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童年夢魘
2020年12月10日09:25

原標題:一個女人的童年夢魘

原創 楊莉馨 焦紅樂 我們是有故事的人

- 本期故事關鍵詞:童年夢魘 -

伍爾夫早年這一來自家庭的性侵犯記憶在其整個生命曆程中,誘發了一系列相關的性別創傷記憶。

童年往往是人類精神長河的源頭,是個體生命的起點,是人生最初的生命情形,正如加斯東·巴什拉所言:“童年深藏在我們心中,仍在我們心中,永遠在我們心中,它是一種心靈狀態。”

在文學敘事中,作家們往往傾心並沉思於對童年生活的記憶性書寫,試圖以文字來構築他們那生命花園最初的風景,對此,作為現代主義文學高貴女祭司的維珍尼亞·伍爾夫亦不例外。

在伍爾夫筆下,她的整個生命似乎都是建立在兒時在西海岸康沃爾郡的渡假勝地的夏季記憶之上的,康沃爾的海浪、沙灘、漫遊、垂釣以及海濱花園無不喚起她“崇高的感覺”,在她記憶深處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跡。

但同時,童年時代美妙、歡樂、美好的聖埃夫斯生活也有著充滿陰暗的一面,而這陰暗的一面亦同那神聖、歡樂、美滿的一面一樣,在伍爾夫內心深處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成為了她內心深處永難磨滅的精神創傷。正是在聖埃夫斯期間,伍爾夫第一次遭受到了同母異父的哥哥傑拉爾德·達克沃斯的性侵犯:

我那時還非常小,我同母異父的哥哥傑拉爾德·達克沃斯把我抱到厚板上。我坐下來的時候,他就開始撫摸我的身體。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的手遊走在我衣服下面,手堅定地一直往下摸。我還記得當時我麼希望他能夠停下來。他碰到我私處的時候,我身體變得無比僵硬,我痛苦的扭動,但他卻沒有停手。他又撫摸了好一會兒。當時我心中充滿憤恨和厭惡——有什麼語言可以描繪當時那種不可言說、紛繁複雜的情緒呢?

傑拉爾德這樣的舉動讓伍爾夫深深地厭惡,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這一幕,這使得在今後的歲月中,她異常羞於提及自己的身體,甚至對任何跟性有關的事情都感到害羞,也正是從這個時候起,她因受到驚嚇而採取了一種冷淡、自衛的驚恐姿態,終生無法過正常的性生活。

在1941年伍爾夫自殺的前夕,她還在給埃塞爾·史密斯的信中寫道:“一想到我同母異父的哥哥,我仍然羞恥得瑟瑟發抖,大約6歲時,他讓我在一個壁架上站著,探觸我的私處。”

然而相對於傑拉爾德早期的性侵犯,在伍爾夫母親茱莉婭·斯蒂芬和姐姐斯特拉去世後的1897到1904年間,伍爾夫另一位同母異父的兄長喬治·達克沃斯的所作所為似乎對伍爾夫造成的陰影和傷害更加巨大。

在茱莉婭去世後,喬治就已經開始對伍爾夫和她的姐姐文尼莎做出了很多超出正派界限的事情,而隨著斯特拉的去世,伍爾夫姐妹沒有了任何女性長者的庇護,因此,一切約束似乎都已不複存在,不管在何時何地,她們都不得不一次次抵抗喬治那熱情的擁抱和諸多無理的要求。

在1921年,為“記憶俱樂部”所寫的《海德公園門22號》中,伍爾夫描寫了在父親萊斯利重病期間,喬治在夜晚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將其攬入懷中,告訴她不要開燈的情景,“門會有一下敲擊聲,燈會被關掉,喬治會撲上我的床,貼緊我和親吻我,或者擁抱我……而我父親正在三、四層的樓下因癌症而瀕臨死亡”,並以一段大膽、誇張同時又極具爭議的文字談道:“是啊,那些住在肯辛頓和貝爾格維亞的老夫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喬治·達克沃斯不僅是可憐的斯蒂芬家女生們的衣食父母、兄長,他還是她們的情人。”

然而正是這種強烈的性屈辱體驗使伍爾夫在面對纏綿於病榻的父親時,內心無時無刻不被羞愧感、負疚感、罪惡感和無地自容感所折磨。這些長久的心靈負疚無處宣泄,最終刺激著她的神經,演變為了1904年那場徹底的精神崩潰。

需要指出的是,大部分資料顯示,喬治確實對維珍尼亞和文尼莎做出過令人噁心的猥褻之舉,但是昆汀·貝爾在其後期著作《我的長輩們》(Elders and Betters)中更改了其對達克沃斯兄弟的譴責之詞,並認為不管喬治的慾望膨脹到了何種地步,他從來沒有真正地去強姦維珍尼亞和文尼莎。

與此同時,奈傑爾·尼克爾森通過與喬治的兒子亨利的溝通求證後,在其《伍爾夫》一書中指出,“喬治的本能是想發生亂倫關係,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一個如此保守傳統的人不可能冒生下私生子的危險。維珍尼亞在回憶中將這件事戲劇化地誇大了。”

但無論如何,喬治對維珍尼亞姐妹造成的傷害是不爭的事實,“斯黛拉和母親雖然已經過世了,(喬治)卻依然指揮著我們的生活。”

在很多年中,她們不得不屈服於喬治的淫威之下,就像伍爾夫回想起多年前喬治因晚宴著裝而挑剔、羞辱她的情景時所說,“那年喬治36歲,我20歲;他年收入一千英鎊,我五十英鎊。所以那天晚上我很難與喬治對抗。”

那時的她們所能做的依然只有隱忍與接受現狀。面對喬治的暴君式統治,伍爾夫和文尼莎一方面必須服從,因為他比她們年長,比她們富有,更有整個傳統和整個男性權威在背後為他撐腰;但另一方面,她們也質疑他的權威,在內心深處拒不屈服。

弗洛伊德曾指出:“一個人思考他在童年時代留下的印象並不是無足輕重的;一般說來,殘留的記憶——這些東西他自己也不理解——掩蓋著他的心理髮展中最重要特徵的無法估價的證據。”伍爾夫早年這一來自家庭的性侵犯記憶在其整個生命曆程中,誘發了一系列相關的性別創傷記憶。

從伍爾夫生平經曆來看,它一方面直接導致了作家在潛意識中拒絕、排斥男性,對性有著深深的恐懼和憎惡,對婚姻充滿著不安與懷疑,早在與倫納德結婚之前,她就明顯表現出了對婚姻的猶豫和遲疑,而在與倫納德的婚後生活中,他們則不得不發展並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精神之愛來代替了性愛。

而另一方面對男性的恐懼和憎噁心理又驅使著她,將她進一步推向了對女性愛的渴求,正如伍爾夫所言:“同女人的友誼引起我的興趣”,因此,無論是姐姐文尼莎·貝爾、家庭女教師珍妮特·卡斯小姐、著名女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還是女權主義運動的積極參與者埃塞爾·史密斯等都是她生命中與之來往密切的女性密友。

面對童年的性侵經曆和由此引發的一系列性別創傷,伍爾夫並非被動地、默默地承受和隱忍,而是在30年深邃的創作中,不斷地以獨特的文學形式來掙脫過往的陰影和束縛,努力完成對自我的思考與救贖。

在處女作《遠航》中,伍爾夫首次將自己有限的人生體驗和曾經的性侵記憶以藝術化的形式融入創作,想像了24歲的年輕女生雷切爾·溫雷克的一段未竟的南美航程。通過雷切爾,伍爾夫不僅向人們展示了她的創傷,呈現了女性因性侵犯而使其自然生理反應受到冰結的方式,而且還進一步探索了自己對兩性和婚姻焦慮不安的根源。

在《奧蘭多》中,伍爾夫則以自己對薇塔的愛慕與理解為基礎,通過對英國都鐸王朝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俊美倜儻的青年貴族奧蘭多在近400年的漫漫歷史中由男性變為女性的玄幻經曆的虛構,探索了女性藝術家追求豐厚的人生體驗並不斷獲得精神發展的艱辛曆程,並在此基礎上闡釋了其獨特的“雙性同體”觀思想。

在晚年所創作的長篇小說《歲月》中,曾經那段性侵記憶再一次浮現在了作家的腦海中,並在其筆下轉化為了蘿絲的童年噩夢,透過蘿絲的成長,伍爾夫將生活與藝術在一個女人的性恐懼中融合了起來,傳達出了性恐懼對婦女生命發育的嚴重阻礙。

最終通過《歲月》中的埃莉諾之口,伍爾夫發出了:“什麼時候我們才會自由?什麼時候我們才會過上富有進取心的完完整整的生活,而不像洞穴里的跛足動物……她感覺到的不僅是一段新時間,而且是一股新力量,她身上的一種未知的東西。”

由此可見,早年的性侵陰影貫穿且籠罩了伍爾夫的一生。雖然在Victoria時代所奉行的虛偽道德習俗中,性是禁忌,是不能說出口的,但是在走出性侵陰影的道路上,伍爾夫卻大膽地選擇以一種勇敢的、赤誠的態度將那些過往不堪回首的痛苦經曆以藝術化的形式呈現了出來,從而向施暴—被害的閉環外走去。

在伍爾夫一生孜孜不倦、力透紙背的生命書寫中,她不僅將擺脫性侵陰影與探究性別、婚姻、兩性關係、女性困境等問題結合在一起,而且隨著其女性精神的成長和女性自我意識的發展,她還逐漸把曾經的性侵經曆作為獨立於自身的事件,進行理性的批判與思考,發展並形成其獨特的女性主義觀,從而使女性話語真正地從瘖啞無聲的文化荒漠中浮出歷史地表。

新書推薦|《維珍尼亞·伍爾夫:永恒的英倫百合》

作者 | 楊莉馨 焦紅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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