種有關胰頭占位、胰腺腫瘤的科普,越看越害怕,結論大多都指向胰腺癌,這可是癌中之王啊。我真的有點懵了,一遍遍地想,為什麼生病的是我?就因為我為了多睡幾分鐘,長期不吃早飯?

回想起來,最近體重莫名其妙的下降,每天總也睡不夠,還口渴到一天要喝4瓶礦泉水。難道這些都是腫瘤給我的提示?

拿著片子,我跑遍了這個西南城市的三甲醫院,所有醫生都建議我立即住院,盡快手術。

在確定醫院和醫生的半個月裡,我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工作了。當生活慢下來,我發現這個城市的冬天,陽光真溫暖,冬櫻花開得又瀲灩又溫柔,許多寶媽帶著寶寶曬太陽、散步,真是歲月靜好,庭園無驚。人啊,總要到了這一刻,才認清活著的意義,那些美好的人和事, 你們可不可以等等我……

圖丨pixabay

快動刀才知道,要做的手術有多大

12月24日,我隻身啟程前往上海看病。大上海的冬天濕冷,凜冽的空氣里充滿了聖誕的流光溢彩。

看病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醫生得知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在床位很緊張的情況下,立即給我安排了一張加床。我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堅定,一個人即刻辦理住院,要求盡快手術。

手術定在了2019年1月2日,主刀醫生笑著說,新年第一刀。

從知道生病以來,我一直天真地想著,手術就是把瘤子剝離出來。這瘤子也不算大,應該是微創手術,我不想留疤,我愛馬甲線,我愛比堅尼,我愛小蠻腰……

直到醫生進行術前談話,我才知道手術的真實情況,猶如五雷轟頂。醫生說:“你這個是胰十二指腸根治術,要切除整個膽囊和十二指腸,還有三分之一的胃、部分胰腺和空腸。最後再進行消化道重建,手術後可能會有一些併發症,比如膽瘺和胰瘺等等。”

我趕緊上網搜索,才知道這是普外科最大的手術之一,累及的器官多,創傷大。術後可能出現的吻合口瘺很凶險,有可能致命。

直面手術的劫難

整個下午我又忐忑又害怕、萬念俱灰、數度落淚,甚至想過放棄手術,帶著這個“定時炸彈”與它和平共處。我不斷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要哭,只有人間的美好才值得你的眼淚。

2018年的最後一天,在等待手術的間隙,我去了一趟靜安寺,並且非常虔誠地早上吃素。也許人的一生自有定數和天意,註定的事情在劫難逃。除了直面劫難、自渡彼岸,保持勇敢、謙卑、誠懇、堅定之外,別無選擇。

1月1日,洗澡,下午開始喝一種菠蘿味的瀉藥,清腸。術前麻醉談話,簽同意書。家人去血庫備血。

1月2日,手術。早上7點,我僅反穿著一套病號服,被推進了手術室。過了一會,麻醉師來了,她說,“現在給你推麻藥”。我在心裡數著1、2、3……好像就數到6,就記不得了。

剛甦醒的時候,我能聽見有護士在周圍忙碌、說話,可是眼皮無比沉重,怎麼也睜不開。喉嚨里插著管子,呼吸時覺得無比難受,我必須平緩地跟著這個管子的節奏才能呼吸順暢。我努力想弄出一點動靜,讓他們知道我醒了,最後發現好像只有手指能勉強動一下。

我慢慢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腹部綁著腹帶,身上到處都插滿了管子,尿管、胃管、兩根引流管,手臂內側有深深的細長的留置管,脖子上也有。腹部的傷口一陣一陣疼。

在ICU醒來,白水都變得甘甜

我虛弱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ICU的病房裡,牆上的鍾指向3點40分。我口渴得厲害,太想喝冰鎮雪碧,或者來個大西瓜,能喝一大杯水也行,然而都沒有,也不能。插著胃管,嚥口水喉嚨都疼。

傷口實在太痛,稍微用力地呼吸都會覺得痛,我按了一下鎮痛泵的按鍵,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好像黑了。一個護士小姐姐過來檢查了一下我的身體,又叫來另外幾個護士看了看,她們說我比較瘦,平躺的時間太長,尾椎骨那一塊持續缺血,可能要長壓瘡,要我一定要堅持翻身。我心裡一驚,這種狀態翻身,得費多大勁。

沒多久,護工來了,在我身下墊了個氣墊,好像尾椎骨那塊沒那麼疼了。我問他,壓瘡是什麼?他說,就是那塊肉會爛掉。我心想,那得多醜,不行,再怎麼難也要翻身。於是用手抓著床邊的護欄,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同時又要避開各種管子。大約5分鐘後,我終於從平躺變成了左側臥。

這個沒有手機又伴著疼痛的夜晚,漫長無比。我時睡時醒,醒了就用盡全力翻身。半夜,我喝了兩小瓶很苦很苦的液體,好像是補鉀的。因為太苦,我被允許喝一小口水,這口水簡直像人間甘露、瓊漿玉液般甘甜,我真的太渴了。

後半夜,聽到年輕的護士討論包包、鞋子和明天的早餐。鮮活的生命真好,平凡地生活就好。

圖丨pixabay

轉到了超級無敵觀景房

熬到第二天早上9點,我轉到了普通病房。掛水、翻身,又是迷迷糊糊的一天。

狀態好的時候,我打量著這個6人間的病房。我的床位在窗戶邊上,晚上能看見東方明珠美麗的燈光,這簡直是超級無敵觀景房啊,賺了。對面病床住著一位大哥,在同一天做了與我一樣的手術,手術前他每天都義務打掃、衝洗衛生間,是個熱心人。

手術後第三天,鎮痛泵撤走了,好像也沒那麼疼了。左邊病床新住進來一位老太太,東北人自帶幽默感,那家人一說話我就想笑,“哎呀媽呀,這女生眼睛真大,病好了咱還是大美女”,“哎呀,大妹砸,你這瞅著好多了呀”。有這樣的病友做鄰居,心情好,只是笑的時候必須拚命護住腹部,只要腹部的肉一動,就疼得要死。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我第一次正視刀口,從心口一直延續到肚臍眼下面,目測有20 多釐米,用“訂書針”訂得整整齊齊。再見了,我的比堅尼。

手術後第四天,在大家的鼓勵下,我試著下床。計劃先扶著床邊走,最好能自己到衛生間上廁所。我把雙腳挪到床邊,放到地上,剛慢慢起身,就兩眼一黑,暈過去了。醒過來才知道,我同時小便失禁,好羞。

胃,也會癱瘓

日盼夜盼,1月7日,終於拔了胃管。本以為終於能好好吃東西了,事實上,我毫無胃口。全身無力,不時冒著冷汗,胃里特別灼熱,勉強喝幾口米湯都覺得難受。隔一段時間就控制不住地嘔吐,每次都嘩啦啦吐很多深綠色的液體,用盆接的那種。

我胃癱了。

沒辦法呀,必須重新插胃管。那感覺就像在用力咽一根很長很硬的麵條,咽得淚流滿面。然後又開始嚴格禁食禁水。

不能吃喝的15天里,我一刻也沒停止過想吃。那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在網上看各種美食圖片和做菜視頻,想像它們的味道。看老公胃口很好地吃東西,都能感到無比滿足。

圖丨pixabay

病理結果半喜半憂

手術後12天,病理結果出來了。腫瘤長在十二指腸乳頭處,向胰頭部位生長,是胃腸間質瘤,中危。

這個結果讓人半喜半憂,我正年輕,這個瘤容易複發。好在預後不錯,活五年十年的大有人在,這種腫瘤還有靶向藥,比最壞的結果好了不知多少倍。

後來我得知熱心大哥和可愛的東北老太太,都是最壞的那個結果,其中一個人已經轉移了。我再一次落淚,不知道是因為難過還是幸運。

“沒有神的光環,握緊手中的平凡”,能握緊手中的平凡,簡單平安地過一生,真是一種福報。

一個星期後,經過強大的自我心理暗示和扶著掛水杆走出來的每天3000步,我的胃動力恢復,終於再次拔了胃管。午餐喝了幾口米湯,人間煙火的味道真是美好啊,無與倫比。

飲食恢復了,刀口的“釘”也拆了,引流管一個一個拔了,壓瘡也消失了,一切都在好起來。

1月22日,我出院了。在護士站稱體重,20天瘦了10斤。

簡單的日子,慢慢地過

手術距今一年多了,檢查單上的不合格指標,已經從最初的一大半減少到兩三項。我堅持吃藥、定期複查,除了經常因為藥物副作用水腫得像豬頭,偶爾白細胞偏低以外,其他都很穩定。

我是疤痕體質,手術的傷疤增生嚴重,已經長到比小拇指還粗。每次洗澡,看見這條觸目驚心的傷,我都告訴自己,這是死神吻過的痕跡,是生命的勳章。

春節的時候,我從熱心大哥家人那裡得知,他在經曆了7次大化療,23次放療以後,放棄治療了。不知道如何安慰,心情沉重。

感謝疾病給予我的餽贈,我不再是那個風風火火、衝鋒陷陣的女漢子了,也不再想著一切都會有答案,人生要那麼多答案幹什麼。我終於看到理想中慢一點的生活,做好吃的、彈鋼琴、練瑜伽、看著兒子磕磕巴巴地拉小提琴……

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簡單的日子慢慢地過。這樣也好,可以用一生去做一件事,也可以用一生去愛一個人。許多事,正是要經曆這麼一段緩緩慢慢的時光,才能清晰瞭然。

不管怎樣,春天都一定會來,哪怕深一腳淺一腳,哪怕此一時彼一時。

醫生點評

張樹琦 |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貞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

胃腸道間質瘤(GIST)可以在消化道任何部位出現,但是發生於十二指腸的GIST僅占3%~6%,40歲以下患者更是少見,所以作者的情況確實少見。

這種疾病常見症狀為腹脹、腹痛、呃逆、黑便、慢性貧血,但這些症狀沒有特異性,並且與腫瘤向腸腔內黏膜面生長有關(往腸腔裡面長)。而作者的腫瘤向漿膜面凸出(往腸腔外面長),因此沒有腹部不舒服,術前明確診斷非常困難。

十二指腸間質瘤主要發生在十二指腸降部,與胰頭關係密切。無論CT還是核磁共振檢查,都很難將其與胰腺癌、胰腺內分泌腫瘤區分開,術前常被誤認為胰腺癌。

對於原發性局限性GIST,唯一可能治癒的方法是手術切除,如果腫瘤位於十二指腸大乳頭區且大於3釐米,只能行胰十二指腸根治性切除術(Whipple),正如本文作者。Whipple手術需要重建消化道、膽道、胰管的通路,有很多吻合口,出現吻合口瘺的幾率增加,有些時候是致命的,所以此手術確實是普外科“最大”的手術。

胃輕癱這種併發症少則幾日,多則數月才能好轉,也是較難治療的併發症之一。但作者術後起床暈倒,應該是術後久臥後體位改變太快所致體位性低血壓,應徐徐而起,多坐一會兒再站立。

無轉移的原發性GIST對放療及化療均不敏感,85%的病人在完整手術切除後會複發、轉移,幸好靶向藥物伊馬替尼及時出現,療效改善顯著。術後複發和轉移的危險度與腫瘤大小、腫瘤是否破裂、細胞分裂數以及腫瘤內是否存在組織壞死、出血等相關。與胃GIST相比,十二指腸GIST複發和轉移的危險度相對較高,本文作者是中複發風險,需要術後更長時間的靶向藥物輔助治療。

健康問題不能忽視,定期體檢是保護我們的第一道防線,決不能輕視。

個人經曆分享不構成診療建議,不能取代醫生對特定患者的個體化判斷,如有就診需要請前往正規醫院。

作者:曉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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